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州慢①

己酉秋吴兴舟中②

雨急云飞，惊散暮鸦，微弄凉月。谁家疏柳低迷，几点流萤明灭。夜帆风驶，满湖烟水苍茫，菰蒲零乱秋声咽。③梦断酒醒时，倚危樯清绝。④　心折。⑤长庚光怒，⑥群盗纵横，⑦逆胡猖獗。⑧欲挽天河，⑨一洗中原膏血。两宫何处？⑩塞垣只隔长江，⑪唾壶空击悲歌缺。⑫万里想龙沙，⑬泣孤臣吴越。⑭(https://www.daowen.com)

【注释】

①此调又名《柳色黄》、《石州引》。《词谱》以贺铸词为正体。上下阕，一百零二字，仄韵。　②己酉：宋高宗建炎三年（1129）。是年，金兵大举南侵，驻甲扬州，饮马长江。其时，作者避难于浙江吴兴。　③菰：俗称“茭白”。蒲：蒲柳，即水杨。④危樯：船上高耸的桅杆。　⑤心折：喻伤心之极。江淹《别赋》有“心折骨惊”句，较通常所谓“心惊骨折”更见奇巧，故后人多本之。　⑥长庚：即金星，又名太白星。古人惯以星象释人间治乱。据《汉书·天文志》，若“长庚”出入失时，则天下将有兵祸。长庚光怒：谓长庚的光芒特别强烈。这预示着人间战祸方殷。　⑦群盗：指叛乱者。　⑧逆胡：对侵占中原的金兵的蔑称。　⑨天河：即银河。杜甫《洗兵马》：“安得壮士挽天河，尽洗甲兵长不用。”　⑩两宫：指宋徽宗与宋钦宗。靖康元年（1126），金兵攻陷汴京，次年掳徽、钦二帝北去。　⑪塞垣：指边界。当时，半壁河山已被金人所侵占，宋、金之间以长江为边界，所以说“塞垣只隔长江”。　⑫“唾壶”句：语本《世说新语·豪爽篇》：晋人王敦每当酒后，辄咏曹操《龟虽寿》中“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诸句，并以铁如意击打唾壶，使壶口尽缺。　⑬龙沙：泛指塞外。这里指代徽、钦二帝被囚禁的地方。　⑭孤臣：作者自称。吴越：古代国名，在今江苏、浙江一带。作者身在“吴兴舟中”，而吴兴正属吴越之地。

【品评】

此词抒写“欲挽天河，一洗中原膏血”的爱国情怀。上片所构置的是秋夜行舟的特定情境。起首“雨急云飞”三句，即推出秋雨驰骤、秋云翻卷的动乱景象。这一景象不仅播弄着素喜平静、恬淡氛围的凉月，而且使习于昏黑时出没的暮鸦骇然惊散。这虽非有意识地对作者所处的时代进行写照，但从中却不难捕捉到那一时代的投影。接着，“谁家疏柳”以下五句继续渲染秋江夜景的衰飒、凄清与苍凉：不知是何人手植的几行疏柳低垂于岸边，那牵愁惹恨的枝条随风飘扬，平添几分迷离；更有几点流萤拖曳着微弱的光亮在风雨中穿行，既撕破了无边的黑幕，又使无边的黑幕因缀有几个时明时灭的光点而显得更加阴森、怖厉；沐浴着秋风秋雨，作者乘坐的舟船扬帆疾驶，像要冲开这浓重的冥色；站在船头举目四望，但见烟水苍茫，恰似愁思绵邈；而杂乱的茭白与蒲柳则在秋风的侵袭下发出凄切悲哀的声响，令人情不自禁地联想起沦陷区人民的痛苦呻吟。行文至此，已先后纵笔于空中、水面、岸边，从多种角度、多种方位对秋江夜景进行了立体化的显现，并根据表现主题的需要，摒去它清空、高旷、凉爽的一面，而着力凸现它肃杀、萧瑟、凄迷的一面，从中抽绎出一种忧念君国、感慨时局的深沉而又哀伤的情思。不过，直至此时，抒情主人公仍然隐于幕后，只是景物本身按照其意图进行着生动、巧妙的组合。待得“梦断”二句推出，他才正式登场；而一旦登场，便如画龙点睛般的使前文描写的景物都具有了生命与情感，成为与作者的忧伤心灵相感应的有机体。换头“心折”以下四句揭示作者忧愁的缘由。当时，金兵一路南侵，所向披靡，气焰甚炽，以“猖獗”形容其行状，绝非出于民族义愤的夸张之辞。作者“心折”，实因念念于此。但作为壮志凌云的一代豪杰，作者又决不只是“心折”而已，他时刻渴望着投身于抗金救亡的事业，尽快降伏强敌、消弭兵祸。“欲挽”二句便倾诉作者这一强烈愿望。然而报国有心，请缨无路。想到这一点，作者的情绪由慷慨激昂复归于悲怆愁抑。“两宫”三句便艺术地再现了作者因壮志难酬、宏图难展而带来的悲怆愁抑情态。歇拍“万里”二句为徽、钦二帝依然远囚塞外、国耻殆难洗雪而泣下沾襟。全词始而移情入景，继而直抒胸臆，以灵活多变的笔法将作者的爱国深情抒写得淋漓尽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