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的向导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天边的向导

非 我

柴达木,在人们的印象中至今都是不适合人类生存的地方。

柴达木,你就以这样体温,拥抱了那些来自五湖四海的石油人。

柴达木,石油人别无选择地爱着你,接受了你的温度,并感恩着你的广阔和富足。他们没有嫌弃你,从半个世纪前被你以风沙和严寒的胸膛拥抱时,他们就从来没有对你产生一丝啧怨,至今依然如此;因为他们的血液里,早已渗透了你的粗粝和刚强,宽广和雄浑。

虽然,如今的你不再是值得炫耀的名片和可作谈资的荣耀;因为,在有些人眼里,崇高已被解构,理想和信念的旗帜已经褪色。柴达木石油第三代、第四代的孩子们,有的虽然拥有柴达木户籍,可一次也没有踏上过柴达木那片土地。也有的不甘心让自己的孩子再回到这片土地而励志远走高飞。再次折服于命运回到这片土地的人,他们只能重蹈先人早被风沙淹没的脚印,再度高唱无私奉献的战歌。

我无意怨言坚硬的现实和权力的刀案,事实本就如此。

好在,20世纪前的石油先驱者们,他们是胸怀伟大理想和荣光的,因此才能安心在这兔子不拉屎的瀚海戈壁,扎营安家,用青春和生命抒写柴达木洪荒岁月的石油开发史。

柴达木也别无选择,西天一隅,离太阳最近,离人类最远。

除了阿拉尔草原和少量水草地以牧为生的游牧民族外,基本就是地球亿万年来留下的岁月洪荒和千古孤寂。勘探队员们感慨,这一片不毛之地啊,胜似月球;也有人说他们每迈出的一步,就是为人类留下第一只脚印。交通不畅,信息闭塞,物资匮乏,加上高寒缺氧,生命随时受到威胁。早期勘探,困难可想而知。

走下阿尔金山,最先迎接他们的是新疆军区派驻在阿拉尔草原的一支骑兵连。这支队伍驻扎在此的任务就是剿匪,保护刚刚解放后的牧民安全。当时,乌斯满的流匪还活跃在铁木里克一带。这支骑兵连派驻在此已是好几年,连帐篷、军装都褪尽了颜色。当他们看见“口外”来人,激动得泪水奔夺,赶紧杀牛宰羊,盛情以待。

也巧,那几天正好有新疆军区派慰问团来慰问这支骑兵连,石油人和他们联欢了三天三夜。昆仑山下的阿拉尔草原,弥漫着节日的喜悦,尕斯湖的水鸟为之激情伴舞,草原的黄羊也奔走相告。后来很多人回忆,那是令人沉醉的三天。

可惜的是,那支骑兵连战士在后续与土匪的战斗中,死伤众多,他们很多人再没有能够走出柴达木,走出阿拉尔。很多战士的坟墓,至今还在阿拉尔草原荒芜的原野,凌乱而零星,随草木季季枯黄,面昆仑日日孤寂。要不是历史还有记忆,有谁知道他们埋骨柴达木呢。

当然,早期勘探中最该隆重记忆的是一个少数民族老人。

他叫伊沙克·阿吉,是新疆且末人,从小在柴达木放牧、经商,对盆地情况十分熟悉,被人们称为柴达木的“活地图”。正是这张“活地图”帮了勘探队员的大忙。所以至今,石油人都把阿吉老人当成柴达木石油的功勋,并致以崇高的敬意。

在柴达木石油人中,没有谁不知道阿吉老人。

这是一首写给阿吉老人的短诗:

有人说,老人,

像沙漠里的骆驼,

默默地奔走了一生。

脚踩着历史留给的沙漠,

背负着祖国交付的重托。

问足下路程何远?

风沙里月缺月圆日出日落。

来时,默默;

去时,默默,

脚印儿都被风沙抹。

历史为证,在柴达木石油早期开发史上,阿吉老人有着特殊的至关重要的位置。勘探初期,阿吉老人作为向导,带领地质队员在柴达木盆地南征北战,东来西往,踏遍了漫漫沙海,为石油勘探立下了卓越功勋。他的故事富有传奇色彩,在柴达木和祖国西部广为流传。

阿吉老人传奇的故事,确是真实的柴达木石油开发史。

柴达木干燥、缺水、缺氧、风沙大。地质队员进入柴达木首先遇到的困难就是找不到道路和淡水。当时地图里柴达木盆地的标识只有几个圆点。按这些圆点的标示,既看不出哪里是路,也不知道哪里有淡水。没有水,不要说开展工作,就是生存都很困难。

阿拉尔的骑兵战士向勘探队员介绍了伊沙·阿吉。

阿吉听说要在柴达木找水找石油,二话不说,欣然带路。

那时阿吉已经是一位老人。在地质队的驼队和帐篷里,经常可以见到他矫健的身影,听到他那爽朗的笑声。阿吉把地质队员们带到油砂山西南一个山凹地,用手一指,说:水就在那里。

大家一挖,果真有泉水奔涌,汩汩流淌。(https://www.daowen.com)

在阿吉的引导下,地质队在茫崖找到了淡水水源。石油人在那里建了自流井,建了柴达木第一个石油基地——名扬全国的茫崖帐篷城。自流井的水直到现在还在流淌。后来阿吉还带着苏联的水文地质专家,在储油构造七个泉找到了无数个泉眼,为后来的勘探开发大部队解决了水源问题。

阿吉原本是一位穿越柴达木四海经商的商人。他记得曾路过一片乱山子,地上有闪着黑色油光的土块,可以点着火。他悄悄秘藏了这处宝贝,因为他担心落到土匪的手里。他心中一盘算,那大概就是地质队员要找的石油了。阿吉带着地质队员们向那片宝地走去。

为了节省水,他们日夜兼程。为了减少骆驼体力消耗,骑行三天后他们开始步行。第七天,一直走到深夜,阿吉才让大家停下来,把骆驼围成墙一样的圈,人们在里面休息。

天刚蒙蒙亮,阿吉就叫醒地质队员,指着“墙”外说:出去看看吧!

勘探队员炸开了锅,惊呼道:呀,石油,那就是石油!

地质队员们在那里发现有两个完整的背斜构造。清华大学地质系毕业的地质队队长葛泰生爬上渗着黑油的山坡说,石油在这里会像泉水一样流出来,这里就叫“油泉子”吧。他又指着另一个山梁说,那就叫“沥青嘴”吧。他转身对阿吉老人说,这一大片山冈的石油是您找到的,您来命名吧。

阿吉说:就叫开特米里克吧。

这是维吾尔族语言,意思是:乱山头。

在没有地名的地方,勘探队员们为脚下的土地激情而诗意地命名。后来,柴达木的很多地名,例如甘森、那棱格勒、茫崖、冷湖、花土沟、涩北等等,都是他们的命名。从此,中国的地图上,便有了这些地理标注。有的,是蒙语音译,比如甘森就是苦水的地方,茫崖就是额头前凸的意思。想想,能为脚下的土地命名,那是多么的神圣啊。

开特米里克,是地质勘探大队在柴达木发现的第一个储油构造。柴达木盆地的第一口探井,就是在油泉子开钻的,并钻获了工业油流。因此,青海石油勘探局才正式成立。

阿吉对柴达木了如指掌,对戈壁沙漠气候的脾性摸得一清二楚。他带领勘探队员几乎踏遍了所有油苗露头的地方。

有文章这样记载:

一次在昆仑山南山脚下踏勘时,绵绵沙滩一望无际,汽车开不过去。大家都望着阿吉老人。阿吉神色自若地向前走,用脚板“敲”沙子。阿吉“敲”着走着,一会儿直走,一会儿绕弯,沙地“啪啪”地响。忽然他转过身来,笑着说,这儿行啦。汽车果然顺利地开了过去。两天多的踏勘,全是阿吉用脚“敲”出的路。

辽阔的戈壁荒漠看似无路,而路就在阿吉的脚下。

阿吉不仅贡献于石油勘探。建立农场,他带领调查队察看荒地,走遍了2000多平方公里的尕斯草原,查明了16万亩的可耕种土地;修筑“茫(崖)—马(海)”公路,他带领筑路测量队,穿过上百公里的雅丹;勘察铁路走向,他当向导,在盆地穿戈壁,跨盐泽;考察青藏高原动植物生长,他走在科考队伍的最前面,带着大家在昆仑山里钻冰川踏雪原……

短短几年时间,阿吉老人行程数万里,给石油、地质、公路、铁路、农业、科考等勘探队伍带路,足迹遍布柴达木盆地的每个角落。

领导看他年迈,走路不太灵便,准备给他专门派一辆汽车,他回绝了:在沙漠里赶路,汽车还赶不上我的骆驼呢。

老人信奉伊斯兰教,有人建议给他开小灶,他幽默地摇头道:出门背个小灶多不方便,还是怀里揣个馒头省事。

茫崖工委成立时,上级要请他当茫崖工委名誉副主任,他赶忙找到工委书记说:我当个骆驼工蛮好的……

老伴生了个女儿,他给起了个名字:柴达木罕。

临终时,他留给家人的遗嘱是:我死了之后,就安葬在柴达木,你们没有特殊情况也不要离开盆地,这里是我们的家……

1961年10月7日,年近70岁的阿吉老人病逝。

西部天空里的神鹰折翅安息。天空未留痕迹,但神鹰确已飞过。

遵照他生前的愿望,石油人将他埋在柴达木西部的花土沟。

每年清明节,都有不少石油人为他扫墓。柴达木石油人永远怀念他。他骑着骆驼带领地质队员找水找石油时摇响的驼铃声,永远在柴达木天地间回响。他的传奇故事,也永远在柴达木石油人中流传。

有史可考:阿吉祖籍乃俄罗斯乌兹别克斯坦,父亲带一家子女东渡经商,最后落脚在新疆若羌。阿吉年轻时,曾独自环游中东到麦加朝圣,最后又回到新疆。他继承了父亲经商天赋,靠骆驼横穿柴达木,并远去甘肃敦煌、兰州,甚至西安、成都交换商品,在甘青新交界的地方很有影响力。因不屈乌斯满的残暴统治,还被抓到新疆坐过几年大牢,家里人倾尽家财才赎回了他。

命里注定,他必将成为柴达木的传奇。

曾一度时间,他的墓被流沙和垃圾围盖。有位作家为此愤然,墓地又修缮一新。其实,再坚固的墓碑都会在时间里坍塌,唯有矗立在人心中的墓碑,才会坚不可摧。

而对阿吉最好的纪念,就是油田日新月异的发展。

因死而生,阿吉这只雄鹰永远翱翔在柴达木的天空。

(此文选自作者2020年出版的长篇纪实文学《大地苍茫》)

[作者简介] 非我,原名曹建川,中国作协会员,供职青海油田。主要创作小说、散文、剧本,出版有文学作品10余部,小说多次入选《小说选刊》《小说精选》《中国年度小说选》等,获第三届第四届中华铁人文学奖,第八届青海省文学艺术奖,第二届中国工业文学大赛二三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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