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博士
厦门会议回来不久,我就晋升了副教授,担任了副系主任。翌年即1994年便着手考博事宜,先报的是复旦,导师宁树藩。张国良老师是副院长,分管科研与研究生工作,又是同行,故得到他的热心关照。考前适逢我们建系十周年的会议,又见到李良荣老师,李老师很是鼓励,让我也更有信心。当时,复旦博导有宁树藩、丁淦林、李良荣。宁老师、丁老师都是久闻大名,无缘亲炙。我从本科学新闻起,就不断接受复旦的滋养,包括恩师彭正普老师也是复旦新闻科班出身。八十年代研习传播学,除了人民大学张隆栋、蒋克安,中国社会科学院明安香等,也主要受惠于复旦,包括郑北渭、陈韵昭以及一批年轻有为的研究生,如居延安、俞旭、武伟、祝建华等。撰写拙著《传播学引论》时,时常参考他们的著述与译著,特别是陈韵昭译的《传播学的起源、研究与应用》(1985)、祝建华与武伟译的《大众传播模式论》(1990)等。第一版“引论”的一篇附录,还是祝建华的一篇关于研究方法的文章,后来得知是其硕士论文的精华。
复旦考试分两天四场,一天外语,一天专业。与我同时报考宁老师的有一位华中理工大学新闻系的“青椒”,她觉得此次她是我的“垫背”,结果我成为她的“垫背”。事实上,她不仅考得好,而且后来在上海媒体也干得好,我们通过考试成为朋友,直到她英年而逝。当年,从华中理工大学新闻系考出几位女博士,后来都不一般,包括甘惜分的关门弟子刘燕南、宁树藩的高足陆晔等。也是在陆晔陪伴下,我曾两次拜望宁老师,聆听当面教诲。宁老师说话很急,仿佛邓艾期期艾艾,加上又有口音,听着比较吃力,而也因如此,印象反而深刻。与宁老师失之交臂,我也遗憾良久。2014年,第二届范敬宜新闻教育奖评选时,学院推我为代表,最后获奖时没想到与宁老师同台领奖(由于宁老师年事已高,由学院领导代为领奖)。我想,这个奖项也可以作为对宁老师知遇之情的一点回报吧。如今,宁老师也已作古,愿他老人家在天之灵安息,并继续护佑这位不及门弟子。
复旦考博面试有三位导师,除了宁老师,还有丁淦林与李良荣老师。丁老师是第一次见,不久又在杭州开会重逢,与吴文虎老师一起留下一张西湖合影。丁老师在复旦新闻教育历史上是唯一由大家推选的院长,可见人望之高。清华建院之初,举办学科发展研讨会,也请来丁老师,再聚清华,倍感亲切。谈起建院工作千头万绪,我随口说了一句“百废待兴”,丁老师回应清华都是好事,没有废啊。轻轻一句,令我豁然,从此再说就是“百业待兴”。当时,他讲的一个清华掌故,也让我颇受启发。他说,五十年代高校招生时,他参与上海的录取工作,接到蒋南翔校长的电话,希望上海推荐学生来清华,他们问有什么要求,蒋校长说“不一定最好,中上就行”。中上就行,果然是一代教育家!放眼古今中外,卓有建树的人才并非“最好”的苗子,而小时了了的情况也屡见不鲜。当然,一般也需要中上基础与素质。只要具备中上条件,再有良好的教育与刻苦的精神,就会脱颖而出。如今,名校为争状元而拼尽全力,未免有违教育规律,也未必符合人才成长规律。至少清华新闻出来的各路人才,绝大多数并非状元或“最好”而多为“中上”。只要保证中上素质,关键还在于后天的培养、教育与引导。丁老师一篇文章中有句话,也让我铭记在心,始终不忘,他提到治学不能“游说无根”。这是经验之谈与方家之论,我也是有了一点阅历与经验,对此才多少有所感悟的。
复旦失利,信心受挫,1995年转而报考人民大学,同样选新闻史方向的导师方汉奇。为此,我借进京看望项老师的机会,登门拜访了导师。方先生望之俨然,口风也严,从考试的“功利”角度说,一点实在信息都没有。如今,我也当了近二十年博导,深深理解并同样践行这种做派,不管哪路考生,以什么形式联系我,我也是如此对待。方先生的专业方向非常明确——中国新闻史,而我对此一窍不通,完全隔膜。临时抱佛脚,把方先生的代表作《中国近代报刊史》上下两册认真研读,拼命记忆,好在除了专业方面具体知识,方著的大背景以及史实史观并不陌生。(https://www.daowen.com)
考试中,遇到新疆大学新闻系的“青椒”邓利平,既是同行也算老乡,自然多一分亲切。考试分为两场,一场外语,一场专业,专业只有一道大题,近代报业与政治、经济、文化的关系。方先生出题果然大气,不拘泥于零零碎碎的专业知识,而重在把握全局、分析问题、提炼核心内容、表达独立判断的能力,包括逻辑思维、文字水平等。我原来担心新闻史的具体内容太多,根本记不住,而看到这样的大题目正中下怀,于是三个小时一口气写了三千多字。后来我在清华分管教学,博士生考试也喜欢一道大题解决问题,不喜欢窸窸窣窣的一堆碎题。邓利平当年失利,几经努力如愿考上郑兴东老师的博士生,毕业后调入南京大学新闻系,算来也二十年了。后来在清华,一位博士生甚至考了四次,因为矢志非清华不上,最终不仅如愿,而且毕业时拿出一篇高水平的学位论文,解决了新闻理论的一个难题。
也是为了报考之事,有一次去北京在地铁里被三只手摸去近千元,当时可算一笔大钱。我当时有一条裤子,两个裤兜都带着特殊“拉链”,一种黏性很强的粘胶,每次拉开都得用点力,还有呲呲声响。我把现金分装在两个裤兜里,坐地铁去苹果园方向看项老师,车上乘客不算多,至少没有人挨人的情况,我还不时碰碰两个裤兜,感觉东西都在。结果,回来打开裤兜,发现里面是两包手纸,一瞬间愣住了!怎么回事儿?缓过神儿来,才意识到失窃了。一边沮丧,一边好奇,这位梁上君子可谓神偷啊。
无论如何,1995年总算考上了人民大学博士生,导师又是新闻学大家。离京前,又去看望项老师,刚好方先生也来医院。此时,方先生和颜悦色、谈笑风生,说到自己的身体,自嘲上面是“无齿之徒”,下面是“有痔之士”,令人忍俊不禁。而这番三人相聚,也成为我的一个人生转折点,此前与项老师同甘共苦,此后在方先生门下开辟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