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聊消遣
现时交际社会上有几句最通行的说话,彼此见面,多半问道:“近来作何消遣?”那答话的多半说道:“无聊得狠,不过随便做做某样某样的玩意儿混日子罢了。”这几句话头,外面看来,像没有甚么大罪恶,那里知道这便是亡国灭种的根原。这种流行病,一个人染着,这一个人便算完了;全国人染着,这国家便算完了。
天下最可宝贵的物件,无过于时间。因为别的物件,总可以失而复得;惟有时间,过了一秒,即失去一秒,过了一分,即失去一分,过了一刻,即失去一刻,失去之后,是永远不能恢复的。任凭你有多大权力,也不能堵着他不叫他过去;任凭你有多大金钱,也不能买他转来。所以古人讲的惜寸阴惜分阴,这并不是说来好听,他实在觉得天下可爱惜之物,没有能够比上这件的,所以拼命的一丝一毫不肯轻轻放过。
近来世界上发明许多科学,论他的作用,不过替人类节省时间的耗费,增大时间的效力。从前两三点钟才能办结的事,现在一点半点便可办结。因此尚可以将剩下的时间,腾出来拿去又干别的事业。所以现在的人,一日抵得过古人两三日的用处,一年抵得过古人两三年的用处,所以一世人能做古人两三世的事业。现世文明进步一日千里,这便是一个最大关键。
我国因为科学不发达,没有种种善用时间的方法,没有种种节省时间的器具,就令我们比人家加一倍勤劳,也只好做一世人当得人家半世便了。却是人家一日当得两三日用的还嫌不够,兢兢业业的一分一秒不敢糟蹋;我们两三日只当得一日用的,倒反觉得把他无可奈何,单只想个方法来消了他遣了他。咳!那里想到天地间一种无价至宝,一落到我中国人手里,便一钱不值到这么田地。咳!可痛!咳!可怜!
《论语》说的有两段话:一段是“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一段是“群居终日,言不及义,好行小慧,难矣哉”。孔子教人向来没有说过一个难字,单单对着这种人,一回说难矣哉,两回说难矣哉,可见这种人真是自外生成,便是孔圣人也拿他无法可施的了。(https://www.daowen.com)
《大学》说的“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王阳明解说道:“闲居时有何不善可为,只有一种懒散精神,漫无着落,便是万恶渊薮,便是小人无忌惮处。”就此看来,这种无聊咧,消遣咧,别看着是一种不相干的话头,须知种种堕落种种罪恶,都要从这里发生了。
一个人这样懒懒散散,这一个人便没了前途;全国人这样懒懒散散,这个国家这个种族便没了前途。三十年前有游历朝鲜的人做的笔记,说道:“朝鲜人每日起来,个个都是把着一茶壶,衔着一根长烟袋,坐在树下歇凉,望过去像神仙中人。就只一点,便是朝鲜亡国灭种的根子。”前清末年,京城里旗人个个总靠着一分口粮,舒舒服服过日子,个个都是成日价手拿着一个雀笼,口哼着几句戏腔,无聊无赖,日过一日,稍有眼光的早知道这一种人不久就要被天然淘汰了。咄!中国人好的不学,倒要跟着朝鲜人学,跟着满洲人学,我看现在号称上中流社会的一班人,学他们倒越学越像了。既已如此,我们国家的将来种族的将来,那朝鲜人满洲人就是个榜样。这因果一定的法则,还可逃避吗?
顾亭林[243]说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须知这两句话,并不是教人个个去出风头做志士做伟人才算负责,就只我们日用起居平淡无奇的勾当,不是向兴国方面加一分力,便是向亡国方面加一分力。你道亡朝鲜的罪专在李完用[244]等几个人身上吗?据我说,朝鲜几千万人没有一个脱得了干系,因为世间没有能在懒惰中生存的人类,没有能在懒惰中生存的国民。现在朝鲜是亡过了,恐怕世界上第一等懒惰国民要算我中国了,第一等懒情人类要算我中国内号称上中流社会的人了。我想中国别的危险,还容易救,就是这上中流社会一种无聊懒散的流行病真真是亡国铁券,教我越想越寒心啊!
读我这篇文章的人或者说道:“我实无聊,所以要消遣。汝有甚么方法教我有聊呢?”这个我可以简单直截回他一句活:汝的无聊,是汝自己招的。汝要无聊,谁亦不能叫汝有聊。汝自己不要无聊,那么就多少年无聊种子,立刻消灭净尽了。汝若是真真自己不要无聊,还请将我前次所问“人生目的何在”这一句话细细参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