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王①

柳

柳阴直，②烟里丝丝弄碧。③隋堤上，④曾见几番，拂水飘绵送行色。⑤登临望故国，⑥谁识京华倦客。⑦长亭路、⑧年去岁来，应折柔条过千尺。⑨　闲寻旧踪迹，又酒趁哀弦，⑩灯照离席。梨花榆火催寒食。⑪愁一箭风快，⑫半篙波暖，⑬回头迢递便数驿。望人在天北。⑭　凄恻，恨堆积。渐别浦萦回，⑮津堠岑寂，⑯斜阳冉冉春无极。⑰念月榭携手，露桥闻笛。⑱沈思前事，似梦里，泪暗滴。

　【注释】(https://www.daowen.com)

①此调原为教坊曲。据史载，宋文襄帝之子长恭封兰陵

王，上阵戴假面以对敌，败周师金墉城下，勇冠三军。武士因作《兰陵王入阵曲》。宋人当是据旧曲另制新声。始见秦观词。三叠，一百三十一字，仄韵。　②柳阴直：一道长堤，两行垂柳，远望中柳荫连缀成直线。　③烟：形容柳丝浓密如烟。弄碧：柳丝飞舞，闪弄它娇嫩的碧色。　④隋堤：隋代开通济渠，沿渠筑堤植柳，后称隋堤。这里指汴京附近的汴堤。　⑤飘绵：指柳絮飘飞。　⑥故国：指故乡。一说指京城。　⑦京华倦客：作者自谓。作者久居京城，有厌倦之意，故云。　⑧长亭路：指代送别地点。古人多于长亭送别。　⑨折柔条：即折柳条。古人送别，多折柳相赠。　⑩趁：追随，伴和。哀弦：哀怨的乐声。⑪榆火：寒食日禁火禁烟，节后另取新火。唐宋时朝廷在清明日取榆柳之火以赐百官，故有“榆火”之说。寒食：节令名，寒食前一日（或二日），相传起于晋文公悼念介之推事。　⑫一箭风快：顺风行船，其疾如箭。　⑬半篙波暖：竹篙没入水中，因时近暮春，水波已暖。　⑭望人在天北：回头再看送行的人，已远在天北。　⑮别浦萦回：送别的水滨，水波还在回旋。　⑯津堠：码头上瞭望和歇宿的处所。岑寂：寂静。　⑰无极：无边，无际。　⑱月榭、露桥：泛指两人昔日夜游的幽美场所。

【品评】

此词以柳为题，主旨却是抒写离愁别恨。词中对柳的描写完全服务于这一主旨。一叠藉柳发端，兴起京华倦旅之叹。“柳阴直”，点出柳之茂密成行；“烟里丝丝弄碧”，见出柳之姿态婀娜。着一“弄”字，似乎是说柳色弄人：自己漫不经意，却使多少人触目伤情，难以为怀。接以“隋堤上”三句，正为申足此意。作者自己也曾多少回送别于隋堤，而送别必定折柳相赠，所以约略算来，所折柳枝的总长度应当远远超过了千尺之数。一句“应折柔条过千尺”，包含着多少别离的憾恨？二叠切入眼前辞别友人（或情侣）的情景。盖由一叠中“送行色”三字生发而来。作者闲时常来隋堤寻找旧日送人的踪迹，岂意再度饯饮于隋堤时，被送者却是自己。“又酒趁哀弦”二句，在哀怨的乐声和悲凉的气氛中，透露出作者黯然销魂的心绪。“愁一箭风快”以下四句，写船行如飞，转瞬之间，便驶过若干驿站。回望友人，已遥在天边。以“愁”字领起，传写出作者此时有悖于一般旅客的特殊心理：唯恐船行过速，使他不能长时间地与友人以目寄意。而这又正映射出依依难舍之情。三叠转写别后的凄凉感受以及对往事不胜忧伤的回忆。“凄恻”二句，暗示愈行愈远，愈远愈恨。“渐别浦萦回”三句，极写行程之遥远、环境之冷寂和为无边春色所撩起的空旷、孤独之感。此时此际，作者怎能不分外忆念那“月榭携手，露桥闻笛”的温馨往事？但往事如梦，殆难追寻，作者最终只能潸然泪下，更感凄苦。统观全词，不惟布局井然有序，章法错综多变，而且感情沉挚，声调谐美，笔力奇崛。此外，了无痕迹的时空亦堪称道。据宋人毛开《樵隐笔录》载：“绍兴初，都下盛行周清真《兰陵王慢》，西楼南瓦皆歌之，谓之‘渭城三叠’。”可见其影响之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