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鱼儿①

东皋寓居②

买陂塘、③旋栽杨柳，依稀淮岸湘浦。④东皋嘉雨新涨痕，沙嘴鹭来鸥聚。⑤堪爱处，最好是、一川夜月光流渚。无人独舞。任翠幄张天，⑥柔茵藉地，⑦酒尽未能去。　青绫被，⑧莫忆金闺故步。⑨儒冠曾被身误。⑩弓刀千骑成何事？⑪荒了邵平瓜圃。⑫君试觑，⑬满青镜、⑭星星鬓影今如许！功名浪语，⑮便似得班超，⑯封侯万里，归计恐迟暮。(https://www.daowen.com)

【注释】

①此调原为唐教坊曲，晁补之最早用作词牌。又名《买陂塘》、《陂塘柳》、《双蕖怨》、《山鬼谣》等。《词谱》以晁补之、辛弃疾、张炎三家词为正体。一百十六字，仄韵。　②东皋：东山。作者闲居家乡时，在东山修建了“归去来园”，作为游息之所。　③陂（bēi）：池塘。旋：顷刻，不久。　④依稀：仿佛。淮：淮河。湘：湘江。　⑤沙嘴：指突出在水中的沙洲。　⑥翠幄：绿色的帐幕。　⑦柔茵：软草。　⑧青绫被：汉代制度规定，尚书郎“入直台中”时，官供新青缣白绫被或锦被。此处指代仕宦时的物质享受。　⑨金闺：即金马门。汉武帝时学士们于此草拟文稿。作者曾任著作佐郎，故云。江淹《别赋》：“金闺之诸彦。”李善注：“金闺，金马门也。”　⑩儒冠：指读书人。杜甫《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纨绔不饿死，儒冠多误身。”　⑪弓刀千骑：指地方官手下佩带武器的卫队。此句慨叹自己做地方官时一事无成。　⑫邵平：秦时人，封东陵侯。秦亡后，隐居长安城东种瓜，瓜有五色，味极甘美，世称东陵瓜。此句后悔自己过去因出仕而使田园荒芜。　⑬觑（qù）：看，注视。　⑭青镜：青铜镜。星星：形容鬓发花白。　⑮浪语：虚语。　⑯班超：东汉名臣。曾投笔从戎，出使西域，因功封定远侯，居西域三十余年，回到京城时已七十一岁。所以后句叹曰“归计恐迟暮”。

【品评】

此词写作者因仕途受挫而归隐东皋后的生活情趣，表现了对功名的鄙弃、对早年“误入尘网”的追悔，以及对清新、明媚的自然风光的心契神会。上片“买陂塘”三句简括作者置园林的过程。“依稀淮岸湘浦”，以类比法总写东皋园林之美，意在扩大意象的张力、引发读者的联想。“东皋嘉雨”以下五句对东皋风光进行艺术显影：池塘中春水新涨，沙嘴上鸥鹭成群，更兼嘉雨时降、泽被草木，皓月常临、光流洲渚。凡此，都为体物入微的作者所不胜爱赏。“堪爱”、“最好”，正是其爱赏之情的自然流露。“无人独舞”以下四句，写作者面对纯净迷人的东皋风光，顿觉身心一快，而情不自禁地翩然独舞于柳荫下、草坪中，欢饮已毕而犹流连忘返。这种狂放任性行为，既反映了作者固有的恢宏气度、高旷胸襟，也是挣脱名缰利锁后对蓄积已久的压抑感的一种自由渲泄。词由此转入抒情寄慨。下片“青绫被”以下五句全是追悔当年追逐功名之语。“莫忆金闺故步”，暗示往事不堪回首，其中当隐括了无辜被贬的惨痛遭际。“儒冠曾把身误”，是痛定思痛时得出的清醒认识，既为规箴自己，也为劝诫世人。“荒了邵平瓜圃”，与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中的“三径就荒”，自责久滞官场而使田园荒芜。“君试觑”三句进而慨叹求取功名，只能徒耗壮心与华年，如今揽镜自照，已是鬓发斑白，垂垂老矣。“功名浪语”以下四句又以班超为例，对功名仕途作了彻底否定，借以昭示自己退居田园、隐逸终老的决心。全词于慷慨之辞中寓傲兀跌宕之气，似旷达而实愤激，与苏轼词同中有异。刘熙载《艺概·词概》称辛弃疾《摸鱼儿》（更能消几番风雨）为此词之“波澜”，或有言过其实之处，却表明此词在词论家心目中占有不可忽视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