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飞岬纪行
龙飞岬纪行
继足摺岬之后，巡访海岬的第二个目的地是龙飞岬。
虽说如此，倒也没什么特定的理由。
进入8月之后，连日酷热令人烦躁，所以是不是该去稍稍 偏北的凉爽地方看看？于是我想到了津轻半岛的龙飞岬。
这里也因石川小百合演唱过一首《津轻海峡•冬景色》而 名扬四方。
在青森机场落地后，我最先去的是八甲田山麓的萱野 高原。
我在这里小憩后准备乘坐缆车。站前的茶屋门外还有个 茶台在供应茶水。
此处标明是免费茶水，旁边的大告示牌上还写着“喝一杯 多活三年，喝两杯多活六年，喝三杯活到死”。
我虽明白那是玩笑话，但在清风吹过的高原脚下，茶过三 杯之后也就愿意信以为真了。
从这里乘缆车可直达海拔1324米处。随着高度的上升， 植被也从山毛榉等阔叶林过渡到青森冷杉等针叶林。
我此次来八甲田山才得知，这座山是在青森县中心位置扩展的火山群。因为它是由以主峰大岳（1585米）为中心的8座山峰组成,所以被称作八甲田山。如果不到实地来看，或许仍无从知晓。
1902年1月，当时的青森步兵五团二营挑战八甲田山，在 雪中穿越行军，途中在田代平遭遇暴风雪，造成210人中199 人冻死的大惨剧。
新田次郎在其《八甲田山死的彷徨》中对此有详细的描述。 我们不能忘记，所谓日本军队就是有时会满不在乎地做出这种 疯狂举动的群体。
我乘缆车下山取道向南，前往十和田湖。
虽说这一带是温泉名胜，但我过其门而不入，径直来到奥 入瀨溪畔。
从十和田湖淌出的潺湲清流,在步道两侧的茂密林间迸溅 出数不清的大小瀑布，其千姿百态令人娱心悦目。
这些瀑布有“云井瀑”、“九段瀑”、“白绢瀑”和“白丝瀑”等, 此外还有“阿修罗之流”等激流。
来到奥入瀨溪流旅游，一定要沿河边步行才能领略无限风 情。像我们这样乘车而行只是随时停下观望，大自然的妙趣也 就因此减半。
我们就这样抵达十和田湖。天空响晴薄日，酷热难当。
天气晴好还发牢骚确实不近情理。不过，观湖的感觉仍像 世阿弥所说的“藏而不露为至美”。
如果天晴日朗山川沟壑全都一览无余，那就像近年来年轻 女子的裸照般傻里傻气，缺乏情调，令人惋惜。
既然来到青森县，“佞武多祭”是不可不看的传统活动。
但时机不凑巧，由于它是七夕节的祓禊仪式，所以早已 结束。
不过，在五所川原“立佞武多馆”的六层楼里，可以近距离 观看曾在市内巡游过的长达20米的大型“佞武多”人物彩灯。
最初的“佞武多祭”，是用竹竿和木料等绑扎框架，然后贴上描绘日中武士和歌舞伎的纸质彩图，再装到车上，点燃模型 内的灯烛在市区街道巡游的活动。
据说“佞武多”的词源为“赶走瞌睡”，因此它也曾是祓除 睡魔的巫术。若真如此,或许我的房间里也很需要。
在刚才的展厅里,还播放着再现节日活动场面的影片。看 到画面中的年轻人热烈狂欢到深夜，我想它也许还能起到现如 今所谓“联谊会”的作用。
这里沿路都是连绵不断的苹果园和稻田。穿过满目翠绿 的津轻平原北上，我来到太宰治的出生地一斜阳馆。
这座宅邸由太宰治的父亲、大地主津岛源右卫门所建，太 宰治为其11个子女中的第六个男孩。
这座豪宅为两层楼，全部房间的总面积近1400平方米。 这座建筑为歇山顶样式，由现代风格的红砖围墙环绕,风雅的 庭院里还修建了泉水池塘，堪称极尽豪奢。
太宰治曾在自己的作品中写道：“我这位父亲建造了硕大 无朋的豪宅，毫无幽情雅趣可言，只是屋广院阔而已。”但其实 并非如此。
这座建筑悠然超越时代，透岀真真切切的厚重之感和风雅之情。
太宰文学的魅力之一，就是这种源自财主出身之选民意识 的自我破坏和堕落取向。但是，他如此形容难得一遇的名门， 让做父亲的情何以堪？
若只看这个家庭，将太宰的堕落取向理解为富二代的单纯 矫情做作也未尝不可。
在这座馆舍的一角，展示着培育太宰的姨母贵惠写给少年 太宰的话语。
一、 因为你长相不好，所以要待人亲切。
二、 因为你身体瘦弱，所以要心地善良。
三、 因为你善于撒谎，所以要言行一致。
真不愧是培育太宰的姨母，眼光敏锐而准确。
前往津轻半岛最北端的龙飞岬有两条路，一条是沿280国道右望青森湾北上，另一条是沿339国道左望日本海北上。
我此行取道后者。
这是因为我想顺路去看看十三湖。
十三湖因在冬季有很多大天鹅从西伯利亚飞来落脚而著 名，但现在是夏天，所以看不到它们的身影。
十三湖总面积为20.6平方公里，相当广阔，因其近海一侧 中部有条宽250米的航道与日本海互通,使淡水与海水相混， 所以也是闻名遐迩的蚬贝产地。
既然如此，我得赶紧去尝一尝。走进湖畔的餐厅，只见里 面还有蚬贝拉面。
我吃过很多种拉面，但蚬贝拉面还是第一次见到。于是， 我就点了一碗蚬贝拉面。其中确实有不少蚬贝，汤汁也格外鲜美。
但是，这种汤面里没放叉烧肉等食材，因而整体上味道偏 素淡,作为拉面类或许还缺少点震撼力。
我用筷子一个一个地夹着蚬贝吃，莫名地感到自己的样子 可怜兮兮。但是，如果不吃掉又觉得太亏，这实在滑稽可笑。
此湖曾被叫作“十三港”，在中世作为津轻地方最大的港口繁极一时。但是，到了近世，由于多条内陆河带进了过多的沙土，阻碍了船舶航行,所以从明治时代以后，这里就丧失了港口的功能。
太宰治在小说《津轻》中写道：“此湖虽有气质却兴运不再。”或许其中依然隐含着对繁荣过去的怀恋我从十三湖出发,没过半小时就抵达龙飞岬。
这里是青函隧道海底段本州这一侧的起点。来到这里，感 觉对面北海道南端的渡岛半岛触手可及。
果然如此！我完全明白了隧道以此处为起点的因由。虽 说如此，这里毕竟是太平洋与日本海互通的津轻海峡的海底。
根据当地青函隧道纪念馆的资料，海底隧道长度为53.85 公里,超过英法海底隧道的50公里，位居世界第一。
这项工程于1964年开工，在修建过程中遭遇过地层崩塌 和涌水等障碍，终于在21年后的1985年开通主隧道，并在3 年之后通车运营。
据说，此项工程挖掘的土石方相当于98万个10吨货舱，所需水泥量为84.7万吨。如果把用过的水泥袋摞起来，其高度相当于富士山的850倍。而参加工程建设的人次则达到 1370 万。
我对这些数字只有感叹“太厉害了”。但明确地讲,我并未 切身感受到多么大的震撼。随后，我从连接纪念馆的乘车口进 入体验坑道。
乘坐有轨索道车只用9分钟就可以到达地下140米的坑 道。在这里能感受到现场的黑暗和狭窄，以及洞顶滴水的冰凉。
那些男子汉就是在这里冲破重重难关，并百折不挠地挑战 前所未有的工程，最终完成了伟大壮举。
在由津轻与松前两端相向掘进的隧道贯通时，男子汉们欢 喜的表情被生动地记录在一张照片上。
这无疑是只有男子汉才能完成的男子汉的工作。
在过去没有飞机的时代，从札幌到东京大约需要1天，即 24小时。
大学时代，我曾在傍晚从札幌出发，深夜到达函馆,然后乘 坐夜航的青函班轮越过津轻海峡，在黎明时分走过青森港的大 栈桥后转乘东北本线，又在傍晚到达东京。
那是在列车、班轮、列车之间转乘的旅途，但当时年轻的我 几乎从未感到疲劳,心中充满了奔向东京的兴奋之情。
但是，当我乘坐东北本线返程北上，从车窗看到初冬的枯 野时,心情就开始沮丧消沉，正所谓“北归的游子沉默不语”。
此后，在青森转乘的班轮上，我远远望见北海道皑皑白雪 覆盖的群峰，不禁自言自语：“从现在起又要在北国度过一个寒 冬了。”
在这个节点转送南下北上的旅客并勾起旅愁的,就是青函 班轮。
我曾躺在靠近船底的客舱里，每次看到波涛在圆形舷窗激 起浪花，都会担心不已，有时还会受到晕船的困扰。
那时班轮的客舱被分为二等和三等，还是大学生的我总是坐三等舱。这里全部铺榻榻米，乘客按乘船顺序自选中意的位置后展开双臂躺下，就像在说“这儿是我的领地”。由于三等舱是睡大通铺，所以我总会对两侧来人心存戒心，要是在睡着后被调包可就惨了。
不过，在船底近5个小时的航程中，我也曾与周围人结识并互通书信。
但是，那时在起航锣声中相互拉起彩纸条惜别的情景也已成为遥远的过去。现如今,乘坐海底列车用不了 1个小时就能穿过津轻海峡,昔日在黎明时分走过的大栈桥也早已不见踪影。
坦白地讲,我以前并不知道龙飞岬这个地名。
所谓“以前”，就是在我听到《津轻海峡•冬景色》这首歌 以前。
正因有了这首歌,龙飞岬成了日本有名的景点。而且说心 里话,我也是被石川小百合那凄婉的歌声打动才不远千里来到 此地。
龙飞岬是一座断崖，从停车场登上小山即到。当然，这座 岬角向津轻海峡突出，隔着海峡的波涛可以望见北海道的渡岛 半岛。拂过岬角的海风令人心旷神怡。
不过，这只限于盛夏晴朗的日子。当秋去冬来时，就像歌 中唱到的那样，海天都会遽变为严酷的冬景色。
你看呀 那就是龙飞岬 北端的断崖
一个陌生的旅伴指着舷窗外
擦去那白雾透过玻璃 凝眸望前方
依稀可见龙飞岬 模糊的身影
告别了我的爱我要回到北国的家乡
寒风阵阵刺痛了我的心 让我哭吧 哭吧
啊——津轻海峡冬天已来临
我想很多人都知道,这首歌的词作者是已经去世的阿久悠 先生。
在龙飞岬尽头向下数十米处俯望海面的山丘上立着一座 石碑,上面镌刻着这首歌的歌词。
我来到这里再读歌词后觉得，这首歌的主人公似乎并未来 过龙飞岬。
上野站始发的夜行列车向北行驶，到达青森站时大雪纷纷扬扬飘落。女主人公与其他乘客一起沉默地登上班轮,看到快要冻僵的海鸥，心中涌起落寞之情，忍不住痛哭起来一歌词大意就是这样吧。
那么，正如前文引用的第二段歌词所表达的那样，女主人 公上船后听到陌生人说“你看呀！那就是龙飞岬”，可舷窗玻璃 却因哈气生雾只能看见龙飞岬模糊的身影。
读到这里我真有些失望，怎么，原来只是从远处看了一眼 而已吗？不过，因为石川小百合肯定来过这里，所以尚可接受。 算了，不说也罢。
尽管如此，歌中的主人公为何独自乘班轮回北海道呢？据 我推测，可能是她曾与东京的某男子相恋,在因故感情破裂后， 放弃这段爱情离开了京城。
这首歌充分表达了那种失恋的忧愁，却并未反映起因和 经过。
如果是写小说，就必须详细地描述这个过程，而歌曲就能 轻易地省略铺垫的部分。这就是歌曲的妙处所在吧。
在镌刻这首歌词的石碑中央有个凸起的红色小按钮。我 好奇地摁了一下，突然响起了石川小百合的歌声：
“你看呀！那就是龙飞岬……”
听起来像是在刻意强调这句歌词。不过，这也许只是我的 过度猜测吧。
虽说如此,石川小百合的嗓音确实清冽而富于穿透力，全 身心投入的绝唱仿佛要将歌声从龙飞岬送到大海的远方。听 到这歌声，我就深切地感到自己已来到龙飞岬的最北端。
而且，我心中还产生了冬季再来的冲动，这说明这首歌的 威力非同寻常。
就在我打算继续聆听时，一位游客站在词碑旁，开始面向 大海引吭高歌。
看样子那位游客是在满怀深情地放歌海角天涯，但幸好歌 声被海风吹散，听不清楚。
想必在这里不管唱多少次,也不会惊扰别人吧。
此后，我从龙飞岬沿着面向青森湾的国道南下，返回青森 市,途中的外滨町有座义经寺。
众所周知，这是留有义经传说的寺院。源义经逃至此地遭 遇惊涛骇浪阻挡，就面对观音像祈祷，于是水面上出现了三头 龙马，它很快平息狂涛，源义经得以平安渡过津轻海峡。(https://www.daowen.com)
后来，他经过北海道西渡大陆，变身为成吉思汗。这种传 说是出于对源义经的偏袒吗？我再次对源义经的盛大名望惊 诧不已。
在盛夏的漫长白昼临近黄昏时，我入住青森市的酒店并前 往附近的寿司屋。
这里濒临北国渔场，海产品果然非常丰富。最先上桌的是 下酒小菜腌萝卜。
这是用切成大块的白萝卜制作的腌菜，嚼起来嘎吱作响， 特别可口。
津轻的土话确实难懂。不过，也有很多饱含真情实感的 乡音。
例如，载我去奥入瀨和十和田湖的司机师傅这样说话：“你 去奥入瀨吧哈，那可是要走不少路哩！光瀑布就有13道呐！你就慢慢儿地瞧吧哈！ ”
我虽然回答“嗯呐”，可实际上却并没照他说的做。
晚饭后我想，就这样度过在青森的最后一夜未免太可惜, 于是按酒店介绍前往市内的酒吧。
可是，当天是星期天，夜晚的酒吧里没有顾客。但听说有 卡拉0K,于是大家一起进去。M君开唱了。
最初大家都默不作声地听,但后来都听腻了他还在唱。
在他唱完的瞬间，那位半老老板娘叹了口气说：“哇咦, 哈啊一”
这是不是“啊！终于唱完啦”的意思呢？饱含真情实感的 津轻土话似乎也适合在东京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