千秋岁①

水边沙外，城郭春寒退。②花影乱，莺声碎。飘零疏酒盏，③离别宽衣带。④人不见，碧云暮合空相对。⑤

忆昔西池会，⑥鹓鹭同飞盖。⑦携手处，今谁在？日边清梦断，⑧镜里朱颜改。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https://www.daowen.com)

【注释】

①此词汲古阁本题作“谪虔州（今江西赣州）日作”，当是编者所妄增。一般认为此词作于处州（今浙江丽水）。或谓作者转徙郴州途中过衡阳时作，见曾敏行《独醒杂志》。　②春寒退：指初春的寒意全消。　③飘零：指遭受贬谪而四处飘泊。疏酒盏：久未饮酒。　④宽衣带：指人渐消瘦。《古诗》：“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柳永《蝶恋花》：“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⑤“碧云”句：仿江淹《休上人怨别》“日暮碧云合，佳人殊未来”语意。　⑥西池：晋明帝曾筑西池于丹阳，此则指汴京西郊的金明池。西池会：据《西城宴集诗序》：“元祐七年三月上巳，诏赐馆阁官花酒，以中浣日游金明池、琼林苑，又会于国夫人园。”又，作者《上巳游金明池》诗亦记其事。此次盛会，参加者二十六人，皆为文坛俊彦。　⑦鹓鹭：鸟名。因其飞行有序，常用以喻指班行有序的朝官。此处则指昔日同赴西池盛会的师友同僚。盖：车篷。飞盖：车行如飞。　⑧日边：古人以“日”喻君主、“日边”喻帝都。此指汴京。案：此句疑用伊尹故事。伊尹见汤以前，曾梦见自己乘舟过日月之边。

【品评】

此词通过今昔不同处境的鲜明对比，表现了对昔日“鹓鹭同飞盖”的京城生活的无比眷恋和今日“飘零疏酒盏”的贬居生活的不胜厌弃。“花影乱，莺声碎”，由晚唐杜荀鹤《春宫怨》中的名联“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化来，表明时下正值鸟语花香、风和日丽的盛春季节。但“乱”、“碎”二字，用以刻画繁花轻摇缓曳之状和流莺细啭幽鸣之音，固无不切，却破坏了意象本身的美感，而这正是作者有意为之。贯通全词，不难看出，“乱”者，乃作者之情；“碎”者，乃作者之心。不说情乱心碎，而借描摹花影、莺声加以暗示，可见其用笔之曲折含蓄。“人不见”、“空相对”，感叹同辈师友各各飘零他乡，不复能联镳出游，以致自己只能在蓝天碧云下徒自怅望，伤感失意之态跃然纸上。而“忆昔西池会”，本意虽是为了抚慰孤寂而又痛苦的心灵，但想到盛会之不可复得，又只能倍感痛苦孤寂。“日边清梦断”，暗用伊尹故事，可知作者理想未泯，仍思返回帝京，成为辅弼之臣。但现实若此，理想毕竟已是无法实现了。这样，作者又怎能不将一腔怨愤化为“飞红万点愁如海”的极度伤心语呢？诚然，淮海词中颇多言“愁”之作，其“愁”未必都是仕途上的坎坷带来的。但仕途上的坎坷无疑强化了作者“愁”的力度，也加快了作者“愁”的频率。贬谪前，作者虽有些风花雪月之愁，却没有浓到不可消释的地步，像“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浣溪沙》）等等，词境还是凄婉的。随着贬谪生涯的开始，作者的“愁”便渐渐由“细如雨”变成“深如海”，词境也渐渐由“凄婉”一变而为“凄厉”。此词即属其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