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本书以全球变暖为主题,原计划于2020年上半年出版。全稿完结后,编辑尽职尽责,做了详细安排。可是,新冠疫情暴发了。这场被联合国列为“自1945年来最严重的危机”以及被世界卫生组织冠以“人类公敌”之名的新型冠状病毒大流行打破了人们平静的生活。
新冠危机的暴发给我们带来了冲击,这场危机是否会让气候变暖变得不再重要?果不其然,各国形形色色的气候变化怀疑论者和否定论者都纷纷表示赞同。新冠病毒从2020年3月中旬开始在欧洲大陆肆虐。这时,作为气候变化怀疑论者和煤炭的忠实拥护者的捷克共和国总理安德烈·巴比斯(Andrej Babis)吹响了冲锋号,他表示:“欧洲需要暂且搁置《欧洲绿色协议》,集中精力对抗新冠疫情。”而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则决定在3月30日这天,彻底废除由前任总统贝拉克·奥巴马(Barack Obama)颁布的汽车温室气体排放标准。
毋庸置疑,在这些英明的领导人看来,一心二用并不可取。健康危机确实令人担忧,或者就他们看来,这场危机所带来的经济问题才须最先得到解决,但最重要的便是不用再为气候问题操心了。对他们来说,新冠疫情来得“恰到好处”。这样,他们便可以抗击新冠为正当理由与借口,不再为应对气候变暖做出任何努力。
我们一直都有一句听起来合情合理的口号,那便是“健康第一”。但我认为这句口号被曲解了。诚然,作为人类文明的一大进步,人类健康至关重要。但随后我们看到的却是越来越多杰出的“梦游者”朝着失控的方向越走越远。首先,他们认为所有为应对气候变化采取的有效举措都会阻碍抗击新冠疫情的步伐——毫无道理!其次,他们认为既然2020年二氧化碳排放量有所减少,虽然这只是因为全球经济活动受到重创而略微减少,人们便无须站在应对气候变暖第一线——大错特错!最后,新冠疫情的到来让我们看到,温室气体排放量的减少必将以经济失血为代价——荒谬!他们这些漏洞百出的观点从何而来?便是从“必将气候问题抛诸脑后”这种想法而来。论证完毕。
我毫不认同这种简单的做法,因为这非常危险。在结语中我将再次谈到,这场健康斗争,不但不会降低气候问题的重要性,反而加强了其必要性和紧迫性。这场斗争至关重要,对人类来说,这或许是一场“生死存亡”的斗争。
2016年2月,在《巴黎协定》于第21届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COP21)[1]上成功签订几周之后,时任联合国秘书长潘基文先生给我来信道:“《巴黎协定》的签订,是我们在共同应对气候变化挑战过程中的重要转折点。”无论是我在本书中谈及气候变化,还是我们在其他情境中提到气候变化这一话题,《巴黎协定》作为第一个就气候问题达成的全球性协定,在当下和未来都将是我们的主要参考文件。
固然,国际上还有其他围绕环境问题签订的公约,2015年12月12日通过的《巴黎协定》也并不是所有问题的解决之道,更不用说有诸多签署国并没有遵守他们当初的承诺了。然而,《巴黎协定》的地位以及它涵盖范围之广便决定了它如今在气候领域,或者更大点说,在环境领域的参考性地位。
在接下来的内容中,我将详细介绍《巴黎协定》诞生的过程[2]。经过我的团队的详尽准备之后,在杰出的法方特别代表劳伦斯·图比亚娜(Laurence Tubiana)及亚历山大·齐格勒(Alexandre Ziegler)的领导下,我有幸主持了该协定的签署工作。为更好地理解协定的意义,我将以几篇主题文章的形式详细展开。这些文章涉及一些我一直以来最为关心的话题,汇集了近年来我针对气候和环境问题写成的文章以及发表的公开演说。
鉴于《巴黎协定》签署已近5年,协定中的大部分措施按理说应该已经得到有效落实,在此背景下,我想通过这本书名略带挑衅意味的《红碳》,从我个人在应对气候问题方面的经历出发,分析我们目前的进展、我们还能做些什么,以及还有哪些问题亟待解决。我的个人经历颇为特殊,这些年中我在政治、外交、经济和财政领域开展过工作,并且目前还在司法领域任职。
当然,我也将从全人类的角度出发做进一步分析。在应对气候变暖过程中,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上一届于2019年底在马德里举行的第25届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COP25),与4年前在巴黎举行的第21届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COP21)之间的气氛差异了。这种差异并不是由大会组织层面造成的,因为西班牙人民能够在巴西和智利相继放弃承办第25届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之后扛起大旗,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内组织这样一场参与人数约为25000人、通常需要一年时间筹备的国际会议,实在是一次莫大的成功。真正的差异在别处。无论是在马德里的会议上,还是在其他的国际气候会议上,我们都能明显地感受到这种差异的存在。比如,在偌大的会场外可以看见众多写着“是时候行动了!”的标语牌。但倘若我们深入内部,透过现象看本质,去细数《巴黎协定》签署国采取过的气候行动,去了解谈话的进展,那恐怕要将标语换成“是时候感到失望了”。
另外,我们观察到,忧患意识与紧迫感已经开始在第25届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的谈判桌之外萌生,甚至连普通民众都开始抱有这种情绪,而一些国家领导人面对气候变化却无动于衷,这两者之间形成了巨大反差。结果,最亟待解决的问题被搁置到第26届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COP26),而这次大会已无奈被推迟至2021年11月。真可谓蜗行牛步。
“《巴黎协定》精神”究竟何去何从?为何行动与现状之间存在脱节?我们该如何行动?我将在本书中给出答案。(https://www.daowen.com)
跟我们经常听到的说法不同的是,气候变化的最大受害者其实并不是地球。因为即使全球变暖将一直持续下去,我们的地球也会一直存在于茫茫宇宙中,即使它被我们虐待、分割、划伤、劫掠、消耗殆尽。
事实上,首当其冲的将会是人类的地位及其生存条件。对于世界上那些不计其数的困难地区以及数以亿计的困难民众更是如此。请别忘记,在地球历史长河99%的时光中都寻觅不到人类的任何踪迹。
在《忧郁的热带》一书中,著名的人类学家克劳德·列维-斯特劳斯(Claude Lévis-Strauss)写道:“这个世界开始的时候,人类并不存在,这个世界结束的时候,人类也不会存在。”即使我对现状也倍感担忧,但我却无法对这般无可救药的悲观主义表示认同。即使气候问题很严重,极其严重,未来也应靠我们的行动来塑造。
如今,面对由人类自身造成的气候变暖问题,我们需要为何忧虑,又需抱有何种期望?“气候变化否定主义”是荒谬的,因为我们不能背离科学!但如何才能避免地球被笼罩在“红碳”之中?这绝不仅仅是一生之战,而是为生命而战。
我们面临的气候挑战如此重大、如此紧迫又如此关键,需要地方系于世界、个人系于公共、个体和企业系于政府、小行为系于大决策、社会经济系于环境、立刻行动并且持之以恒,而这才是最为复杂的挑战。所有参与者、各部门、每一代人都应行动起来,尽其所能迎接挑战。每一项举措、每时每刻都十分重要。以保护地球生命为己任,这是全世界人民必须共同打响的第一战。
显然还为时不晚。
洛朗·法比尤斯
2020年7月,巴黎
【注释】
[1]“COP21”是“缔约方大会”的缩写。每年的缔约方会议由联合国根据1992年签署的《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举办。时任第21届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又称《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第21次缔约方大会)秘书处执行秘书是哥斯达黎加籍的克里斯蒂娜·菲格雷斯(Christiana Figueres),上一届执行秘书为墨西哥籍的帕特里夏·埃斯皮诺萨(Patricia Espinosa)。
[2]在我的另一著作《奥赛码头37号》(37,quai d'Orsay)中有所提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