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史迹∣再访茫崖开路先锋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文化史迹∣再访茫崖开路先锋

梁泽祥

2019年10月,我陪茫崖市的几位同志,同去了趟兰州、西安、盘锦,采访了旅游局的三锡龙同志、市委宣传部的兰却同志,1954年进盆地进行石油地质勘探的开路先锋。

我与他们有着很深的缘分和情感,曾经在一段时间,报社刊登了我采访开路先锋的连续报道上百篇,给我带来了莫大的荣耀,也靠自己的努力,为报社提供了大量属于抢救性、鲜活的新闻报道材料。

又十年过去了,岁月沧桑,当年初进盆地的柴达木地质勘探大队484人已所剩无几,算算65年过去了,就算他们当年20岁,现在也已85岁了,何况这些骨干都是名牌大学毕业,年龄偏大些,如果健在的话,大都在90上下或更大些。尽管现在生活条件好了,人都长寿了,但真正超过90岁的人还真是不多。

25日开始了采访行程,当日我们乘飞机到了兰州中川机场,之后又乘高铁到了兰州西客站,再坐出租车到了雁滩小区。因是晚上,头脑发晕,加之我记忆力方面的天生缺陷,辨不清东西南北,只好找个旅馆先住下,等天亮了再说。第二天吃过早饭后,我们沿着这条街往东走,边走边打听;走出去几百米,拐了好几个弯,也打听不少人,结果找到几个政协家属院,进去都不对劲,最后还是问到个明白人,说你们要找的可能是政协统战部家属院,原地退回200米,结果又回到了出发的地方,一打听政协统战部家属院离我们还不到5米。这地方原来不知来过多少次,我弟弟曾在七里河区工作,每次来弟弟处,总会抽空来这个退休点上玩,由于近几年小区改造和街道的改扩建,完全变了模样,等反应过来,真是感到自己可笑。

向全寿是我们要找的人之一,十年前采访他时给我的印象极深;他是1952年57师转业的战士,因年轻又是个初中毕业生,转业到石油系统就留在了西北石油管理总局地质局机关,当时的地质局长就是我局的第一任局长张俊。

1954年进盆地时他是司机,当时可能是茫崖地区全队唯一的小车司机,个子不高,但长得很帅,加之爱好多多,能说会道,很是潇洒。但这次见面,他头发已白,背也有点驼,腰也有点弯,明显呈现老人态,真是岁月无情,加之心脏又装了两个支架,被慢性病纠缠。唉!客观规律谁也抗拒不了,但与之交谈,思路还算清晰,和八十大几的人相比,还算是最健康的了,但愿他长寿。

而见到邸世祺就是另一番景象了,因前年心脏进行了搭桥手术,他坐在特制的靠背椅上,精神虽然尚可,但反应略显迟钝,记忆力明显下降,交谈,他还是很高兴的。

我俩很熟,认识很早,交谈中他并没认出我来,直到告别时,才认出并叫了一声“梁泽祥”,这一声激动的我热泪盈眶。邸世祺2019年88岁,1954年西北大学地质系毕业,与石油部副部长、总地质师阎敦石是同学,关系很好,只要阎老总有机会到兰州,定会去看他。

邸世祺在青海油田担任过副总地质师,20世纪70年代调到中石油兰州地质研究所担任所长、总工。我们找他时费了不少劲,那天是星期天,到所里打听都说不认识,只是听说有这么个人。好在不久过来个老人说认识,但有20多年不见了,住哪里、电话号码不知道。好在又过来个他认识的人,手机内存的电话号码很多,一个个打听,终于弄清了邸总的住处和电话号码。我们坐出租车找到了他。

兰州采访完后,马不停蹄,坐高铁到了西安,首先找到了王全福。王全福大家都熟知,他不仅是1954年进盆地的骨干之一,而且他是局工会最老的生产部长。1954年初探柴达木时,他任柴达木地质勘探大队的工会主席。当时大队长是郝清江、副大队长是周济全、地质师是张维亚,还有个测量技术员是佘植。

当地质勘探大队进入柴达达木盆地时,大队派工会主席和驻阿拉尔骑兵连的指导员乘坐汽车,穿过荆棘挡路的红柳沟,翻越直插云端的阿尔金山,来到了新疆瓜果之乡的若羌县,请来了向导阿吉老人,他相亲相爱的老伴也跟着地质队进了柴达木盆地。

50年代进盆地时他就是科级干部,直到90年代退休还是科长,但他从不计较个人得失,更不计较职位的高低,讲的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王全福工作认真、为人随和,每次到西安总喜欢和他在一起聊聊;2018年一次与他闲聊时他竟然睡着了,等醒来不好意思地对我笑笑,可见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精力在锐减。2019年10月再次见面时,谁知他竟失去了语言表达能力,但思维还正常,拉着我的手,不断地伸出大拇指,表达着自己的意愿。唉,时间不饶人,他2019年已92岁高龄了!

王全福是开发建设柴达木的先驱、功臣,经历了千辛万苦,我们可不能忘记他和他的战友们啊!

冯丙亥同志1954年进盆地当工人,槽探工、测量工等,退休时在花土沟炼油厂保卫科。记得当年他给我讲过不少初进盆地艰苦奋斗的故事,至今记忆犹新。是啊,1954年初探柴达木那批开路先锋,是分几批先后进入盆地的,有坐汽车进入的,有骑骆驼进入的,都吃了不少苦头,尤其是骑骆驼进入盆地的那几批,吃苦更甚。一般骑骆驼从敦煌到阿拉尔草原要走25天左右,最快23天,最慢28天,可想而知,驮着人的食物和骆驼的给养,风餐露宿,饿了啃口干馍,渴了喝口凉水,晚上让骆驼围个圈,人就靠在骆驼身上取个暖。尤其途中还要经过一个四天不见一滴水、不见一棵草的连四旱,甭说骑骆驼了,就是牵着骆驼它也不走,骆驼啊也通人性。二十多天,多么难熬的二十多天哪?!

在青海油田有一张载入史册十分珍贵的黑白老照片,是当时中央新闻电影纪录片厂拍摄的几名地质勘探队员骑在骆驼上正在进行野外勘探,左前方是被誉为“柴达木功勋向导”的乌孜别克族老人依沙·阿吉,老人骑在骆驼上手指前方,紧随其后骑在骆驼上的是张维亚、葛泰生和马忠义石油地质工作者。

在盆地工作期间,当时住的是单帐篷,夏天曝晒蚊虫叮咬;冬天还得穿着皮衣戴着皮帽睡觉,早上醒来,皮衣皮帽上全是霜冰,每个帐篷住着4个人,挤得满满的。负责护卫的解放军战士更是吃尽了苦头,他们晚上冒着零下30几度严寒为职工站岗,以一支蚊香为限换岗;除了值班站岗外,有时还帮助工人搬家、拾柴、驮水,真是军民一家亲。(https://www.daowen.com)

当然最令人难忍的困难还是用水问题。十几支勘探队伍全在西部荒滩戈壁施工,人多面广,生活用水却在昆仑山下水草丰茂的阿拉尔,相踞几十公里,而其中一段全是沼泽地,全靠骆驼驮运,驮一次水得四五天甚至一个星期。到1955年勘探队伍增加到15支,人员也从数百人发展到千数人,送水更成了大问题,为此在原来的基础上又增加了大批骆驼,据说当时有600多峰,最多时到过1200峰,主要是用于驮水和小队的搬家。但由于人员分散,搬家频繁,加之运水工具笨重,所以骆驼仍然紧张,吃水困难,往往是每人每天一杯水,不得不取消刷牙和洗脸用水。

创业之初,柴达木的优秀儿女们,做出了无愧于祖国、无愧于我们伟大时代的光辉业绩,具体事例很多,一时半会是说不完的。

采访完西安的几位同志后,11月初我们飞到了沈阳,之后坐火车到了辽河油田。其实到辽河我心里是有底的,九月初我与葛老(葛泰生)通过一次电话,那时并不知道要去采访他,只是平常的通话之一。之前起码有多半年没通电话了,原因是我每次拨打,电话通但没人接,不知为什么。一天下午没事,我想再打一次,结果正是葛老接了电话,而且声音洪亮精神极好,把我高兴坏了;通话中才知道,他上半年身体不太好,加之天冷,一般躺在床上不愿起身,加之耳背,一般铃响他听不到,只有偶尔坐在电话机旁才听到。啊?这时才明白了电话没人接的原因。我与葛老多年一直保持着通话联系,我们相识是20世纪60年代初,那时他政治上受挫折来井队接受锻炼,分到地质组,我也在地质组;当时我对地质不懂,是他和驻队地质师吕友生不厌其烦地讲解,才使我学会了砂样的描述和采集。吕友生1954年毕业于西北大学,葛泰生毕业于清华大学,都是学地质专业的高级知识分子,他们那种学识和那份真情是令我终身铭记的。

到辽河找到葛泰生,非常热情地接受了我们的采访。他虽已年逾九旬,干瘦如柴,但依然保持着清醒的头脑,对早年经历的一些大事仍能回忆如初。

他是当年石油地质大队101分队的队长,1954年6月底是他们进盆地后的第一次远征,阿吉老人担任向导,他们历经七天,因缺水有一峰骆驼拼命挣扎最终倒毙,淡水几乎耗尽,人的生命受到极大威胁,是阿吉老人和骆驼将人们带出死亡之地。

柴达木有史以来的第一次远征探宝,取得了显著的成绩,发现了10多处油砂、地蜡和储油构造,为柴达木以后大规模石油地质普查开了路。葛泰生、阿吉老人和年轻的地质队员为开发建设柴达木立了首功。

葛老是我们这次采访最关键的人选,也是1954年开路先锋的关键人物。他初进盆地时是101队的队长,刚进入盆地,就与地质师张维亚一起,在阿吉向导的带领下骑着骆驼跑遍了西部地区。后来又一个一个构造跑了个遍,对构造熟悉,对地质熟悉,加之多年的工作经验,他成了油田的地质通、成了地质权威。所以20世纪70年代辽河会战,石油部长康世恩亲自点名让他参战,到辽河后担任副总地质师,为辽河油田的勘探开发做出了重要贡献。政企分开后他担任盘锦市政协副主席(副局级)。

十年前我采访他时,葛老正处于困难时期,儿女不在身边,老伴有病,请了个保姆,两人轮番给老伴按摩才能减轻老伴痛苦,累得萎靡不振。直到我走时歉疚地对我说:“我们相处这么多年,来辽河也没机会陪你玩玩和吃顿饭,真是过意不去。”我说见了面就够高兴的了,再说你也够辛苦的了。

他老伴也是位老柴达木,是物探工程师,油城有名的美人,因受迫害身体受到严重影响。他把老伴搀扶到沙发上与我交谈,她口口说多亏了老葛,不是他,我早就死了。我向老葛投去敬佩的目光,能把老伴伺候到这个程度真够可以的了!但分别不久,一天突然接到葛老的电话,“泽祥,告诉你个不幸的消息,老伴正在抢救室抢救,可能这次抢救不过来了,我现在在抢救室门庭等待。脑子正乱,手头也没柴达木罕的电话,你可给柴达木罕打个电话告诉她一声。”不一会就证明了不幸消息的发生,我也抑制不住悲痛的泪水,回着电话让他节哀。这两口,可是为我们柴达木的石油事业做出过贡献的人啊!(注:“柴达木罕”是阿吉老人的小女儿)

在辽河油田还采访了赵光裕两口,他俩是1956年西北大学地质专业毕业的,是同班同学,分配工作不久赵光裕改行从事行政管理工作,在青海油田担任《青海石油报》社长兼总编辑;20世纪70年代调往辽河油田,在《辽河石油报》仍担任社长兼总编。

赵光裕长期从事新闻宣传工作,与文字打了一辈子交道,他的作品较多著作多部,尤其是散文《野鸭子的错误》在油田几乎家喻户晓。1958年,冷湖地中4井喷油,喜透了人们的心,整个井场喷成了油海,一对野鸭飞来误把“油海”当成大海,落下洗了起来,结果却把自己糊得不能脱身。

赵光裕的爱人王玉玲一直坚持着自己的专业。刚毕业,他们被分配到地矿部632队,632虽然叫队,好像个基层单位,其实是个联队,是个处级单位,略晚于我们柴达木地质勘探大队进盆地。他们1955年元月在地矿部组建,3月到达西宁,4月从西宁出发到达格尔木,之后在马海、大小柴旦、那棱格勒河、大小中灶火、鄂博梁、冷湖等地进行地质普查,冷湖从1号构造到7号构造是他们首先发现和命名的;尤其是在4号构造发现了大油苗,他们从甘肃地质局借调来642钻机和20余名技术工人,1956年6月7日在冷湖4号构造打出了青海第一口自喷井,油柱喷高达20余米,从此发现了冷湖油田。1958年9月13日青海石油人又用国产B-3钻机,在冷湖5号构造地中4井,打出了日产800吨的高产自喷井,震惊全国。从此青海石油出现了大转折,步入了一个新的发展时代。

目前,青海油田的年产油气当量已超过700万吨,正向千万吨的目标前进。柴达木油田的发展,是一部创业史,奋斗史,奉献史,它凝聚了石油开路先锋的心血,凝聚了632队地质勘探人员的心血,也凝聚了其他所有参与勘探人员的心血,没有这些先辈们的努力和付出,哪有我们油田的今天,饮水思源,我们可千万不能忘了他们呀!

有人说你一写柴达木的过去就来了精神,是啊,柴达木的过去我们不能忘,除了我们还有多少他们也没忘记。冯浩这位原我油田的老勘探人,到大港油田担任领导已几十年,但他时刻不忘柴达木,先后六次回柴达木。最后一次已80多岁了,在招待所住着下楼都要横过来走,怕摔倒,但他一再要求领导派车再去趟西部花土沟,看看油田的发展,顺便给阿吉上个坟;局领导一再给他做工作,因年龄太大,对身体不利,还是不去为好。“去给阿吉上坟的事由梁泽祥代你完成”,看领导任性安排了,他不得已把从内地带来的丝绸小白花和亲笔写给阿吉的手书交给了我,是我代为完成的。还有开路先锋陈自伟,后因工作需要调到华北油田,病重期间我与局党委副书记陈洪振去华北油田看他,向陈书记提出死后埋在柴达木;陈书记说这事得和现在的爱人商量,得和孩子们商量,最后还是在家庭各方面的支持下,骨灰从华北运回了柴达木。

我认识老人多,联系也比较广,有的给我来电话,说起柴达木盆地就滔滔不绝,甚至哭成泪人,久久不肯放下电话机。他们把青春献给了柴达木,对柴达木有着多深的感情啊!张祉生、张德经、杨少华、宦瑞保……每次通话都使我泪流满面。前几年我去湖南张家界疗养,在长沙碰到原冷湖镇的彭镇长,请我们吃饭,席间其爱人一再对我说,“老梁,哪里也没咱们冷湖好!离开冷湖几十年至今仍念念不忘冷湖,对冷湖多深的感情啊!”

岁月让人懂得好坏,懂得坚持,懂得容忍,懂得味道,懂得生活。过去事已成为历史,但回想起那些难忘的岁月,心里总是激动不已。我总想没有过去,现在就没有意义、未来就没有方向。步入老年才领悟,童年不过数载,花季转眼即逝。当然我写史的态度是严肃的,所用资料大多是自身经历,或是采访得到的,就是引用别人的,也都是有出处的,绝不敢戏说、歪曲,更不敢胡编乱造。

(原载《驼影》2020年第1期总第66期)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