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吉老人
王 戈
阿吉老人是乌孜别克族,他的名字叫木买努斯·伊沙克·阿吉。这位伊斯兰老人在50年代为开发柴达木石油工业,可以说是立了头功的。他的名字及血肉之躯已永远和柴达木融为一体了。
多少年过去了,任凭岁月的流逝、世态的炎凉,但阿吉老人的一切往事,都永远地镌刻在我的记忆之中。为了这份珍贵的记忆,我们一行从祖国的内地都市,风尘仆仆到柴达木寻觅他的足迹。
经过了漫漫长路,我们终于来到了柴达木盆地西部的阿尔金山相邻的油砂山。阿吉老人就静静地安睡在这里。
陵墓地势极为壮观:西部是钻塔林立的油砂山,南部是横空出世的莽昆仑。昆仑山下,是雪白的千里盐池和碧绿的朵斯库勒湖。陵墓上空,是西部特有的湛蓝湛蓝的高天和缓慢浮动着的悠悠白云。
我们在这里举行了简单的祭奠仪式:献上一盘鲜美的水果,一束高洁的白菊,插上三炷香火,献上一只烤熟的羔羊。然后,向老人三鞠躬,鸣放鞭炮。之后,围绕陵墓周围的花墙走了一圈,在墓碑前停了下来。我认真地读着碑文,墓碑上写着:“新疆且末县红旗公社木买努斯·伊沙·阿吉之墓一九六一年十月七日七十四岁病故。”
一个伟大的民族之魂,在我国西部的黄沙大漠之中,巍巍昆仑北麓,长眠了,安息了。
看着眼前这墓碑灵位,我的思绪禁不住飞向了半个多世纪前的那个年代。
那是1938年的事了。当时,伊沙·阿吉在大西北甘、青两省各大商城,生意兴隆,家境繁荣。他在汉、维、乌、哈、蒙、藏、土、回等各族商贾中,威望颇高。哪知,就在这年秋冬时节,盛世才匪徒乌斯满,以里通外国、宣传共产的罪名,将他和岳父伊明·阿吉,还有两个妻弟,一同逮捕,关进乌拉伯大监狱。并于1945年将大妻弟杀害。阿吉的父亲,为了营救儿子和亲家父子,卖掉了全部家产,可还是无济于事。母亲托呼提罕整日在家思念儿子,愁苦不堪。老人常常独自一人,走出且末县城门外,站在车尔臣河岸,向彼岸眺望,期盼着爱子的归来。一次,她老人家在小河边影影绰绰看见儿子向自己走来,笑着说:“妈妈,儿子回来……”母亲急忙上前拥抱儿子,喃喃说道:“儿子,你可回来了。”说着,便倒在地上。原来,她抱住的是一株老死的枯树。无数次的期盼,无数次的失望,终于使这位八十多岁的老人病倒了,与世长辞了。老母亲死不瞑目啊!木买努斯·伊沙克·阿吉八十八岁的父亲,也因经不起那种残酷的折磨而病故了。至此,全家人只留下在狱中的阿吉一人。
1947年,反动当局查不出伊沙克·阿吉的任何问题,便只好释放了他。阿吉满以为释放后可以跟双亲团聚了。但是,当他回到且末县家乡时,迎接他的,却是乡亲们的一片哭声。走进家门,荒草满院,墙倒屋塌,断壁残垣,沙尘埋没了院内的残墙。见此惨状,阿吉肝肠裂断,昏倒在地。幸有与他同下监狱的女友伊沙克立即把他扶了起来。阿吉清醒后,便急忙与女友赶到父母坟前。阿吉停止了哭泣,沉默无语,忽然,头顶一道金光掠过,雷鸣电闪,他想起父亲那顽强不屈的生活态度和艰苦卓绝的拼搏精神。
还在阿吉十八岁那年,父亲带领他和全家从俄罗斯乌孜别克斯坦迁徙到中国新疆且末县来。正是二老那双勤劳的手,使家里日子过得美满幸福。他二十岁那年,父亲决定带儿子和姑母茹仙罕到麦加远征朝觐。他们经过阿富汗、巴基斯坦等八个国家,最后,到达沙特阿拉伯的麦加,进行了隆重的朝觐活动。从此,他的名字开始叫作“阿吉”。
依沙克·阿吉想到这,像将要枯死的庄稼遇到了春雨一样,精神立即振奋起来。他擦干泪水,怀着无限希望,向女友请求道:“咱们成家吧,我已没有了亲人,只有你了……“就这样,他们在父母坟前拜了天地,又向真主表示了虔诚。成立了这个简单的家庭。随后,他们便向家里走去,阿吉边走边向妻子介绍自己过去跟随父亲经商的情况:
1905年,父亲同意他出走从商。于是,他便牵着三峰骆驼,带了些钱财,从新疆且末县出发,冒险通过空气稀薄、山势高峻、终年积雪的阿尔金山,横穿人烟稀少、气候反常而又暴烈的青海柴达木盆地,终于到达了甘肃敦煌,在这里落脚。经过一个时期的经营,生活富裕起来后,他回到新疆且末县。当时,他带了许多地方特产,还牵回了一群骆驼。妻子夸奖道:“你跟父亲一样了不起,现在也应该这样干下去,苦日子会改变的。”
妻子的鼓励,很起作用,阿吉听了,点点头,继续说着:
他先后来往于敦煌、成都、西藏之间,在兰州、东疆和南疆,均有商业铺店,生意兴隆,家境富庶,在西北各族人民中颇有盛名。他很有正义感,很讲义气。一次,他在成都街头遇见一个小乞丐因为饥饿而偷了饭店几个包子吃。饭店老板抓住他,捆在柱子上,打得他遍体鳞伤,阿吉实在看不过眼,便用十个银元把小乞丐救了出来。然后,又为小乞丐出钱治好了伤痛。小家伙姓李,因为阿吉相救,保住了性命,所以,便把名字改为“李不死”。这件事,让阿吉在成都出了大名,人们都绝口称赞他。
为了逃避残酷的政治现实,他和妻子决定从新疆且末县迁往青海柴达木盆地西部阿拉尔草原定居开荒。头一年就获得了大丰收,开始过上了平静和顺的日子。
1949年,他们又迁往祁曼塔克山中段一个叫库拉米里克的地方开荒种地,日子过得倒也平安。由于这一年生下了儿子买买提明,而给他们坎坷的生活增添了无限乐趣。这时,阿吉已是六十岁的人了,为了有一个养育孩子的良好环境,他一家三口,又打算迁回新疆且末家乡。
就在迁徙途中,他们看见附近山中有不少荷枪弹、穿黄军装的人。阿吉见状,立即警惕起来,他们害怕再次遇到乌斯满匪徒,便绕道而行。
当走进西边山口,遇见了另一队穿黄军装,荷枪弹的军人。阿吉心想:“碰见了乌斯满匪徒,这下可遭了,怎么办?”他一边想着,一边在胸前划着十字,嘴里喃喃默念着真主的名字,并与妻子向南面山口急走去。正在他感到万念俱灰之时,忽听前边有人用维吾尔语道:“老大爷,不要怕,我们是中国人民解放军,专门来打乌斯满的。”阿吉听那人用维语说话,于是,便与妻子站在原地朝山里观望。这时,一个二十三四岁的军人,腰里挎着盒子枪,朝他们跑过来。那个军人跑到阿吉夫妇近前,向他俩敬了个军礼,说道:“大伯,大妈,你们和孩子好!”阿吉随即答道:“很好,很好!”并在胸前划了十字。
原来,他是一位连长,姓李,他说,他想请阿吉带领他们去山里消灭乌斯满匪徒。阿吉听说要去消灭乌斯满匪徒,一腔怒火立即燃烧起来。他斩钉截铁地说:“我去,我立即就去,真恨不得一口吃了乌斯满这个恶魔。但是我的妻子和孩子……”
这时,李连长答应派一个班长带三个战士荷枪护送阿吉妻子和孩子回家。临行,李连长一再叮咛那个班长,路上要小心,保护好他们母子,要绝对保证他们的安全。到了家乡且末县后,还要向地方政府交待安排好他们的生活。(https://www.daowen.com)
就这样,阿吉便走上了剿匪惩恶的道路。这时李连长边走边问阿吉:“大伯贵姓?”阿吉答曰:“我姓伊沙克,名叫阿吉。”接着,李连长还询问了他的经历,并不断地观察老人的模样。当问到他是否在十年前到过成都,并在成都一家饭店救过一个要饭吃的孩子时,阿吉诧异地扭过头去看着李连长,好像在哪里见过面似的。他立即问道:“我在十年前去过成都,是救过一个外号叫‘李不死’的孩子,可是你怎么知道这件事呢?”
这时,李连长随即跪倒在沙地上哭叫道:“那你就是阿吉大伯了,我就是你当时救出的小乞丐‘李不死’,你是我的再生之父啊。那次不是你救了我,我是死定了。”
阿吉随即俯身扶他起来。随行连队的官兵们,都惊异地看着他们,后来才知,原来连长就是阿吉十年前那次去成都时,在大街上救出的那个小乞丐。当时,因为他在川西山区的父母已经双亡,无以为生。于十五岁逃跑出来,流浪他乡。时值隆冬季节,那天下午,“李不死”冻饿难耐,就钻进店家厨房悄悄偷了几个包子,囫囵吞吃起来。谁料,这事被饭馆老板发现。老板命帮凶们把他捆吊起来,用鞭子抽,用拽子打,锥子戳,硬是往死里打。幸亏阿吉在场,用十个现大洋救出了他。之后,又给了他一些钱物,让他去谋生。为了永记这次不死之福,便改名为“不死”。此后,“李不死”便一个人奔向解放区参了军。他杀敌勇敢、缴获战利品颇多,便从一个战士升任为班长,接着又升任排长,新近又当了连长……
阿吉听了这一番介绍后,转喜为悲,哭诉起自己的不幸遭遇来了。李连长知此情况后,便与阿吉老人抱头痛哭。这时部队里“打倒反动派,活捉乌斯满,为阿吉大伯报仇!”的口号声此起彼伏,震天响。
就这样,阿吉老人道:“走,一起走,消灭乌斯满匪徒!”
原来,在柴达木盆地,有一队乌斯满匪徒的马队,在盆地烧杀掳掠,无所不为。这一队人马就是当年逮捕阿吉下狱的一伙伪警察和伪军队的混合体。反动头子就是乌斯满。新中国成立后,反动头子乌斯满纠集这伙土匪武装进行暴乱,妄图实现反革命复辟。所以,阿吉老人从1949年至1954年,三进三出柴达木,带领解放军驻守老茫崖,消灭了这伙匪徒。在这一时期,他历尽千辛万苦,遇到许多艰难险阻。一次,他随一个营的解放军去剿匪,走到一座山下,天已黑了。这时突然发现有一伙乔装的维吾尔人,在草原上来回游荡。阿吉老人凭经验,立即就认出他们是一群土匪。他要求部队强行收缴他们的枪,解除他们的武装。这些家伙很狡猾,当解放军围攻他们,强迫其缴械时,竟故意麻痹解放军,只缴了部分旧武器。由于没有经验,对敌人打击很不彻底,因此,到了半夜时分,这伙匪徒暗中对解放军进行了突然袭击,损失不小。李连长带着其余战士把战友的尸体埋在阿拉尔河畔。又一次在阿吉老人的带领下,李连长率部杀敌。这次还给阿吉老人发了一支新造美式轻型卡宾枪。就这样,经过几年浴血奋战,终于消灭了这股国民党乌斯满匪徒。
说也凑巧,在最后一次战斗中,阿吉突然发现,当年抓他下狱的乌斯满匪徒、警察头子买买提在土匪队伍后面督战,阿吉一时仇火万丈,怒不可遏,举枪瞄准,连发一梭子弹,结果了那贼的性命,报仇雪恨,好不痛快。
剿匪结束后,部队改称骑兵三团。团首长想把阿吉留在新疆部队,但是阿吉没有同意,便回到新搬的家——若羌去了。
中国人民解放军新疆部队消灭了乌斯满匪徒残部之后,阿吉马不停蹄,又出征为中央石油地质局柴达木大队带路寻找石油,为开发大西北建立功勋。
1954年,一支近五百人的石油地质大队,要进柴达木勘探石油。当时,一个戴着黑眼镜的人到若羌县找阿吉带路。阿吉见到此人,觉得好面熟。他的思绪一下子奔向十五年前的河西走廊的祁连山下。当时,他从兰州经商,途经酒泉南面的祁连山下时,有两个身穿破烂军装的马家军散兵,手执大刀,肩扛木棍,威胁阿吉,要抢劫他的钱财。这时,恰巧对面来了五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人,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头戴礼帽,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见到有人企图抢劫,他们便朝天鸣枪,土匪见状,立即逃跑。之后他们把阿吉护送到酒泉,各奔前程。临别时,阿吉询问了他们的名字,知道走在前面戴黑眼镜的人名叫李为华。阿吉拉住他的双手,念念有词地说着:“谢谢大人,谢谢真主!”
老人想到这里,又看看眼前站着的人。他上前一步,惊奇地笑道:“教命恩人来了,您是李为华大人?!”
就这样,二人寒暄了一阵,谈了这些年来的情况,然后,又谈到请阿吉老人带路探宝的事,阿吉满口答应。于是,便与李为华一行上路远征。阿吉把他们带到柴达木盆地西北方向一处砂山上。随后,又向山下砂沟走去。他向李为华先生说,这里肯定有油。李为华半信半疑地说:“不一定吧!”阿吉老人便向他介绍起十多年前一件有趣的事:
当时,他经商从且末县沿昆仑山北麓向乌图美仁、格尔木方向进发,到达红柳泉以东不远的山脚下停了下来。肚子饿了,想做饭却没有柴烧,正着急时,他便点火吸烟。随后,把火柴头扔在砂地上,不料,一堆砂子因触火而起了火苗。这才帮了他的大忙,烧熟了一餐饭,美美地吃了一顿。阿吉说完,李为华就像听了一出神话传奇。于是,拿出勘探用具勘测起来。果然,找到油砂,而且油层很厚。他们给这座山起名为“油砂山”,将那条砂沟叫作“油砂沟”。阿吉老人成为柴达木勘探石油的第一号功臣。
接着,李为华受命向柴达木腹地进军,继续寻找石油天热气,他们一行十多个人,在阿吉老人的带领下,骑着骆驼,带者罗盘、榔头和猎枪,从营地红柳泉出发,长途跋涉,深入戈壁大漠。因为断绝了粮草,又饿死了两峰骆驼,这就给勘探队带来了更大困难。死了两峰骆驼,就像在大海航行中沉没了两条大船。无奈,那四个人只好两个人骑一峰骆驼,随续艰难前行。两天后,他们深入到柴达木西北部的一处沙地上。可是,这时罗盘却坏了,勘探队到了进退维谷的地步。阿吉急忙向真主祈祷,他在胸前不断划着十字。李为华鼓励大家要冷静,他向大家提出,在原地进行勘查。阿吉老人凭着经验试着用火柴燃烧油砂、沥青矿和地蜡,结果在脚下出现了火苗。这使大家高兴不已。此时,有几个队员也在百米之外,探出了油砂。这才知道这里是一个完整的背斜构造,在背斜构造的顶部有好多油苗出现。原来这是一个极好的储油构造地带。探出了宝地之后,大家又唱又跳,手舞足蹈,不亦乐乎!他们竟然忘记了饥饿,忘记了死亡。大家都说:“今天死在这里,也是值得的,我们在大西北探出了地宝!”随后,他们便根据阿吉老人的意见,用维语给这里起名为“开特米里克”(意思是叫人迷路的乱山岗子)。李为华又用汉语给它加了个名字,叫“沥青嘴”。
后来,阿吉老人又把他先前经商路过沙漠各种石油地带时专意收藏的一箱矿石,交给了石油勘探队。勘探队员们根据老人在矿石上的记号分别到各点勘查,不仅发现了好些储油地带,还发现了石棉矿。所有这些,对石油地质大队来说帮助极大。
阿吉老人的劳动,终于迎来了柴达木石油的大发展。在柴达木盆地的西北部,井架林立,原油喷彩,滚滚东流,支援着祖国各地的工业建设。
1956年,青海石油局领导把阿吉老人一家从新疆若羌县接到青海石油基地老茫崖来。从此,阿吉老人一家过起了安居乐业的幸福生活。1959年年十月,青海石油局和石油工业部领导,决定让阿吉老人参加国庆大典。在天安门上,毛泽东和刘少奇、周恩来、陈毅等国家领导,亲切接见了他。当天下午。陈毅副总理还设宴招待了他。副总理在宴会上竖起大拇指夸奖道:“阿吉,了不起啊,你一个人能顶我们解放军一个师,一个旅,一个军,你是一位大功臣啊!”
1956年3月,在柴达木盆地老茫崖一个漂亮的帐篷里,一个婴儿呱呱落地了。她,就是阿吉老人最小的一个女儿。为了庆贺小女的诞生,他特地邀来好友和石油局领导,还有诗人李季,在家里举行了一次丰盛的宴会。他高兴地弹起了冬不拉,唱起了悠扬的乌孜别克之歌。酒至半酣,阿吉老人请大诗人李季先生给孩子起个名儿。李季欣然应诺,便说:“就叫她柴达木,好吗?”阿吉夫妇高兴地说:“太好啦,按我们民族的习惯,再加一个‘罕’字,就叫她柴达木罕吧。“罕”字是‘花’的意思。”就这样,“柴达木罕”这个名字,从1956年起一直叫到现在。历经四十多年,这朵花儿越开越鲜艳。长大成人后,她曾在茫涯镇担任妇联主任的工作,后被选为青海省妇联代表,库尔勒棉麻公司副经理,为继承父业,调到了塔里木石油会战指挥部,现任总部工会副主席。
她和她的丈夫以及哥哥,嫂嫂、姐姐、姐夫,牢记父亲的教导,继承父亲的遗愿,在各自工作岗位上为西部大开发作着应有的贡献。
(原载《地火》季刊“美文荟萃”栏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