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言

陈星灿

自1924年春天瑞典考古学家安特生（J.G.Andersson，1874—1960）首先在甘肃宁定县（今广和县）齐家坪发现齐家文化遗存，随后裴文中先生提出将此类遗存命名为齐家文化后，齐家文化的研究已经走过了将近百年的历程。齐家文化属于中国最早发现、最早命名的一批考古学文化，因此它的发现和研究，也可以说是百年中国考古学史的见证。

纵览齐家文化的研究史，大致可以分为约略相等的三个时期。第一个时期，是安特生基于单色陶早于彩陶的假设而把齐家期放在了所谓仰韶期之前，经过孟欣（O.Menghin）、巴霍芬（L.Bachhofer）、吴金鼎、尹达、夏鼐、比林阿尔提（M.Bylin-Althin）、裴文中等不少中外学者的质疑，最终于20世纪50年代在甘肃临洮马家窑—瓦加坪、天水西山坪、渭源寺坪等一系列遗址发现齐家文化晚于马家窑文化的地层关系，建立起正确的黄河上游地区史前文化年代序列，把齐家文化放在了马家窑文化之后。到20世纪60年代初，该地区的史前文化，大体可以归纳为：马家窑文化、齐家文化、辛店文化、寺洼文化和卡约文化。有人明确提出齐家文化属于铜石并用时代，而随后的三支考古学文化则无疑属于青铜时代。年代关系的判定是该时期最重要的一项工作。

在澄清了马家窑文化与齐家文化的先后关系之后，第二个时期的齐家文化研究，大体侧重在它的起源、年代、分期、分区、类型、与客省庄文化的关系及其经济形态、社会性质等方面的讨论上。关于齐家文化的渊源，学者的意见并不一致，但显然突破了马家窑文化独立演变为齐家文化的直线发展论，承认各地区齐家文化的来源或许是不同的。确认齐家文化的主要经济部门是农业，但是与中原地区不同的是，畜牧业也相当发达；冶铜业是齐家文化的一项突出成就，并为中国青铜时代的到来做出了重大贡献。经过对墓葬的研究，认为齐家文化已经进入父系制，男子在社会上居于统治地位，女子则降居于从属和被奴役的地位。一男二女的合葬墓，还被认为是少数富裕家长过着一夫多妻生活的写照。

第三个时期的齐家文化研究范围更加广泛，但最重要的研究似乎集中在齐家文化与西北部地区甚至跟南西伯利亚及中亚地区远古文化关系的讨论上，与此相关的生业形态研究、聚落形态研究、玉石器研究、冶金术起源的研究等也取得许多新成果。在肯定齐家文化与东部地区龙山文化、二里头文化等存在互动关系的同时，进一步肯定了它与西北方向远古文化的关系。有人明确提出齐家文化与擅长冶金术的欧亚草原游牧人群有密切联系，齐家文化充当了中原地区和草原地区文化交流的媒介。“基于齐家与二里头初期阶段里特定金属器物所提供的证据，中国青铜时代的萌芽阶段，正如同两河流域，在某种程度上是被来自北方欧亚移动游牧者的侵入影响所支配的。”［胡博（Louisa G.Fitzgerald-Huber）著、李永迪译：《齐家与二里头：远距离文化互动的讨论》，夏含夷主编《远方的时习——〈古代中国〉精选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第53页］(https://www.daowen.com)

现在看来，齐家文化是一个范围广大的青铜时代文化。齐家文化广泛分布在包括陕西西部、甘肃、宁夏、青海东部和内蒙古东南部地区在内的黄土地带，以渭水上游、洮河中下游和湟水中下游地区为中心。齐家文化繁盛的时代，正当中原地区的龙山文化晚期和二里头文化时期，绝对年代约当公元前2200—前1600年。最新研究表明，齐家文化处于气候干冷期，这种气候无疑会对齐家文化人们的生活方式产生重大影响。齐家文化人们的主要粮食是小米、小麦和大麦，也食用豆类和其他作物。齐家文化西北部更干旱分布区的证据表明，畜牧业和狩猎业在经济生活中所占比例日益增加，显示齐家文化人们的生活方式有从农业向农牧业并重发展的态势。齐家文化畜养黄牛、羊、猪等多种家养动物，甚至也开始了家马的饲养，畜牧业在齐家文化人们的生活中显然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在齐家文化发现百年来临之际，编辑这部齐家文化发掘和研究的论文集，把发表在不同时代不同地方的论文结为一集，展示齐家文化研究不同阶段的成绩，是一件好事，我相信文集的出版一定有助于齐家文化的深入研究。是为序。

（作者为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所长、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