怅寥廓
两年公安工作,让我多少了解了机关事务,也就是所谓体制运行状态及其规律,从而也有助于后来的求学问道,知人论世。同时,也让我对公检法体系有了一点直观认识,并形成持续至今的感情。虽然公安队伍难免败类,警匪勾结也时有耳闻,但我相信人民公安与人民军队一样,始终都是党和国家的铜墙铁壁,各族人民的忠诚卫士,人民警察爱人民、人民公安为人民的基因、传统与宗旨延续至今。1984年,政治部领导同意我工作调动的申请时,我们处长又交代我一件重要工作,起草一份全疆系统的严打材料。也是为了报答领导的慷慨大度,并给自己的公安生涯画上圆满句号,我熬了几天几夜,把材料交到处长手中,其中既有公安干警打击犯罪,捍卫人民生命财产的情况,也有部分人员违法乱纪的案例。
两年期间,我曾系统自学了一套警校通用教材,一共八部,从刑侦治安到劳改劳教,对公安部门及其职责有了比较全面了解。劳教是劳动教养的简称,1957年由周恩来总理颁布实施,直到新世纪初“孙志刚案件”而终止。劳改则是劳动改造,也于2013年废止。劳改劳教都是针对违法犯罪行为的处罚,初衷在于通过劳动改造人。这也同共产党、共和国再造新人的宗旨一脉相承。也就是说,打击违法犯罪不是目的,剥夺罪犯自由甚至生命更不是目的,目的是改造人,从而再造新社会的新人新思想,而劳动被视为关键环节。在新中国、新社会与新道德看来,人民大众与剥削阶级的区别,也在于劳动。所以,劳动属于当年从领袖到群众的自觉追求与高尚行为,并非仅仅针对“坏人坏事”。1958年,义务参加北京十三陵水库修建的工、农、商、学、兵达40余万人,5月25日,毛泽东、刘少奇、周恩来、朱德、邓小平等前往十三陵水库,参加挑土、运石更是广为人知。毛泽东还反复强调干部参加劳动,视之为保持本色与初心,防止蜕化与变质的唯一途径。当年,一大批知识分子也广泛参加劳动,或主动,或被动,精神状态往往为之一变。如历史学家、云南大学教授李埏,即李伯重教授之父,五十年代就说过:
我在云南农村劳动整整一年,当时云大分批参加劳动,一去就是一年,主要是讲师以上的教授。我是第二批去的。除了春节回来一次,其他时间不能回家。劳动锻炼对我倒也是好事,以前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嗨,不到两个月,我就能和生产队里的强劳动力一样劳动。劳动对我很有好处,一年到头,我跟农民同吃同住。以前我不知道农业生产是怎么回事,通过劳动了解了。另外一个好处是,我到大凉山两个月,在那里跟翻身奴隶一起劳动,收益很大。
朱镕基在候选上海市长的演讲里谈到,“文化大革命”时期,“我在国家计委农场劳动了五年,这五年对我是极大的教育”。(《朱镕基讲话实录》)我动阑尾手术,还同一次劳动记忆相联系。有一年为了迎接国庆节,公安厅各科室组织大扫除,下午擦玻璃时,感到腹部隐隐作痛,回家后越来越疼,半夜实在忍受不住了,就去了医院,一诊断是急性阑尾炎,当即动手术。“七七级”学长、重庆市作协原主席黄济人,在修订再版的《将军决战岂止在沙场:国民党将领大陆新生始末》(完全本)一书中,有一段动情文字也言及劳动:
怀揣着特赦证,拥有了公民权,邱行湘就这样走出了人生阴影,看见了生活的阳光。七天后的那个下午,国务院总理周恩来在中南海西花厅接见了十一位获赦人员,除了来自抚顺战犯管理所的那位三十五年前的清末皇帝,便是来自北京战犯管理所的这十位十年前的国民党将军了。周恩来慈眉善目地望着大家,语重心长地讲完事后被获赦人员称为“四训”的爱国主义观点、阶级观点、群众观点以及劳动观点后,便和颜悦色地逐一问起他们的志向来。
爱新觉罗·溥仪说,他想在植物园当园丁,因为他对果树嫁接颇感兴趣;杜聿明说,他想当木匠,功德林的好些桌椅都是他维修的;杨伯涛说,他想当农民,从小在农村长大,犁田插秧收谷割麦,样样在行;邱行湘说,他想当工人,最好是搬运工,肩宽体壮,有使不完的力气……
周恩来笑了:“你们的志向都很好,从自身的情况出发,非常实际。不过,我还有一个更加实际的想法,那就是你们都是历史的亲历者和见证人,你们有义务也有责任把自己的经历写出来。要知道,历史并不是胜利者写的,更不是歌功颂德、树碑立传。历史是一面镜子,它由正面和背面组成,没有正面就没有背面,反过来,没有背面也就没有正面。这,我想就是我刚才提到的历史唯物主义和辩证唯物主义。”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这是邱行湘在记录这段讲话时所作的眉批。共产党人的胸襟,让他心悦诚服;共产党人的高远,让他感佩不已……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共产党、共和国的宏图远虑在于人心,埋葬旧中国离不开人心,建设新中国也寄托于人心,对违法犯罪同样属意于人心及其感化,希望通过劳改劳教,再造新人。
为此,公检法系统曾有专门的劳改劳教部门,公安厅自有相应处室。1983年夏秋时节,劳改劳教处的处长带人去伊犁调研,同时巡查工作,不知为什么要求政治部也派人参加,此事落在我身上。我们一行四人,乘一辆军用吉普,从乌鲁木齐一路西去,经玛纳斯、奎屯、精河、乌苏、赛里木湖、果子沟到达伊犁河谷,再从伊犁首府伊宁市掉头东去,先后到特克斯县、巩留县、新源县,来去约个把月。现在回想,此行真是难得的“社会实践”机会,可惜我当年不省事,不珍惜,人虽同行而心不在焉。直到若干年后,才意识到这一行程的价值。且不说一路上可歌可泣、可咏可叹的人文历史,也不说现实中同样丰富多彩、引人入胜的风土人情,仅仅新边塞诗人周涛的散文名篇,就有几多令人心驰神往的美妙抒写,如《过河》、《伊犁秋天的札记》等。《伊犁秋天的札记》堪称当代散文的鸿篇巨制,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写尽寥廓江天万里霜。
文中对赛里木湖的歌咏,曲尽其妙,如诗如画,比诗自由洒脱,又比画耐人寻味。不是亲历赛里木湖,恐怕难以体会文中一咏三叹的神韵。作者犹如一位游吟诗人,轻轻拨动马头琴吟唱《江格尔》的游牧歌手,自弹自唱诉说着家乡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尤其引出赛里木湖的一段文字,仿佛在随意絮叨,不知不觉不经意间,就把人带到了赛里木湖畔。那种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的一惊一乍之感,正如我第一次见到赛里木湖的情形。那天,在吉普车中一路颠簸,昏昏沉沉,又热又困之际,峰回路转眼前突然展开一片水天相接的浩大水面,天空一般湛蓝、宁静,深沉莫测,而水面上又倒映着神话一般空灵的蓝天白云。在伊犁河谷的巩乃斯草原,我还第一次见识了一望无际、漫山遍野、美得令人心醉的大草原,远眺犹如绿茸茸的精致地毯。后来读到周涛寥寥千把字的《过河》,更体会游牧民族骨子里的英雄豪情,文中那位哈萨克老奶奶相信每个读者都过目难忘。
少年时,曾随来家的军人老乡,坐军用吉普进了乌鲁木齐南山的军营,车程不过百十公里。而伊犁之行,来回差不多四五千里。当年,除了高级干部厅局级配小轿车,最好也最通用的小车就属军用吉普了。我在正阳县上山下乡时,县里唯一的座驾就是县委书记的军用吉普。我们去伊犁也是吉普。那时路况同今天相去甚远,有些路段还坑坑洼洼、修修补补,不得不走走停停。更难受的是,吉普车虽然算是当年“高档车”,但既没有空调又四面透气,一路尘土飞扬,常常弄得满面灰尘,一身臭汗。开车的小伙子当过兵,身材高大挺拔。他说,在厅里上班时,每天下班,先到地摊上吃二十串羊肉串,再回家吃饭。新疆羊肉串同内地不是一个量级,内地羊肉串如果是羊,那么新疆羊肉串就是牛。一顿饭只吃新疆羊肉串的话,年轻时我最多也只能吃十串。而这位小伙子不仅饭前二十串,而且天天如此,若非当面听说,怎不怀疑大话。这是路上闲聊时,他当着大家的面说的,包括带队的处长。坊间形容京城官员,有部级干部一礼堂、局级干部一走廊、处级干部一操场之说。在省城,处级干部还是颇有权威的。看五六十年代的反特影片,出场的多是“科长”。至于省城以下,省里下来的处长就更受尊崇了。我们这一路上,各地职能部门自不用说,地方机关得知也很重视,故我们跟着处长好吃好喝好招待,在伊犁河谷更是逍遥自在。
伊犁河谷在全疆地理中,属于一个独立闭合的单元,由于得天独厚的天然条件,形成两山夹一水的地形地貌,使得河谷内外犹如两重天地。外面是干燥、荒凉、单调的戈壁滩,人烟稀少,除了兵团团场与绿洲。而伊犁河谷则是另一番景象,鲜花盛开,绿茵遍野,气候温润,人烟辐辏,一派生机勃勃。从伊宁市到新源县,一路走来正如周涛描绘的:
在广阔的草原上驱车奔驰,那是一桩最没有压迫感的事情。特别是当草色还没有完全憔悴,特别是当起伏的低岗下、道路旁、屋舍外出人意料地长满了茂盛的树木,特别是车子绕过了一座矮矮的山岗,出现一大片坦荡美丽的河谷,特别是在这片河谷里躺着一条无声蜿蜒的河流——伊犁河。
六十年代,天下皆知的大右派王蒙来到伊犁,下放劳动,把美好的青春岁月留在伊犁,并写入美丽迷人的作品中。原先以为,右派等另册人物都像伤痕文学的描写,栖栖遑遑,可怜兮兮,人不人,鬼不鬼,度日如年。看了《王蒙自传》,发现这个数一数二的大右派,当年日子远非如此。虽然有压抑,有痛苦,有身不由己的无奈,但更有发自内心的、同任何人并无不同的轻松愉悦。如果不了解实情而想当然的话,可能以为王蒙去新疆是被“发配”的,而事实上他是自愿的(且不说成千上万的兵团战士、支边青年都是自愿而非“发配”到新疆)。他先在乌鲁木齐,后来又去伊犁,在伊宁市郊区任一个生产大队的副职,不仅与各族群众打成一片,而且学会了维吾尔语,掌握了维吾尔文。这段美好的人生经历,先被他写入八十年代的系列小说“在伊犁”,一组妙趣横生的人民文学,后在2013年的茅盾文学奖作品《这边风景》中得到集中展现。
事实上,《这边风景》创作完成于七十年代中期,准备发表时适逢七八十年代的思潮翻涌,怎么修改也赶不上时代节奏,加上作者时来运转,佳作联篇,后来索性放弃了,久而久之竟然也淡忘了。直到新世纪第一个十年结束之际,孩子们打扫房间,在某个角落偶然发现一摞积满尘土的手稿,打开一看,兴味盎然。王蒙看了,果然不错,略加修订投寄出去,不仅很快出版,而且不久又获得王蒙迄今唯一的中国文学最高奖。无论《在伊犁》系列,还是《这边风景》,均以六七十年代伊犁地区少数民族生活为素材,既表现了维吾尔族人民天真活泼的自然天性,又展现了各民族人民团结友爱,共同奋斗,建设社会主义的昂扬意气。看看书中一段对话,也可略知大概。这段惟妙惟肖的对话,洋溢着浓郁的边疆风味与生活气息,令人忍俊不禁:(https://www.daowen.com)
“肃静!”
“今年的麦收要突出政治!你们听明白没有?收麦子要突出政治。收麦子收得好不好是政治,明白吗?你们到底有没有这个觉悟?气死我啦!”穆萨语出惊人,大家一怔。“主要是三个人,我们必须记住:一个是白求恩,加拿大共产党员;一个是老愚公,中国共产党的老革命,还有一个就是跃进公社爱国大队七生产队队长你大哥我穆萨……”
大家终于听明白了,于是一片哄笑,一致有节奏地高呼:“泡!泡!泡!”(吹牛!)
2020年 ,学者田延在纪念汪曾祺诞辰一百周年的一篇文章中,对汪曾祺“下放”生涯与文字风格所作的分析,也同样适用于王蒙:
“下放”在规训知识分子主体的同时,确实推动了他们的自我革新,弱化了他们自古以来对“文人士大夫”的自我认同,使他们和老百姓有了密切的接触。倘若没有这样一个锻炼的过程,没有和群众同吃、同住、同劳动,学习群众生产生活经验的经历,汪曾祺的笔触恐怕也就不会在1980年代之后变得如此及物、如此具体,他对经验材料的处理手法恐怕也就不会如此娴熟,处处渗透出生活的气息。(《〈异秉〉的重写与汪曾祺的“前三十年”的文化经验》)
其实,历朝历代不乏类似情况,一些文人雅士早年锦衣玉食,吟风弄月,后经离乱,境遇大变,备尝人生疾苦,体味人世沧桑,从而诗风文风为之一变,沉郁顿挫,慷慨深沉。所以,一生行走大地,执念田野做学问的费孝通,很鄙视《南渡北归》、《无问西东》一类民国范儿,他与朱学勤等对谈时,就不客气地说道:
●您那一代知识分子评价不高,认为他们都是很浮夸,不脚踏实地。
费:不是浮夸,是庸俗。不可能靠这批人。
●这可能跟费先生实证主义的社会学的研究方法有关系。总是脚踏实地,经常要走出书斋到民间去,看看老百姓真实的生活,是一个贴着地面步行的人。一回到北京、上海,看到那些大学里面的夸夸其谈的教授,他们讲的根本不是中国,是另外一个中国。又觉得他们争名争利,所以您会说他们庸俗?
费:要靠这些人,中国起来,不行。所以寄希望于毛泽东。
对旧知识分子,我一直看不起。在我眼中,真正好的没有几个,好的知识分子,有点学问的,像冯友兰、金岳霖、曾昭抡这批人,我是欣赏的。自然科学里也有点好的,可是也不是好在哪里,叫他们来治国、平天下,又不行。
●您也是这个看法?我也是这么认为。我觉得二三十年代就这么几个知识分子是好人,其他人都不行。
费:都没有本领。在外国没有学到东西,回来骗人哪。
看到王蒙的伊犁小说,我也自然联想到伊犁之行的见闻,特别是一家一户的小院,更是感到亲切。这种小院,不同于北京四合院,也有别于南方庭院,处处带有典型的新疆风情。四合院的院墙用土坯垒成,两扇小门,一人高大,相对开合。院里的曲廊上爬满葡萄藤,主体建筑高出地面半人或一人,房屋前后左右栽种着疏密相间的树木、向日葵。伊犁期间,除了公干,去的多是这种独门独户的小院,安宁、祥和,时间也好像停止了。最后一站是伊犁河谷东端的新源县,躺在绿草茵茵、清风习习的山坡上,仰望高天流云,远眺满目青山,在鸟语花香中昏昏沉醉了。
1995年暑假,拿到人民大学博士生录取通知书后,回家探亲,时隔十二年又一次去了伊犁河谷。这一次,鸟枪换炮了,坐的是大弟弟的帕萨特。大弟弟复员回家后,由于工作业绩突出,单位领导奖励了一台帕萨特,不过不是给本人而是公用。弟弟从小就爱车,现在得到如此宝贝更是喜形于色。为此,他专门去北京,提上新车,一路开回乌鲁木齐。我对车没有概念,宝马宝来混为一谈,奥迪奥拓难分彼此。只因弟弟不断“炫耀”,帕萨特长,帕萨特短,帕萨特就成为我记住的第一个品牌。1995年我就坐着这辆帕萨特,第二次去了伊犁,来回大约一周。一路所见所闻所感,浓缩于一篇《伊犁信步》。2007年,又是暑假,跟着他去了一趟南疆,沿着塔里木盆地周边转了一圈儿,前后十天,留下一篇《南疆腹地漫游记》。前些年,为《新闻爱好者》杂志写过两篇专栏文章《边疆,边疆!》和《新疆达人阿凡提》。承蒙方汉奇先生谬许,称道“边疆”一文:“皋牢百代,盧牟六合,才逸气高,情文并茂。”导师过奖愧不敢当,但文中确实寄寓了我对故园和对各族人民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