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来世再进柴达木
李 蕾
无论在中国文坛,还是在人们心里,李若冰的名字都与柴达木连在一起。柴达木在他笔下生辉,他的《柴达木手记》一版再版,感召了几代人。从没见过哪个专业作家能像他那样,一生五次踏进柴达木,他的双脚曾沾满柴达木的盐碱,他一身曾裹挟柴达木的风尘。他把笔触深入到柴达木的角角落落,写他遇到的每一位柴达木人。他对柴达木的创业者充满无限敬意,他对青海油田一往情深。由于他的到来,柴达木不再名不见经传,他的文学成就也因柴达木而独树一帜。柴达木因他而精彩,他也因柴达木辉煌了人生。
2003年深秋,76岁的李若冰老人,随陕西省电视台“沙驼铃摄制组”再次来到青海油田敦煌基地。沙驼铃曾是李老的笔名,“沙驼铃摄制组”的拍摄,以李老生平为线索,反映他对石油文学的贡献。来敦煌基地之前,这一行人已经去了塔里木油田,然后从新疆一路过来,计划实地拍摄柴达木,重现李老当年在柴达木的情景。李老重温着他48年前第一次进柴达木的心情,精神非常饱满,甚至掩饰不住内心的兴奋,他多么想看看现在的柴达木,看看现在的青海油田,那昆仑的狂风,那格尔木的冰花,那尕斯库勒湖上的星月,那老茫崖的故人,都还一如当初么?初到敦煌基地的那一晚,李老激动得难以入眠,他从心底深处萌生一种急切和冲动,——“啊,柴达木,我久久地向往你!”
然而,李老这次却没能成行。
李老毕竟不再是48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尽管他对柴达木的记忆没变,感情没变,但他的身体状况大不如从前,他血压高,患有糖尿病,每晚要自己给自己注射胰岛素。油田领导出于对他健康的考虑,对摄制组去柴达木作了细致安排,却让李老留在敦煌基地静养休息。
不。李老据理力争,他怎么能到了油田,却不进盆地呢?再说,柴达木没有那么可怕,当年都说那是生命禁区,高寒缺氧,人迹罕至,可勘探队来了,钻井队来了,青海油田不照样在那里扎下了根!
李老的理由尽管十分充分,但他仍然没有能够力排众议,他的年龄和身体都局限了这次行程。柴达木海拔高,气候恶劣,况且,柴达木已进入冬季,天气开始转冷,万一出了问题,谁来担这个责任?李老说他血压本来不高,怎么一到敦煌就高了呢?那一定是暂时的。再说,他并没有不良反应。
大伙理解他的心情,但却没有人支持他去盆地。他的神情非常沮丧,六进柴达木的愿望就这样成了泡影。但他壮心不已,说,过几年再来,就是80岁也要再进柴达木。你们怕我过不了当金山,那我就走西宁,经格尔木,直上花土沟……
我们都信,李老,知道您不是赌气,您是当真的。我们衷心期待着那一天,柴达木也翘首企盼李老再次重来。青海油田为此预备了许多好消息:2004年油田油气产量实现了400万吨,钻井年进尺突破了22万米……目前,我们正在筹备青海油田五十年大庆,我们相信,那也一定是李老心中的节日。五十年前,李老亲眼见证了柴达木的干涸、荒凉和勘探者艰辛的足迹,五十年后的今天,他一定更加激情澎湃,我们仿佛听到他由衷的心曲:“我捧出这颗心,欢呼你的苏醒,祝贺你的崛起,渴望你的未来!”
可是,您竟去了,李老,噩耗使我们猝不及防,您去的那天,花土沟下了很大的一场雪,天地一片素净的白……(https://www.daowen.com)
这时我们才感到,李老再也回不来了,柴达木为此怅然若失。而他试图走西宁经格尔木上花土沟的愿望,今生再也无法实现,成了永恒的遗憾。谁也没有料到,2003年他在敦煌基地的停留,竟是他留给青海油田的最后步履,他的音容笑貌,给青海油田留下了最后的记忆……
李老下榻在敦煌石油宾馆,油田安排专人负责接待和陪同,遗憾的是我不在陪同人员之列。几年前,我曾专程去西安参加李老从艺60周年座谈会,这次是第二次见李老。连续几个晚上,我白天上班,晚上下了班去陪李老,李老的眼神流露出一种慈爱,关切地问我家离宾馆远不远,来去路上是否安全?我说,七里镇毕竟还是油田,比社会上单纯许多。正这样说着,李老房间的电话铃响,接起来,是嗲声嗲气的女声,问要不要私人服务?全方位,一条龙……李老放正电话,很不可思议地说,油田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在场的人七嘴八舌告诉他,说这里毕竟不是柴达木,再说,就是柴达木,比如花土沟,也不像您印象中的当初……李老一脸的困惑。
李老一向关注青海油田文学事业,扶持每一代油田作者,每次去,他不但询问我的创作,还通过我了解油田其他作者。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油田在敦煌的文学作者、爱好者和李老在一起进行了座谈交流,李老精神矍铄,侃侃而谈,他竟能叫出个别作者的名字。他对柴达木石油文学寄予厚望,他说的一段话,在我脑海里至今记忆犹新:出好作品,要靠油田自己的作家。任何外来作家,都不如你们有这里深厚的生活根基。你们和工人有着最广泛的接触,你们的记忆当中储存了许多创作素材,这些都非常有益。要静下心来,观察、思考,文学创作是个苦差事,一定要踏踏实实,勤勤恳恳。我始终相信,文学来源生活,我也始终认为,柴达木能出好作品……李老的语气并不高调,但却点燃人的激情,在座的每一个人,至少在那一刻,大约都想为了柴达木而一鸣惊人。
李老参观了油田的历史展厅,那些图片资料以及模拟的实物、场景把他带回到创业初期。他不是单纯的来宾,他是油田的老朋友,他对这里所展示的一切都似曾相识,带着感情。展厅里耸立着阿吉老人的半身塑像,只见李老缓缓来到塑像前,久久伫立,不肯离去。他凝视阿吉的眼睛似乎在问:嗬,伊沙·阿吉,勘探队的向导,青海油田的功臣,这些年,你还好吗?
阿吉塑像此刻也仿佛被赋予一种神韵,前所未有,眼光灼灼:怎么不记得?是你第一个写了阿吉,我才知道你是作家——了不起的人。可是这么些年,你去了哪里?
这也许是个太长的话题,只见李老和阿吉塑像四目相对,他们心有灵犀,敞开了心扉。没有人知道他们都说了些什么,但从李老脸上的微笑,大家认定,那是他和阿吉的默契。
李老家里的书架上有几块从柴达木带回去的矿石,保存了几十年,历经动乱,一直舍不得扔掉,他说,他能从那些矿石觉出柴达木的心跳。阿吉也是一位只有听着柴达木心跳才能心安理得的人,他们的默契怎能与柴达木无关?
然而,他却走了,这是他自己也没有料到的。柴达木成了他遥远的一个梦,他的心声却是回荡在柴达木的永恒画外音:“我热爱生活,热爱大自然,似乎离开了这些,我就无法动笔,就失却了灵魂。这就是我几十年来为什么写的多是野外勘探者生活的缘故。这些地方都很荒凉,都是被中外探险家称为生命禁区的,然而越是荒凉越有宝贝,越有人们需求的热源和稀有矿藏,越是荒凉越能显示人类的吃苦耐劳精神和创造的魄力。我正是从他们身上,真正领悟了人生的意义和生命的价值。”李老安息,来世请一定再来柴达木,柴达木不会忘记您。
(刊于2005年第2期《柴达木开发研究》)
[作者简介] 李蕾,笔名亦心,女,1960年出生于江苏南京,毕业于安徽省安庆师范学院中文系。1976年在青海油田参加工作,先后当过工人、干部、教师。1982年开始发表作品。2007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著有诗集《苍野云霓》,散文集《无韵羌笛》《漠风如水》,人物传记《海琴秋韵——张琴秋传》。诗歌《冷湖的废墟》获2004年中国石油杯全国诗歌赛铜奖,散文《我的楼兰》获2003年全国石油职工文化大赛文学项一等奖,散文集《漠风如水》获2004年第二届中华铁人文学奖提名奖、2005年青海省第五届文学创作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