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厦门
1986年第二次全国传播学研讨会之后,时隔七年才举办第三次,原因在于八十年代政治思潮愈演愈烈,直至1989年惊破霓裳羽衣曲。政治风波后,一切陷入停顿,直到1992年邓小平发表南方谈话,局面才开始复苏。于是,1993年在厦门大学举行了第三次全国传播学研讨会。
由于第二次会议对我的触动,这一次虽然没有任何经费,我还是自费前往参加。从郑州坐车到南昌,再转车经过鹰潭到厦门。第一次看到江西的红土地,想到当年闹红军,仿佛也是一种天意,忆及《红军桥》、《杜鹃山》、《闪闪的红星》等往事,更觉亲切。厦门是第一次去,同广州相似的南国风情。厦大出门就是海滩,海风吹,海浪涌,仿佛台湾校园歌曲《外婆的澎湖湾》咏唱的:
阳光,
沙滩,
海浪,
仙人掌,
还有一位老船长。(https://www.daowen.com)
如同往届全国传播学研讨会,此次会议由中国社会科学院新闻所召集,由此形成惯例,并确定两年一次,不知如今是否依然如此。黄山会议是新闻所所长孙旭培主持,此次由新闻所国际新闻研究室主任明安香主持,同时参会的还有副所长宁新、研究员陈崇山,以及硕士毕业留所工作的卜卫、王怡红、杨瑞明等。还有一位确定进新闻所的博士季燕京,甘惜分的弟子,好像正在准备或者刚刚博士答辩,手拿打印的学位论文出出进进,兴高采烈。我第一次见到新闻学博士,也觉得很稀罕,听说论文解决了什么重要问题,更是暗自仰慕。要知道二十年前的新闻学博士,比现在长江学者还少。如今,提到新闻所好像已经没有什么特别感觉,尽管依然属于新闻学的“国子监”,地位很高,门槛也高,但好像并不比名校高多少,而且由于前些年社科院待遇偏低,反而时闻专家权威流失高校。而在八十年代,新闻所乃是学界高山仰止的地方。一方面有一批名满天下的大家,有的也如甘惜分、王中,有着非同一般的革命经历与政治背景,如安岗、戴邦、王怡红的导师、翻译《美国新闻史》的张黎同志(“同志”是他们心目中的最高称谓)等,一方面在新闻研究与新闻实践上拥有相当话语权和影响力,引领全国新闻学的潮流,孙旭培、明安香、陈力丹、王怡红等后起之秀都是他们的学生。那时,中国社会科学院的地位也很高,首任院长胡乔木是毛泽东的政治秘书,有“党内第一支笔”的美誉,参与起草了共产党、共和国历史上两份重要的历史决议,毛泽东思想的三个关键词,即实事求是、群众路线和独立自主也是他提炼的,八十年代更以政治局委员、书记处书记分管党和国家的意识形态工作。更重要的还在于,本人也是马克思主义理论家、学养深厚的文化人,对新闻工作和新闻理论都很在行,曾经撰写了马克思主义新闻学的经典文章《报纸是人民的教科书》,我高考复习时就曾看过,印象深刻。2019年,我去看望项德生教授,他还特别谈到“乔木同志”有水平,现在宣传思想战线太需要这样的领导。
除了新闻所参会人员,厦门会议的代表还有人民大学张隆栋、国际关系学院刘建明、暨南大学吴文虎、《现代传播——北京广播学院学报》主编朱光烈、天津师范大学刘卫东、淮阴师专邵培仁、北京广播学院胡正荣、上海外语学院张咏华、深圳大学欧阳康等。复旦大学张国良是在会议中间赶到的,听他讲话轻声细语,很有水平。东道主厦门大学有两位年轻的副系主任也很抢眼,不料两三年后劳燕分飞,各奔前程,一个举家去海外留学,一个进了新闻媒体。此一时,彼一时,今天可能难以理解,名校才俊,如此位置,怎么轻易放弃。其实,当时这么选择都很正常,一点也不奇怪,那时候流传一句话可见一斑:穷得像教授,傻得像博士。如今高高在上的《国际新闻界》,当时都曾承包给个人,办成一份地摊刊物。读博士也不像如今这般火爆,竞争激烈,相反,需要导师动员,苦口婆心,才会有一二学问种子考虑读博。
厦门会议遇到几位贵人,对我后来的成长关系极大。张隆栋老先生主持会议的那天上午,最后一个发言轮到我。我第一次在如此场合做“学术报告”,不懂规矩,敝帚自珍,照本宣科想把论文从头到尾念完,而不知道提纲挈领,控制时间。张老师大人大量,特批我如此任性,自然也严重超时。这篇会议论文《反观电视——一种批判学派的观点》,先由人民出版社《学习》杂志摘发,再由《郑州大学学报》全文刊发,也算我第一篇亮相学林的文章。发言之后,一天早上,我出来散步,在一棵大榕树下,邂逅刘建明老师。随便闲聊中,他的一句话不经意改变了我的人生。他说,你应该去读个博士学位。此话放在今天,或许很平常,而在当年对我来说,却如空谷足音。由于刘老师的这番点醒,我才意识到需要深造,而不能满足于一亩三分地的小富即安。后听张国良老师介绍,了解到“同等学力”也可以报考,他还特别说明同等学力是力量的力。由此,我开始认真考虑考博之事。2001年,听说我在中国青年政治学院有调动意向,已在清华传播系的刘建明老师,又不遗余力,力促此事,甚至在我已经拿到北京大学调令后,依然不离不弃,不厌其烦,天天打电话,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不把我弄来不罢休。后来如他所愿来清华后,他又不止一次叮咛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放松学问,学者以学问为本,耳提面命,谆谆教诲。我也按照他的嘱咐,不管工作多么忙、多么乱,咬定青山不放松,始终在学问之道上勉力前行。
当年开会,多是两人一个房间,只有老先生或领导才住单间。厦门会议期间,我恰好同吴文虎老师同住一屋。吴老师与丁淦林老师、刘树田老师都是五十年代复旦新闻出身,关系甚笃,由于新闻工作养成的习惯,吴老师的烟瘾很大。他天性开朗、能言善道,同李良荣老师一样。于是,在一起的晚上,我们靠在房间的床头,听他喷云吐雾,彻夜长谈,最后往往是童子莫对,垂头而睡,但闻四壁虫声唧唧,如助他之叹息。也是这一次聚首,吴老师谈起他主编的一部教育部自学考试教材系列的传播学,邀请我参加,同时还有张咏华、张国良、喻国明、郭庆光等。现在看来像是“豪华阵容”,其实当时我们都是小荷才露尖尖角的“青椒”,承蒙吴老师厚爱,邀请参加这个“国家项目”,可谓与有荣焉。那个时候,传播学教材屈指可数,第三次传播学研讨会后,陆续有张国良、胡正荣等传播学著述以及拙著《传播学引论》等。吴老师主编的自学考试教材,属于教育部的全国统编教材,自学考试都得用,都得背。按照吴老师的大纲,根据自己的情况,我选择了“批判学派”一章。当时国内有关研究与文献资料十分稀缺,多亏王怡红惠赐一批外文文献,解我燃眉之急,才算勉为其难按时交差。后来,我这一章的三节内容,均以论文形式在学术期刊上发表,包括《现代传播》。
当时《现代传播》主编,是朱光烈老师。朱老师也是性情中人,而且,文采风流,一时无两,那些年又笔耕不辍,大作不断,《新华文摘》也不时转载。每有新作问世,总能引起广泛关注或讨论,如世纪末的“泡沫论”。他对我的会议论文同样褒奖有加,此后几年我的一些不成样的小文章,蒙他不弃,比较集中地发在《现代传播》。他的办公桌玻璃板下听说压着几位年轻学者的联系方式,包括黄旦、单波、刘春等,而我也忝列其中。
也是在厦门会议中,一批年轻人在此聚首,友情一直延续至今,包括张国良、胡正荣、刘卫东、邵培仁、张咏华等。会议期间,去鼓浪屿观光,在渡船上留下一张合影,就像郑大新闻系青椒的西流湖合影一样,人物、背景、表情、装束等无不恰到好处,阳光灿烂,生机勃勃。返程途中经过上海转车,我与邵培仁在上海站附近一家小旅店对付了一夜。当时,一场台风刚刚过去,房间破碎的玻璃还未顾上修缮,用纸箱子等硬纸板挡着窗户,风一吹,便乱响。我俩窝在被子里,通宵畅谈。他说到自己在淮阴师专的优裕科研条件,学校领导的器重等,当时他主编的一套传播学书籍也受到关注。不久,杭州大学新闻系有意调他,开始他不无犹豫,我觉得从长远看肯定更有利于专业发展。也是2001年,一听说我有调动意向,他同华科吴廷俊老师、北大龚文庠老师、清华刘建明老师一样,都是施以援手,热忱相邀,并慷慨提供优厚条件。每念及此,我都感念不已,唯有学为好人,努力进取,方不负各路老师朋友的错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