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新郎①

送胡邦衡待制赴新州②

梦绕神州路。③怅秋风、连营画角，故宫离黍。④底事昆仑倾砥柱，⑤九地黄流乱注，⑥聚万落千村狐兔？⑦天意从来高难问，况人情老易悲难诉，⑧更南浦，⑨送君去。　凉生岸柳催残暑。耿斜河、⑩疏星淡月，断云微度。万里江山知何处？回首对床夜语。⑪雁不到，⑫书成谁与？目尽青天怀今古，肯儿曹恩怨相尔汝？⑬举大白，⑭听金缕。⑮(https://www.daowen.com)

【注释】

①此调始见苏轼词，原名《贺新凉》，盖因词中有“晚凉新浴”句。又名《乳燕飞》、《金缕曲》、《貂裘换酒》等。上下阕，一百十六字，仄韵。　②胡邦衡：曾任枢密院编修官，名铨，字邦衡。因反对秦桧与金议和，被除名编管新州（今广东新兴）。　③神州：古称中国为“赤县神州”。这里指为金人占据的中原地区。　④故宫离黍：周平王东迁后，周大夫经过西周故都，见“宗室宫庙，尽为禾黍”，遂赋《黍离》诗志哀（见《诗经·王风·黍离》）。后世即用“黍离”来表示亡国之痛。　⑤底事：何事。昆仑：山名。传说昆仑有铜柱，用以撑天。砥柱：亦山名，在黄河中。　⑥九地：九州。黄流乱注：黄河水泛滥成灾。　⑦狐兔：喻金兵。　⑧“天意”二句：语本杜甫《暮春江陵道马大卿公恩命追赴阙下》“天意高难问，人情老易悲”。　⑨南浦：送别之地。江淹《别赋》：“送君南浦，伤如之何！”　⑩斜河：银河斜转，表示夜深。　⑪对床夜语：指对床而卧，长夜深谈。　⑫雁不到：新州远在岭南，秋雁到衡阳回雁峰即止，无由托带书信。　⑬肯：岂肯。相尔汝：语本韩愈《听颖师弹琴》“昵昵儿女语，恩怨相尔汝”。　⑭大白：酒杯。　⑮金缕：《金缕曲》，《贺新郎》的异名。

【品评】

这是张元幹《芦川词》的压卷之作。词为送别而作，但作者开篇不言离情别绪，却先宕开一笔，写梦游中原。这显然是因为收复中原是人们共同的魂牵梦绕的愿望，如此起笔，可以使两颗始终与时代脉搏一起跳动的赤子之心贴得更紧。“怅秋风”三句具体写梦游中原的所见所闻所感。“底事”三句是作者怅恨之际发出的叱问，各具深层意蕴：“底事”句谴责南宋当权者肆意摧残那些如砥柱中流般独立、支撑起祖国半壁河山的爱国志士的罪行；“九地”句形象地写出了金兵南犯给中原人民带来的巨大灾难；“聚万落”句则表现了对盘踞中原的金人的极度仇恨与蔑视。这三句由怅而问，连用三个比喻，将梦境与现实勾通起来，自然过渡到下文对满腔悲愤的直接抒发。“天意”句是一层悲愤，指责昏君反复无常，居心叵测；“况人情”句是二层悲愤，呵斥庸臣未老先衰，尸居余气；“更南浦”二句是三层悲愤，痛惜战友无辜见逐，孤身远去。从结构上看，这二句承上启下，全词由此转入对离情别绪的抒写和对胡邦衡的慰勉。过片后“凉生岸柳”以下八句即景骋情，稍稍流露出惜别的感伤。但作者没有、也不愿在离情别绪中消沉下去，“目尽”二句奋力一跃，使词意升腾到新的更高的境界：古往今来，有多少爱国者报国无门，却心志不灰？我们既然怀着生死不渝的报国之心，又岂能像一般的小儿女那样计较个人的恩怨得失呢？这充分体现了作者的高风亮节。“举大白”二句以饮酒听歌作结。不难想像，酒过数巡，胡邦衡便将应着作者吟唱的《金缕曲》的节拍，毅然掷杯而去，为抗击金兵、匡复中原贡献馀生。全词以共吐心音起，以互致慰勉结；情景交融，一气旋折；情辞慷慨，掷地有声，堪称正气贯长虹、高义薄云天的爱国绝唱。刘熙载《艺概·词概》：“张元幹仲宗因胡邦衡谪新州，作《贺新郎》送之，坐是除名。然身虽黜，而义不可没。”《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也称赞此词：“慷慨悲凉，数百年后，尚想其抑塞磊落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