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富春：关于我国五年计划的方针任务的意见
（1953年6月23日）
去年财委用两个多月的时间编制了一个五年计划的轮廓草案，苏方认为这个轮廓草案中所提的方针和总的任务是正确的。就是首先发展重工业国防工业以建立自己的独立的工业，改变工业的地区分布和公私比重，打下国家工业化的基础，以保证我国经济逐步地过渡到社会主义。五年建设任务中的基本项目也是必需的。但在计划轮廓草案中所提的各项具体任务方面，苏方所提批判的意见，就我们体会所得，概括起来有下述三个重要问题：
（一）五年计划一经制定，就一定要完成，并争取超额完成，不但从经济上，即从政治上、舆论上与人民情绪上说，均必须如此。因此计划必须建立在可靠基础之上，要紧张，但要有把握。苏方认为计划轮廓所提的具体任务有些地方（在基本建设方面，则表现为或是建设项目排列的进度太紧，或是在建设规模上大了，或是在建设项目上多了）不是建立在可靠基础之上，因而是没有把握的。
工农业的发展速度，作为五年计划的发展速度来说，工业每年递增20.4%，农业每年递增7%，因为不是建立在可靠基础之上，所以都是过高的。草案中的工业发展速度，没有建立在精确计算现在企业设备能力的基础上，而是建立在预期完工投入生产的新厂的基础上，由于新厂建设排列的速度太紧，不能按预期的进度投入生产，故每年递增20%是不可靠的。工业建设时期的速度与恢复时期不同，要决定于：（1）已了解的资源；（2）现有设备和生产能力；（3）人力（技术干部和技术工人）和劳动生产率；（4）技术（产品质量和技术水平）。拿这四条来衡量，计划轮廓中所规定的工业各部门的任务，特别是煤、钢铁、机器制造等部门，资源勘察工作十分不够，现有设备和生产力（包括公私大小企业）的了解很差，基本建设计划从勘察、设计到建筑安装、开工运转，没有做过平衡，劳动干部计划做得不好，提高技术计划更未考虑，因而我们提出的工业发展速度是没有把握的。在农业计划方面，苏方认为我们所提农业发展的速度，忽视了我国农业的基础现在仍是个体经济的情况，而且缺乏组织措施的保证。
在此种情况下，如五年计划速度过快，则将使人力、物力与财力更形分散，反而妨害五年内急需的重点任务之完成，这样我们在建设计划上就表现了贪多、冒进的情绪。
什么是冒进，什么是保守呢？不是建立在可靠基础上，而是建立在主观愿望上，而实际上办不到的“计划”就是冒进。相反的，根据现有基础，能够办到的事情不认真地、紧张地去办就是保守。我们的计划轮廓因为不是先从了解与计算现有企业的能力出发来研究新厂的建立，而只是从需要新建出发，因此在基本建设方面（因而在依靠基本建设增加生产方面）一般是冒进的，这是主要的毛病。在发挥现有企业的生产力方面（包括对调整、改造现有企业后可能增加生产的计算方面）一般是保守的。根据苏联的经验，长期计划要保持3%—7%的后备力量，以备应付计划不周及临时需要的情况。这后备力量是指：在资源、设备利用、劳动干部、物资、财政、各方面都要有后备。年度计划则必须根据可能，高于长期计划中规定之年度指标，这就可以保证五年计划的完成与超过，就能做到既紧张而又有把握，既不保守又不冒进。这也正是毛主席经常教导我们的：“实事求是，稳步前进”。
从生产与基建结合，从新建与现有厂矿联系来看，我们还必须注意新厂与旧厂、大厂与小厂相互关联的问题。基本建设本身不是目的，基本建设是实现党与政府在人民经济发展的各个阶段中提出的任务的手段。从工业方面说，基本建设的目的，就是要保证有系统地扩大再生产，因此，对基本建设工作的基本要求是：缩短建设期限，减少建设成本和保证建设质量（高岗同志曾提出基本建设要做到又快又省又好）。其次，近代化的工业是建立在高度分工协作基础之上的，例如组成一部汽车的部件与零件（不包括螺丝钉）不下四千种，不可能把所有部件与零件都组织在一个工厂内生产。因为，这样是不合理不经济的。苏方一再提示，我们建设新厂要用“专业化”的原则，而且为了新厂能够发挥更大的力量，还要有其他若干厂与之协作配合。再次，旧厂都有一定的基础，改建旧厂比新建容易。因此，在建立对于中国工业化有决定意义的近代化工厂的同时，在建立新的工业基地的同时，应该注意旧厂的改造。故苏方一再提示：第一，上海、天津、沈阳的机器厂都不少，应该加以充分利用，因为利用现有基础进行调整和改建，投资少，见效快，掌握易。第二，新建企业需要的某些配套用的和辅助性的半制品、成品和材料，可以利用中国现有企业，必要时并可加以改建，使其能与各新建企业配合工作，这样做，所用投资少，而得到实效快。第三，建设大厂是重要的，但不能忽视小厂，要用小厂补充大厂。特别是在有了大工业基础之后，在继续发展中争取各地区平衡发展时，更需注意。苏联过去就尽量利用了小钢铁厂，第五个五年计划又提出建立小钢铁厂。我们的计划轮廓偏于注意新厂、大厂，对于新厂与旧厂的配合，大厂与小厂的配合以及与手工业的配合，是未注意的。
关于我国五年计划的方针问题，中央已有明确指示，在高岗同志的报告中已讲过。今后贯彻抓紧重点，反对分散主义，反对平均主义，贯彻稳步前进，反对冒进与防止保守还是很重要的。苏方曾表示：“有轻重缓急之分，才有政策，什么都要，就是小孩子。”这话是深刻的。
（二）计划应该是充分地根据和体现党所规定的方针任务，使需要与可能结合、经济与技术结合，从发展整个人民经济的观点出发，努力学习全面计算平衡，如此才能适合人民经济按比例均衡发展的规律。但我们最初的计划轮廓，因为各个部门的计划缺乏精密的联系与科学的计算，也就是说缺乏有机的综合，因而表现了各部计划上的互相孤立与思想上的局部观点。(https://www.daowen.com)
在我们的计划轮廓中，对工业注意得较多，而对其他则注意得少。苏方认为是薄弱的环节，毛主席认为是缺口的是：发展农业生产并提高其商品率的具体措施计划，实行手工业合作化的计划，对私人资本的措施计划，对国家财政和金融方面的措施计划，商品流通量计划，劳动干部计划，重要产品的产销平衡计划等。这些在高岗同志的报告中已讲过，现在我只谈一谈，对综合工作的体会。
长期计划的基础是过去年度经济发展情况的分析总结。苏方对于我国从一九四九—一九五二年经济恢复发展的情况询问甚详，要从过去已有的情况中研究我国人民经济发展的规律及各部门之间的比例。我们对于这种调查研究工作也必须用大力补课，特别是要根据党在一定时期中的政策、方针和任务，对整个人民经济进行综合研究：第一，研究生产。研究五种经济各生产部门的关系，选择重要产品，研究生产手段与生活资料两部类生产的关系，研究重要产品的平衡及其相互之间的比例发展趋势，研究过去年度基本建设的效果及新开工的能力等等。第二，研究需要。研究商品流通与物资供应；研究农村经济的商品流通状况；研究农业扩大再生产的生产手段的供应与农民生活资料的供应，研究提高农业作物的商品率，增加出口物资；研究重要生产手段的供应工作，特别是对于国营事业的物资供应，逐渐摆脱市场对这些国营事业的生产手段供应工作的影响，对于我国经济纳入计划的轨道有重大的意义；研究城市的、城乡之间的商品流通趋势、出入口的发展趋势，以及适应商品流通发展情况的金融发展情况等等。第三，研究分配。这是关系工农联盟及与各个阶级的切身利益有密切关系的问题，但同时也是我们经济工作中过去最少全盘研究的问题。我们应该把劳动工资问题（包括农业劳动和农民所得问题），成本、价格、利润问题，税收问题，信贷问题，全盘地作综合研究。然后根据党在一定时期的方针任务来确定正确的政策。我深感如果没有统筹全面的综合研究，而孤立地解决问题，财经工作是必然会出毛病的。
计划是经济与技术的结合，因此，每一个财经工作的领导人员都必须熟悉经济情况，提高政治经济学的修养，熟悉自己主管企业部门的生产过程。我们深深感到这两方面的知识都很不够，特别是对于政治经济学的知识还低，这是我们不会做综合工作以致计划轮廓有缺口的基本原因。出路就是老老实实的〈地〉学习与研究。
（三）苏联对我国建设是用全力援助的，其目的是扶助我们在工业上能自力更生地站立起来，而我们要依靠苏联，学习苏联，以求达到自力更生也是完全需要的，但是我们对苏联却表现有依赖思想，这是必须克服的。
苏联帮助我国建设与改建一四一个企业，这对我国打下工业化基础是有决定意义的。她对我们的技术援助是从选择厂址、搜集设计基础资料、确定企业的设计任务书，设计、供应设备，指导建筑安装和开工运转，培养技术干部（实习生），一直到新产品的制造，组织现有企业生产配套用的和辅助性的半制品、成品及材料。她为进行上述企业的设计，各设计院要增加一万名设计人员，她为交付上述企业的设备，把他们主要工厂的生产计算到一九六○年。苏联对我国的援助，正如中央所说是长期的全面的无私的援助。但是我国建设毕竟是我国自己的事情，苏联绝不能代替包办。上述企业的建设与改建，需要我们自己担负的工作更多，这就是地质勘察，供给设计基础资料，选定厂址，制造设计任务书，担负20%—30%的设计工作和30%—50%的设备制造，用自己的人力物力进行建筑安装，组织现有企业生产配套用的和辅助性的半制品、成品和材料，培养自己的专家和技术工人掌握生产。此外，还有我们自己建设与改建的很多企业的设计与建筑安装工作，生产运转工作，也要由自己担负。这些沉重的任务，必须自觉地、自信地和有组织地担负起来。
我们体会的苏联对我国援助的原则是：第一，凡是应该由我国决定的事情，苏联绝不代替决定（如设计任务、厂址选择）；第二，苏联估计我国能办到的和应该办到的事情（如纺织工厂、罐头工厂的设计）绝不代替办理；第三，凡是我国办不到，又不急于要办，而在当前亦无条件办到的事情（技术水平距离太远），苏联亦不准备援助；第四，凡是我国当前急需与具备条件的，但技术水平不够的事情苏联积极予以援助；第五，苏联要帮助我们学会建设工业。因此如同样企业的设计，同样的专家顾问是不能够再三援助的，而要求我们抓紧学会。我们对苏联的要求在思想上存在的毛病是，想要就要，而且要得多，要得快。想拣便宜的道路走。这在我们提出的设计项目，聘请专家的名单，要技术资料的清单上以及过去的某些进口订货上都表现出来。反之，我们对于自己还缺少严格的要求。这表现在：苏联已在进行中的五十个企业的设计，我们还没有组织系统地研究，没有有计划地使用苏联专家，系统地向他们学习；原材料消耗定额和建筑定额，我们没有进行系统地研究与总结，希望把苏联的定额搬过来；已经向苏联要到的六三二种技术资料的利用情况如何，很少检查研究，自己现有的产品的技术图纸，也很少检查研究，而对苏联的新的要求则层出不穷；设备制造方面也有要求自己少造一点的想法。总之，苏方认为我方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有很多我们都想依赖苏联。我们要依靠苏联学习苏联而不是依赖苏联。
综上所述，在计划轮廓中所提各项任务的主要毛病就是：冒进情绪、局部观点与依赖思想。当然，计划轮廓中的缺点，与我们编制计划时的客观条件（时间匆促、准备不够、资料不足）是有关的，同时，我们也无编制国家长期计划的经验，计划的编制过程，实际上还是摸索与学习的过程，因之有缺点是难免的，但为了总结经验，取得教训，我们应着重检讨主观方面的毛病。为了使我们前进，这些片面的主观主义的思想，必须在实际工作中继续注意克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