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庭芳

夏日溧水无想山作①

风老莺雏，②雨肥梅子，③午阴嘉树清圆。④地卑山近，衣润费炉烟。⑤人静乌鸢自乐，⑥小桥新绿溅溅。⑦凭栏久，黄芦苦竹，⑧拟泛九江船。⑨　年年，如社燕，⑩飘流瀚海，⑪来寄修椽。⑫且莫思身外，⑬长近尊前。顦顇江南倦客，⑭不堪听急管繁弦。歌筵畔，先安簟枕，⑮容我醉时眠。

【注释】(https://www.daowen.com)

①此词是作者三十九岁任溧水（今属江苏南京）县令时作。无想山在溧水县南十八里，山上无想寺中有韩熙载读书堂。　②风老莺雏：幼莺在暖风里长大了。　③雨肥梅子：梅子在雨水的滋润下肥大起来。　④午阴嘉树清圆：正午时，阳光下的树景既清晰，又圆正。　⑤炉烟：用来熏衣服、除潮气。　⑥乌鸢：乌鸦。　⑦溅溅：流水声。《木兰诗》：“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黄河流水鸣溅溅。”　⑧黄芦苦竹：白居易《琵琶行》：“住近湓江地低湿，黄芦苦竹绕宅生。”　⑨九江：即江州。白居易曾贬为江州司马。此句以白氏贬谪江州时的情境自比。　⑩社燕：燕子于春社时节北飞，秋社时节南下，故称社燕。　⑪瀚海：沙漠。这里泛指遥远、荒僻地区。　⑫修椽（chuán）：即长椽。安在梁上支架屋面和瓦片的长木条，句中为燕子筑巢之所。　⑬莫思身外：杜甫《绝句漫兴九首》之四：“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生前有限杯。”身外：指身外的功名利禄。　⑭江南倦客：作者自称。　⑮簟（diàn）：竹席子。

【品评】

这是一首刻画入微、形容尽致的即景抒情之作。上片以细密的笔法描绘江南初夏景色。起拍“风老莺雏”二句各有所本：一本于杜牧《赴京初入汴口胜景即事》诗中的“风蒲莺雏老”，一本于杜甫《游何军山林十首》之五中的“红绽雨肥梅”。但既经作者点化，则不仅比原句更见工巧奇崛，而且平添了画面的动感和景物的活力。仅此二句，初夏光景已直逼眼前。“午阴嘉树”句脱胎于刘禹锡《昼居池上亭独吟》中的“日午树阴正”，但改以“清圆”二字形容佳木蔚秀、繁阴如盖的景象，却较刘诗更为传神。但景色虽极美好，环境实甚恶劣。“地卑山近”二句转写溧水的地理环境。“费炉烟”，不仅是因为“衣润”的缘故，还与“地卑”、“山近”、“雨多”紧相关联。因而，一个“费”字，实有上下勾连、前后照应之功。但环境若此，句中已稍见不堪之意。“人静乌鸢”三句再度落笔于栏外景色。说“乌鸢自乐”，言不胜欣羡，见出作者久已与“乐”字无缘。词情由此渐趋沉郁。待得“凭栏久”三句推出，谪居敝邑的怨愤之情已昭然若揭。下片进一步传写迁谪沦落之恨。“年年”四句以“社燕”自喻，极写天涯飘泊、寄人篱下之苦。“且莫”二句忽作达观之想，劝说自己敝屣功名富贵，且尽杯中之欢。但“顦顇”二句却又坦承，那侑酒的乐曲自己消受不得。这表明他内心愁苦郁结已深，非酒力所能化解——说到底，他终究还是不能忘情世事、超然物外。其纡曲心态尽见于波澜开阖中。歇拍“歌筵”三句复又一笔折回，重作借酒浇愁之努力，看似欢娱词，实亦悲颓语。全词以腾挪自如的笔法，穷勾勒之致，极顿挫之妙。陈廷焯《白雨斋词话》称赞它“沉郁顿挫中，别饶蕴藉”，确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