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吉老人的足迹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阿吉老人的足迹

张荣大

在柴达木早期开发史上,阿吉老人占有特殊的位置。40多年前,当新中国开始大规模经济建设时,为了帮助地质工作者探明柴达木的地下宝藏,打开“聚宝盆”的大门,阿吉老人带领地质队员默默走遍浩瀚的沙海,建立了不朽的功绩。

木买努斯·依沙·阿吉,这位乌孜别克族老人深受柴达木人的爱戴。有人说,他是戈壁滩上“神奇的行者”,“第一号尖兵”……确切地说,他是一位向导,在柴达木远征探宝的日子里,他常常走在地质队员的前头,如果说,地质队员是“祖国建设的尖兵”,那么,老人便是“尖兵队前的尖兵”。

1954年,从西安出发的柴达木石油地质大队开进了盆地。

那时候可真苦啊,新组建的柴达木石油地质大队就是找油找矿的。可是,要找矿,没有路。前人留下的柴达木地图空荡荡的,只有很少几个圆点,就是那些标地名的地方,既无城镇,又无村庄,有的连顶帐篷也找不到。茫茫的戈壁滩,无边无际,有些地方连一点水也没有,有的地方能找到水,可全是苦涩的。没有淡水,别说工作,生存下去都困难。从帐篷支在沙滩上的第一天起,找水就成了地质队的头等大事。

第一次,地质队派出去的找水小分队,在外边转了整整一天,在沙滩上挖了一个又一个坑,没有挖出一滴水,垂头丧气地撤回营地;第二次,在一座沙山脚下挖出了水,小伙子们乐得又蹦又跳,可是捧起来喝一口,一个个被苦得直咧嘴;第三次下决心远征,虽然找到了水,但是驮一次水要一两天的路程,远水解不了近渴。当时,有一位来自河北农村的青年,拉着骆驼到外边去驮水,在归途上遇到风暴,骆驼惊跑了。为了追骆驼,青年人迷失了方向,最后筋疲力尽,倒在沙滩上牺牲了。

在地质队焦急徘徊于盆地的边沿而难以深入时,地质队向驻守在阿拉尔牧场的人民解放军某骑兵团求援,部队热情地向地质队推荐帮助部队剿匪当过向导的阿吉老人,他就居住在新疆若羌县。

地质队派工会主席和部队的指导员乘坐汽车,穿过荆棘挡路的红柳沟,翻越直插云端的阿尔金山,来到了新疆瓜果之乡若羌县。这块沙漠绿洲,溪水潺潺,瓜果满园,清晨薄雾淡抹街头,鸟儿在胡杨枝头上歌唱,一派塞外江南好风光。

当阿吉老人得知地质队进柴达木遇到艰难来搬他这个“救兵”时,他又一次告别可爱的家乡,离开相亲相爱的老伴,跟着地质队进了柴达木。

阿吉老人本来是新疆且末人。少年时代曾跟随父亲到麦加去朝觐。姑母死在红海岸边,父亲也在归途上病倒了。孤苦伶仃的阿吉被迫走上经商的道路。当时的柴达木,荒凉、沉寂,茫茫的沙海渺无人迹,只有一些小片绿洲里散布着一些蒙古族和哈萨克族牧民。绿洲周围是黄沙乱石的世界,没有一条真正的路,几乎与世隔绝。老人伴随着叮叮当当的驼铃声,迈着沉重的脚步,从春到夏,从秋到冬,走过一个又一个部落,跟盆地里的山山水水结下了深厚的感情。哪儿有山,哪儿有水,哪儿有草,哪儿有路,哪儿有稀奇古怪的石头,老人都默默地记在心里,久而久之,阿吉老人的心里装下了整个柴达木……

阿吉老人果然名不虚传,他来到了地质队以后很快就帮助找到了淡水。那时候,阿吉老人是盆地里最受欢迎的人。地质队作野外调查,请他带路大家心里就很踏实,哪个地质队生活工作用水供应不上,请他帮忙很快就能解决问题;为了建设粮食和副食基地,他带人走遍尕斯草原,查明了16万亩可耕种的土地;以后,铁路勘探队第一次开进盆地,老人又走在前边,为规划未来的钢铁大动脉做出了贡献;科学工作者为了探索高山动植物的奥秘,钻进冰封雪锁的昆仑山区,当向导的还是阿吉老人,当时,他已经70高龄了,70岁的老人奔波在海拔四五千米的冰峰雪岭之中,有谁听了不为之动情呢!

阿吉老人就是这样一位真正的向导,一位忠诚的柴达木人。在柴达木的戈壁滩荒原,在昆仑的深山幽谷,在那新兴的油田和崭新的城镇,到处都留下了老人闪光的脚印。如果说柴达木的路是开拓者用脚踏出来的,那么,迈出第一步的,就是这位令人尊敬的阿吉老人。

在南八仙有一片迷宫般的土林子,从茫崖经过一里坪、南八仙,直到马海,这条公路有上百公里的路穿过土林。当年打通茫崖到马海的公路,也是阿吉老人当的向导。

那一次,探路去了7个人,在土林里被困了整整10天。每天,老人不辞辛苦地爬到沙包上认真地查看地形,认准方向就指挥车子前进一段,一步一步,艰难地向马海前进。那里,奇形怪状的土丘密密麻麻。因为地形复杂,耽误的时间太久,拉的水和粮食快用完了,大家的心情非常焦急。夜里,土林里死一般的寂静,七高八低的土丘在微弱的星光下投下一条条黑影,更增加了恐怖的气氛。在跳动的篝火旁,阿吉老人给大家讲起“阿登马海”的故事。(https://www.daowen.com)

传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蒙古族老人在戈壁滩上丢失了骆驼。他骑着马,抱着马头琴四处寻找,找了几天几夜不见踪影,偶尔遇到几只渴死的鸟和几根骆驼骨头。死亡向他悄悄逼来,可是老人并不灰心,继续精神抖擞地向前走,不觉来到一处绝妙的地方。老人抬头一看,眼前绿树成荫,百花吐艳,河里是淙淙的流水,树上挂着累累果实。老人随手摘着香甜的水果吃,沉醉在美妙的仙境中,直到太阳落山时才恋恋不舍地离去。这件事很快在牧民中传开,不少人不辞辛苦骑着马,骑着骆驼,带着美好的憧憬,到戈壁滩上寻找这仙境。可是多少个日日夜夜过去了,人们再也没找到那个理想的仙境……。望一眼无边的夜空,阿吉老人意味深长地说:“过去,‘阿登马海’不过是牧民的幻想,在那个年月,马海是不存在的。只有今天在共产党领导下,我们才能找到真正的‘阿登马海’。”

茫崖至马海的路终于探通了,老人为开发柴达木又立了一功。后来,那里建立了农场,也发现了气田,成了柴达木的“小江南”。

1982年一个偶然的机会,我们在北京见到了辽河油田研究院副院长葛泰生,他是当年石油地质大队101分队的队长。他给我们讲述了一段阿吉老人引导地质队探路寻宝的悲壮故事。

1954年6月底,那是他们进盆地后的第一次远征。葛泰生带领一支8个人组成的小分队牵着骆驼驮着淡水,从阿拉尔出发经过红沟子到茫崖去。阿吉老人是他们的向导。第一天,他们到达红沟子,旗开得胜,发现了储油构造和油砂;第二天,在油泉子又发现了大量的油砂和地蜡。接二连三的胜利鼓舞着他们继续前进,可是危险也在一步步向他们逼近。小分队带的水只够用七八天。4天过去了水已经消耗了一多半。沿途没有见到水草,白天,烈日当头,烤得戈壁滩滚烫滚烫的,大地像蒸笼,热得人喘不过气来,每人每顿只能分到一杯水,大家的嘴唇都起了泡,裂开了大口子。第五天过去了,水只剩下两桶,不过百十斤,人们的心情越来越沉重。

第六天清晨继续上路。走着走着,突然一峰骆驼倒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它实在渴坏了,大家求驼工老李:“给它点水喝吧!”可是水没有多少了,这点水关系着整个小队的生命安全。大家只好忍痛把骆驼身上驮的东西卸下来,含着眼泪走开了。看到主人走了,那骆驼拼着命从地上跳起来,踉踉跄跄地追赶上来,没有跑出多远,又栽倒在地上。人们走远了,回头望望,骆驼又一次挣扎起来,追赶一段,又倒下去,再爬起……看着这揪心的场面,泪水模糊了队员们的眼睛。那骆驼,拼着最后的气力,足足追了五六里路,最后一次倒下去,再也没有动一下。看到这情景,年轻的地质队员都失声痛哭起来。

第七天,清晨4点钟,小分队就趁着月光赶路了。刚刚走出一段路,骆驼一个个昂起了头,拼命奔跑起来。阿吉老人兴奋地大叫:“这下可好了,骆驼闻到水草味了!”原来,骆驼对水草有一种特殊的敏感,几十里之外就能闻到水草的气味。果然,远方出现了一片碧绿的草滩,茫崖到了,人们不顾一切地向前奔去……

柴达木有史以来的第一次远征探宝,取得了显著的成绩,发现了10多处油砂、地蜡和储油构造,为柴达木以后大规模石油地质普查开了路。葛泰生、阿吉老人和年轻的地质队员为开发建设柴达木立了首功。

1961年,阿吉老人感到体力渐渐不支。在告别人世的前夕,他嘱咐自己的亲人:“我死之后就安葬在柴达木。你们没有特殊情况也不要离开盆地,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遵照老人的遗愿,他的老伴和儿女继续生活和工作在柴达木。老人的小女儿是1955年柴达木石油探区里降生的第一个婴儿,老人根据大家的建议,给小女儿起了个名字,叫柴达木。柴达木长大了,进了西北民族学院学习,可是她没有忘记柴达木,毕业后又回到盆地西部的茫崖镇工作。后来,她和新疆若羌县的小伙买买提伊明相爱了。若羌县城是风光秀丽的瓜果之乡,而茫崖是风沙包围的戈壁新镇。买买提伊明想把柴达木调到若羌去工作,可是柴达木牢记父亲的遗嘱,她写信说服了买买提伊明。他们没有选择若羌而是选择茫崖,建立了自己幸福的家庭。

从大柴旦到冷湖,从茫崖到花土沟,阿吉老人那些带着传奇色彩的故事在柴达木流传着。人们说,这位乌孜别克族老人离开我们虽然几十个春秋了,可是,柴达木人总觉得他没有死,好像老人在戈壁滩上走累了,正在那沸腾的油田之畔,高高的钻塔脚下,静悄悄地休息。

我们曾特地来到花土沟油田之畔,拜谒阿吉老人的墓。站在墓前,我们想了许多许多。我们没有看见过这位可敬的老人,可是,他的音容笑貌却十分清晰地浮现在我们的脑际。此时,一首诗仿佛在耳边响起:

“有人说,阿吉老人像沙漠的骆驼,默默地奔走了一生。脚踏着历史留给的沙漠,肩负着祖国的重托。问足下路程何远?来时,默默;走时,默默。脚印都被风沙抹……”

(写于1984年9月,收录《两地集》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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