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江红

夜雨凉甚，忽动从戎之兴

金甲雕戈，记当日、辕门初立。①磨盾鼻、一挥千纸，②龙蛇犹湿。③铁马晓嘶营壁冷，④楼船夜渡风涛急。⑤有谁怜、猿臂故将军，⑥无功级。⑦　平戎策，从军什，⑧零落尽，慵收拾。把香经香传，⑨时时温习。生怕客谈榆塞事，⑩且教儿诵《花间集》。⑪叹臣之壮也不如人，⑫今何及。

【注释】(https://www.daowen.com)

①辕门：军门。辕门初立：开始在军中任职。　②盾鼻：盾上的钮。磨盾鼻：在盾鼻上磨墨。指在军中担任文书工作。韩翃《寄哥舒仆射》诗：“群公楯鼻好磨墨，走马为君飞羽书。”　③龙蛇：形容笔势飞舞的样子。　④铁马：披甲战马。　⑤楼船：高大的战船。　⑥猿臂故将军：指汉将李广。《史记·李将军列传》：“广为人长，猿臂，其善射亦天性也。”　⑦无功级：李广身历七十余战而不得封侯，故云。　⑧什：篇什。　⑨《茶经》：唐人陆羽嗜茶，著有《茶经》，评说茶叶品种及烹茶方法。《香传》：即《香谱》，记述香的种类及焚香方法、器具等内容。宋人颇多《香传》一类著作。　⑩榆塞：北方边塞。　⑪《花间集》：唐五代词集，五代蜀人赵崇祚编。集中多香艳之作。　⑫“叹臣”句：《左传·僖公三十年》载郑大夫烛之武语：“臣之壮也，犹不如人；今老矣，无能为也已。”

【品评】

此词重在抒发久遭废退、壮志消沮之恨。词的上下片实际上涉及到宋金之间最后阶段的两次重要战争。嘉定十年（1217），金兵南侵，激战后为宋军击退，这是上片所写的背景，而翌年六月，宋下诏伐金时，作者曾入江淮制置使李珏幕府。这是他前期很值得夸耀的一段从军经历。词以“金甲雕戈”三句发端，颇具军府初开、军容整肃、兵戈耀目的威武气象。作者其时在幕府掌文书，军书往来，文不属稿，援笔立就。“磨盾鼻”二句自矜才气，除了表明自己是军中草檄、文笔飞扬的能手，还写出了书生从戎、壮志与才情相互激射的极为得意的精神状态。“铁马”二句，虽胎息于陆游《书愤》诗中的名对“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但融化入词，在辛弃疾之后再次为词注入壮阔的场面、亢爽的音调和肃杀的战斗气氛，仍不失为新意。“有谁怜”二句用李广故事，说明自己终于无功而归，为上片作结。无功而归当然令人遗憾，但回顾当年临战的营幕生涯，作者仍无限神往。上片的基调总的说是昂扬亢奋的。至绍定六年（1223）蒙古灭金之际，宋师北上谋复河南，而作者因此前罹“江湖诗案”，被摒斥废退，此时尚在家乡投闲置散。这就是下片所写的背景。宋金之间的最后一战，无疑吸引了作者“忽动从戎之兴”。但他此时如遭禁锢，连稍涉时事的作诗权利也尽被剥夺，遑论复登军幕，再赴戎机！与上片初试身手、满怀兴奋不同，下片抒写的正是壮士失意的寂寞与悲哀。无论昔日的平戎方略、从军诗篇弃置不顾也好；焚香煮茗、消遣度日也好；不问边事，而用专写儿女风情的《花间集》来开导儿辈也好，无一不是他所处的特殊境遇造成的。换言之，都是违心的和不得已的。刘克庄的词有时不免“意伤浅露”，此词却能正话反说，自伤沉沦而又回响着不平之鸣，比之正面书愤或许更具沉痛感。篇末化用烛之武语，意谓虽有“从戎之兴”，无奈力不从心。这是故作谦辞，暗中仍寓有自负之意。至于作者别有怀抱、不甘寂寞的真实心情，在下片也隐然流贯其间。不然，又怎能与“从戎之兴”相合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