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　影①

苔枝缀玉，②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客里相逢，篱角黄昏，无言自倚修竹。③昭君不惯胡沙远，④但暗忆江南江北。想佩环月夜归来，⑤化作此花幽独。　犹记深宫旧事，⑥那人正睡里，⑦飞近蛾绿。⑧莫似春风，不管盈盈，⑨早与安排金屋。⑩还教一片随波去，又却怨玉龙哀曲。⑪等恁时、重觅幽香，⑫已入小窗横幅。⑬

【注释】(https://www.daowen.com)

①调名等见前词注①。　②苔枝缀玉：梅花像玉一般点缀在长满苔须的梅枝上。据范成大《梅谱》载，绍兴、吴兴一带的古梅“苔须垂于枝间，或长数寸，风至，绿丝飘飘可玩”。　③“无言”句：杜甫《佳人》诗“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这里化用其意，把梅花比作孤独高洁的美人。　④昭君：即王昭君，汉元帝时宫女，后奉诏远嫁为匈奴单于妻。　⑤佩环：女子饰物。这里借指王昭君。杜甫《咏怀古迹》之三：“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月夜魂。”“想佩环”二句：意谓梅花是月夜归来的王昭君灵魂所化。　⑥深宫旧事：指寿阳公主梅花妆事。《太平御览·时序部》引《杂五行书》：“宋武帝女寿阳公主人日卧于含章殿檐下，梅花落公主额上，成五出花，拂之不去……宫女奇其异，竞效之。今梅花妆是也。”　⑦那人：指寿阳公主。　⑧蛾绿：即黛眉。　⑨盈盈：仪态美好的样子。《古诗》：“盈盈楼上女。”这里借指梅花。　⑩安排金屋：据《汉武故事》载，汉武帝幼时曾对姑母说：“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也。”这里用来表示惜花的意思。　⑪玉龙：笛名。林逋《霜天晓角》词：“甚处玉龙三弄，声摇动、枝头月。”笛曲有《梅花落》，其声哀怨。“玉龙哀曲”，指此。　⑫恁时：那时。　⑬横幅：画幅。

【品评】

前词写梅香，此词写梅影，通篇章法亦用今昔对比。“苔枝”三句写翠禽的安适之态和玉梅的雅洁之美，而着力凸现的是梅禽相并之影，以喻“旧时”。“客里”三句，化用杜甫《佳人》诗意，将玉梅幻作佳人倚竹的凄清孤单之影，比喻“而今”。“昭君”两句，旧典新用，异想天外。宋时称梅花为返魂香，作者由此推想这清怨的梅花，乃是身陷异域的昭君“魂兮归来”所化，从而给这一典故赋予了新的时代内容，令人想起北宋沦亡后被俘北去的旧宫宫人，感到梅花上正凝结着她们流离沦落的无限怨恨。“暗忆江南江北”，便托出故国之思，连“北”字出韵，也没有顾忌。下片先用寿阳公主梅花妆事，又是有关宫廷的梅花故实。“莫似春风”五句，深怪春风不仅没有护惜梅花，反而片片吹落，让它随着流水飘零，而梅花也就只能在一曲《梅花落》的笛声中永远倾诉着它的哀怨了。写梅花的不幸身世，实亦融进了汴京宫人去国离乡、葬身异域的悲惨遭遇。结尾两句，说梅花落尽，只有在画上还留有它的疏枝倩影，亦“画图省识春风面”之意。全篇随感引发，联类托想，用笔超妙空灵。张炎《词源》认为：“诗难于咏物，词为尤难。体认稍真，则拘而不畅；模写差远，则晦而不明。”而姜夔的《暗香》、《疏影》这两首咏梅词，在张炎看来，“皆全章精粹，所咏了然在目，且不留滞于物”。两词从梅香、梅影，写出梅魂、梅恨，家国兴亡之感又郁勃其中。因此，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称赞它们“寄意题外，包蕴无穷，可与稼轩伯仲”。宋末王沂孙作咏物词，多有寄托，即是专学姜夔这种作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