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双燕①

咏　燕

过春社了，②度帘幕中间，③去年尘冷。④差池欲住，⑤试入旧巢相并。还相雕梁藻井，⑥又软语商量不定。⑦飘然快拂花梢，翠尾分开红影。⑧　芳径，⑨芹泥雨润。⑩爱贴地争飞，竞夸轻俊。⑪红楼归晚，⑫看足柳昏花暝。⑬应自栖香正稳，⑭便忘了、天涯芳信。⑮愁损翠黛双蛾，⑯日日画栏独凭。(https://www.daowen.com)

【注释】

①此调亦为史达祖所创制，上下阕，九十八字，仄韵。　②春社：见晏殊《破阵子》注②。　③度：揣度，猜度。一说，飞度。穿过。　④尘冷：指旧巢冷落，布满灰尘。　⑤差（cī）池：形容燕子飞翔时羽翼参差不齐的样子。《诗经·邶风·燕燕》：“燕燕于飞，差池其羽。”　⑥相：细看。藻井：绘有荷花菱藻等彩色图案的天花板。井：屋梁上的承尘，俗称天花板。　⑦软语：指燕子的呢喃声。　⑧红影：花影。　⑨芳径：花草芬芳的小径。　⑩芹泥：带有芹草的泥。燕子喜衔芹泥筑巢，杜甫《徐步》诗“芹泥随燕嘴”可证。　⑪轻俊：轻盈、俊俏。　⑫红楼：富贵人家的居所。这里指燕子巢居之处。　⑬柳昏花暝：春天黄昏时柳色阴翳、花影迷蒙的景色。　⑭栖香正稳：指燕子在巢中睡得既香甜，又安稳。　⑮“便忘了”句：意谓燕子忘了传递从远方带来的书信。晏几道《蝶恋花》：“远信还因归燕误。”⑯翠黛双蛾：女子翠黛色的双眉。

【品评】

这也是一首不出题字而形神俱肖的咏物杰作，向为后人所推崇。开篇“过春社了”三句点明燕子归来的时间及地点。燕子飞去经年，而今重回旧日栖息之地，不免猜想帘幕中的老巢已积满灰尘、冷落不堪。仅此一笔，燕子的形象已呼之欲出。“差池欲住”二句，刻画燕子辨认旧巢时的翻飞迟疑之状。“欲”、“试”，惟妙惟肖地传写出其踌躇犹疑的神态；而“并”，不仅扣合调名“双双燕”之意，显示了燕子的双飞双栖、相亲相爱，而且反衬出篇末画栏独凭的闺中少妇的孤独、凄苦，因此也是前后照应的神来之笔。“还相”二句尤堪玩味：写双燕对似曾相识的雕梁藻井细加审视，用笔已是活灵活现；而“软语商量”更将双燕完全人格化，“可谓极形容之妙”（王世贞《弇州山人词评》）。“商量”的内容，没有揭示，也无须揭示。“飘然”二句写燕子择定筑巢之所后欣然飞出华屋，戏弄春光，暗示其商量已毕，彼此心契。而从咏物的角度看，两句一实一虚，既显示了燕子的轻盈、敏捷，又通过翠尾与红影的相互映衬，使其形象更趋鲜明。过片“芳径”四句承上写双燕穿过花间小径，衔来筑巢用的芹泥；为了炫示其“轻俊”风姿，它们贴地而飞，各逞技能。这就既表现了燕子自身固有的贪玩好动的特点，又赋予了它本属于人类的争强好胜的心性。“红楼”二句，写燕子天色已晚才思归巢，一路上看够了“柳昏花暝”的薄暮景色。运思出神入化，不仅为姜夔所激赏，而且王国维《人间词话》亦盛称其已臻“化工”之境。“应自栖香”二句妙笔一转，想像燕子只顾自己安睡，忘了给闺中人捎去她期盼已久的书信，从而由单纯咏燕过渡到人、燕兼咏，结尾“愁损”二句，写闺中少妇因燕子有负使命而愁眉不展，成日倚栏苦候来自远方的佳音。如此收束全词，自可丰富作品的情感内涵、强化作品的抒情效果。咏物至此，诚如王士祯《花草蒙拾》所赞誉的那样，“巧极天工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