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　奇

我辈寂处窗下，视一切人世，俱若蠛蠓婴媿❶，不堪寓目。而有一奇文怪说，目数行下，便狂呼叫绝，令人喜，令人怒，更令人悲，低徊数过，床头短剑亦呜呜作龙虎吟，便觉人世一切不平，俱付烟水。集奇第八。

注释

①蠛蠓婴媿：蠛蠓，小虫。婴，缠绕。媿，同“丑”。按：“婴媿”诸本解释不同，译文取其通顺。

译文

我们这样的人寂寞地守在自己的窗下，视人间一切，都像是小飞虫缠绕着丑陋的东西在扑腾，不值入目。而一旦有一则奇文、一种怪说，读下几行，便会狂喊称绝，令人喜悦，令人愤怒，更令人悲哀，心中多次萦绕回荡，床头短剑也发出呜呜的龙虎之吟。这时，就觉得人世间的一切不平事，都交付给了苍茫烟水。

吕圣功之不问朝士名❶，
张师亮之不发窃器奴❷，
韩稚圭之不易持烛兵❸，
不独雅量过人，正是用世高手。

注释

①吕圣公句：司马光《涑水记闻》卷二：“吕蒙正相公不喜记人过。初参知政事，入朝堂，有朝士于帘内指之曰：‘是小子亦参政邪？’蒙正佯为不闻而过之。其同列怒之，令诘其官位姓名，蒙正遽止之。罢朝，同列犹不能平，悔不穷问，蒙正曰：‘若一知其姓名，则终身不能复忘，固不如毋知也。且不问之，何损？’时皆服其量。”吕蒙正，字圣功，北宋名臣。

②张师亮句：明代郑瑄《昨非庵日纂》：“张文定公齐贤，以右拾遗为江南转运使。一日家宴，一奴窃银器数事于怀中，文定自帘下熟视不问尔。后齐贤为宰相，门下厮役往往侍班行，而此奴竟不沾禄。奴乘间再拜而告曰：‘某事相公最久，凡后于某者皆得官矣。相公独遗某，何也？’因泣下不止。文定悯然语曰：‘我欲不言，尔乃怨我。尔忆江南日盗吾银器数事乎？我怀之三十年不以告人，虽尔亦不知也。吾备位宰相，进退百官，志在激浊扬清，敢以盗贼荐耶？念汝事吾日久，今予汝钱三百千，汝其去吾门下，自择所安。盖吾既发汝平昔之事，汝其有愧于吾而不可复留也。’奴震骇，泣拜而去。”张齐贤，字师亮，北宋名臣。

③韩稚圭句：宋代刘斧《青琐高议》：“（韩）公帅定武时，尝夜作书，令一兵持烛于旁。兵他顾，烛燃公须。公遽以袖摩之，而作书如故。少顷，间视，则已易其人矣。公恐主吏笞之，亟呼视之，曰：‘勿较。渠已解持烛矣。’军中咸服其度量。”韩琦，字稚圭，北宋名臣，封魏国公。

译文

吕蒙正不追问嘲笑他的朝廷官员的名字，张齐贤不揭发偷盗他银器的奴仆，韩琦不更换持烛燃了他胡须的兵士，他们不仅度量过人，也是处世高手。

花看水影，竹看月影，美人看帘影。

译文

花要看其水中影，竹要看其月下影，美人要看其帘内朦胧影。

君子不傲人以不如，不疑人以不肖。

译文

君子不因为别人不如自己而骄傲，不因为别人不成材就怀疑人。

读诸葛武侯❶《出师表》而不堕泪者，
其人必不忠；
读韩退之《祭十二郎文》而不堕泪者，
其人必不友❷。

注释

①诸葛武侯：诸葛亮死后，刘禅追封其为忠武侯。

②读韩退之二句：韩愈，字退之。《祭十二郎文》为其祭奠侄子的文章。友：亲近相爱，古代多用于兄弟之间，也可泛用于亲人之间。

译文

读诸葛亮的《出师表》而不流泪，这人必然不忠于国家；读韩愈的《祭十二郎文》而不流泪，这人必然不亲爱家人。

世味非不浓艳，可以淡然处之，
独天下之伟人与奇物，
幸一见之，自不觉魄动心惊。

译文

世间滋味不是不浓厚炫丽，可用淡然的态度来应对。唯独天下的伟大人物与奇异事物，有幸见到，就觉得惊心动魄。

道上红尘，江中白浪，饶他南面百城❶；
花间明月，松下凉风，输我北窗一枕。

注释

①南面百城：居王侯之高位而拥有广大的土地。旧时用来形容统治者的尊荣富有。

译文

仕途上红尘蔽目，欲海中浪涛滚滚，尽管坐拥荣华富贵又有何宝贵？花丛中明月朗照，长松下凉风习习，最爱的还是北窗下高枕无忧。

瀑布天落，其喷也珠，其泻也练，其响也琴。

译文

瀑布从天而落，喷溅的泡沫如同珠玉，倾泻的水流如同白练，悠扬的响声如同琴音。

石怪常疑虎，云闲却类僧。

译文

石头怪异，常疑是虎；白云悠闲，恰似高僧。

识尽世间好人，读尽世间好书，
看尽世间好山水。

译文

人生当有如下愿望：识尽世间好人，读尽世间好书，看尽世间好山水。

舌头无骨，得言句之总持；
眼里有筋，具游戏之三昧。

译文

舌头柔软无骨，却是言辞语句的总管；眼晴中有筋脉，能识破人间游戏的奥妙。

当场傀儡，还我为之；
大地众生，任渠笑骂。

译文

当场木偶，由我操纵；大地众生，任他笑骂。

三徙成名，笑范蠡碌碌浮生，
纵扁舟忘却五湖风月❶；
一朝解绶，羡渊明飘飘遗世，
命巾车归来满架琴书❷。

注释

①三徙三句：《史记·越王勾践世家》：“故范蠡三徙，成名于天下。”三徙，当指范蠡生命中的三次重要决定。扁舟：《史记·越王勾践世家》：“（范蠡）乃装其轻宝珠玉，自与其私徒属乘舟浮海以行，终不反。”五湖风月：传说范蠡曾携西施归隐五湖。

②一朝三句：用陶渊明辞官还乡事，详见《晋书·陶潜传》。　绶（shòu）：一种丝质带子，古代常用来拴在印纽上。巾车：指有帷幕的车子。陶渊明《归去来辞》：“或命巾车，或棹孤舟。”

译文

三次迁徙而成名，笑叹范蠡劳碌一生，纵任扁舟渡海，忘却了五湖风月；一朝解除官印，羡慕渊明飘逸出世，命令整车出发，归来享满架琴书。

一勺水，便具四海水味，世法❶不必尽尝；
千江月，总是一轮月光，心珠❷宜当独朗。

注释

①世法：对出世法而言，佛教把世间一切生灭无常的事物都叫作世法。

②心珠：佛教语。喻指清净如明珠的心性。

译文

一勺水，便具备四海之水的味道，万物滋味不必都去品尝；千江月，总是一轮明月在照耀，心中宝珠应当独自朗照。

愁非一种，春愁则天愁地愁；
怨有千般，闺怨则人怨鬼怨。
天懒云沉，雨昏花蹙，法界❶岂少愁云；
石颓山瘦，水枯木落，大地觉多窘况。

注释

①法界：佛教语。通常泛称各种事物的现象及其本质。此处泛指天地。

译文

愁不止一种，春愁就是天愁地愁；怨有千般，闺怨就是人怨鬼怨。天慵懒云低沉，雨昏昏花皱眉，天地间岂少愁云；石颓丧山消瘦，水枯干木落叶，大地也觉得困窘。

于琴得道机，于棋得兵机，
于卦得神机，于药得仙机。

译文

在琴声中获得道法机要，在棋局中获得用兵机谋，在算卦中获得神灵启示，在丹药中获得成仙机缘。

相禅遐思唐虞，战争大笑楚汉。
梦中蕉鹿❶犹真，觉后莼鲈一幻。

注释

①蕉鹿：《列子·周穆王》：“郑人有薪于野者，遇骇鹿，御而击之，毙之。恐人见之也，遽而藏诸隍中，覆之以蕉，不胜其喜。俄而遗其所藏之处，遂以为梦焉。”后用“蕉鹿”指梦幻。

译文

遥思唐尧与虞舜先后禅让，大笑当年项羽、刘邦楚汉相争，梦中把鹿藏在芭蕉中仿佛就是真的，醒来发现对故乡风物的思念仿佛是幻觉。

世界极于大千❶，不知大千之外更有何物；
天宫极于非想❷，不知非想之上毕竟何穷。

注释

①大千：大千世界，佛教语，“三千大千世界”的省称，后指广阔无边的世界。

②非想：指非想非非想处天，佛教语。《婆娑论》：“无色界中有四天：一名空处天，二名识处天，三名无所有处天，四名非想非非想处天。”此天没有欲望与物质，仅有微妙的思想。

译文

世界的极致是大千世界，不知大千之外还有什么事物；天宫最高处是非想非非想处天，不知在那之上到底哪里才是尽头。

千载奇逢，无如好书良友；
一生清福，只在茗碗炉烟。

译文

千年才有的奇遇，不如好书良友；一生安享的清福，只在茶碗炉烟。

艳出浦之轻莲，丽穿波之半月。

译文

娇艳如同水边轻盈的莲花，清丽如同波光中摇曳的半月。

云气恍堆窗里岫，绝胜看山；
泉声疑泻竹间樽，贤于对酒。

译文

白云仿佛在窗外堆积成峰峦，远胜过看山；泉水声仿佛倾泻进了竹间的酒樽中，比饮酒更妙。

湖山之佳，无如清晓春时。
常乘月至馆，景生残夜，水映岑楼，
而翠黛临阶，吹流衣袂，莺声鸟韵，催起哄然。
披衣步林中，则曙光薄户，
明霞射几，轻风微散，海旭乍来。
见沿堤春草霏霏，明媚如织，远岫朗润出沐，
长江浩渺无涯，岚光晴气，
舒展不一，大是奇绝。

译文

湖山美景，没有比春天清晨更好的了。常常趁着月光到馆舍，夜将尽了，清水倒映着高楼，绿黑树影爬上台阶，风吹衣袖，莺声鸟韵，哄闹着催人起床。披衣林中散步，只见曙光透入窗户，明霞照射着几案，轻风微微吹着，海上旭日初升。沿着堤岸，春草萋萋，明媚如织，远山朗润如刚出浴。长江浩渺无涯，山间云雾在日光中舒展不一，大为奇异。

心无机事，案有好书，
饱食晏眠，时清体健，
此是上界真人。

译文

心中没有机巧之事，案头摆着好书，饱食安睡，时节清和，身体强健，真可说是仙界真人。

读《春秋》，在人事上见天理；
读《周易》，在天理上见人事。

译文

读《春秋》，从人事上悟见天理；读《周易》，从天理上参悟人事。

烈士须一剑，则芙蓉赤精❶，
亦不惜千金构❷之；
士人惟寸管，映日干云之器，
那得不重价相索？

注释

①芙蓉：芙蓉剑，汉代袁康《越绝书·外传记宝剑》载越王勾践有宝剑名纯钧，相剑者薛烛以“手振拂，扬其华，捽如芙蓉始出”。后用“芙蓉”指利剑。赤精：汉高祖刘邦，史称“赤精子”，此或指其斩蛇起义之剑。

②构：通“购”。

译文

英雄要有一口好剑，像芙蓉赤精这样的宝剑，不惜花费千金也要购求。读书人只能依靠毛笔，能凌云映日的好笔，怎能不花大价钱去寻索？

哄日吐霞，吞河漱月，
气开地震，声动天发。❶

注释

①本条采自南齐张融《海赋》。

译文

大海哄拥着红日吐出朝霞，吞进河流漱洗明月，气势宏伟大地震动，巨大声响轰动天空。

议论先辈，毕竟没学问之人；
奖惜后生，定然关世道之寄。

译文

议论前辈，毕竟是个没学问的人；提携后生，必然关乎世风的好坏。

儒有一亩之宫，自不妨草茅下贱；
士无三寸之舌，何用此土木形骸。

译文

读书人有一亩方圆的住宅，不妨就在草野中安于低贱；士人如果没有三寸不烂之舌，哪里用得上这一副土块木头般的身体？

鹏为羽杰，鲲称介豪，
翼遮半天，背负重霄。❶

注释

①羽：鸟类的代称。介：有甲壳的虫类或水族。本段化自《庄子·逍遥游》：“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译文

大鹏是飞鸟中的豪杰，鲲是有鳞片物类中的豪杰，鲲化为鹏，翅膀可遮住半天，背上能负起九霄。

问近日讲章❶孰佳，坐一块蒲团自佳；
问吾侪❷严师孰尊，对一枝红烛自尊。

注释

①讲章：此处指讲解经书的讲义。

②吾侪（chái）：我辈。

译文

问近来经书讲义谁的最好，坐一块蒲团自然就好；问我辈哪位严师最应尊敬，对一枝红烛自应尊敬。

古之钓也，以圣贤为竿，
道德为纶，仁义为钩，利禄为饵，
四海为池，万民为鱼。
钓道微矣，非圣人其孰能察之？

译文

古人垂钓，用圣贤作钓竿，用道德作钓丝，用仁义作钓钩，用利禄作钓饵，把四海当作池塘，把万民当作鱼。钓鱼之道多么精微！不是圣人，谁能明察这番道理？

浮云回度，开月影而弯环；
骤雨横飞，挟星精❶而摇动。

注释

①星精：星之灵气。

译文

浮云来回飘荡，透出弯弯的月影；暴雨四处横飞，仿佛挟持着星星摇动。

翻光倒影，擢菡萏于湖中；
舒艳腾辉，攒❶于天畔。
照万象于晴初，散寥天于日余。❷

注释

①（dì dōng）：虹的别名。

②本条采自唐代韦充《余霞散成绮赋》。

译文

晚霞翻光倒影，将湖中的荷花捉住摇动；舒艳腾辉，在天边积聚出彩虹。于雨后初晴之时映照万象，在夕阳西下时分涂抹长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