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筑师要主动创造功能/
作为香港中文大学(深圳)设计项目主要牵头人的王维仁,从事建筑设计20年有余,本科在台湾大学学习地质学,后来因为无意中选修了建筑学课程且拿到优异成绩后,便开启了自己在建筑设计这条道路的旅程。从在美国伯克利大学研究所读设计,到在香港工作,王维仁不仅拥有融合了东西方的设计理念,还有多年实践经验。
此次在香港中文大学(深圳)一期工程的设计中,他坦言,设计理念一方面是基于自己多年来的设计理念与风格;一方面是根据项目选址因地制宜。王维仁还笑着补充了一点,便是“甲方给你的限制逼着你找答案”。在这个过程中,他最看重的其中一点便是设计师不能被牵着鼻子走,而是要主动创造空间的使用功能,让建筑通过设计不仅达到使用者的需求,也要在外观和使用功能的结合上尽善尽美。
回忆起当时接手香港中文大学(深圳)一期工程项目的情形,王维仁记得,第一件事便是前往学校的选址处看场地。他这样描述当时的场景:到了后我们发现,那是大运会留下的一个山体公园,在山脚下有一块草地,草地中间生长着一些长势很好的树,山上氤氲着雾气,草地上凝结着水珠。这样清新的环境让身处其中的王维仁忍不住想,“20多万平方米的房子盖上去后,应该怎样让学生在上课的时候还能感觉到眼前这种氛围?通过什么样的方式,让房子盖起来以后,还能让学生们感受到一种自然的山体和草地?”带着这样的疑问,他回去和同事们讨论方案。
熟悉美国多所大学建筑风格的王维仁很欣赏那种充分考虑自然环境与学校环境和谐相融的建筑,他在初次讨论方案时便想到了那些自己亲眼见过的、让学生得以与大自然时刻亲密接触的大学校园。比如,美国本土历史最悠久的高等学府——哈佛大学,其图书馆、宿舍等学生功能区周围都围着一块很大的草地;剑桥大学和牛津大学也是由各个方院有机组成的,这些学校都有非常清楚的特色。美国第三任总统托马斯·杰斐逊创建于1819年的弗吉尼亚大学,它的设计不仅影响了很多美国大学,同时也影响了很多中国早期的大学,包括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南京大学等。弗吉尼亚大学中间设有一块非常大的草地,这片草地延绵到无际,两边长廊后面是一个个学院,白色的希腊柱廊相连,就像美国电影《乱世佳人》里的那样。这些建筑被一块块草地连起来,形成一个自然的整体。在王维仁关于建筑设计的认识里,一处建筑拥有绿地是极为重要的标准,他还提及法国启蒙运动以后兴起的“都市公园”概念,那时,民主思想渐渐蓬勃,过去巴黎这样的城市是属于贵族的,而现在一大批平民进入到城市中,这些平民也应该拥有属于他们的自然环境,因此,大尺度的都市公园就这样形成了。这种大型城市公园影响到英国的海德公园以及美国的中央公园,这背后的本质就是城市里面必须有一大块绿地,能够供人们接触大自然。
参与了多年校园建设的王维仁同时感慨,随着城市扩张带来的大量城乡变迁,如今很多建设用地基本都是利用农业用地,在建设之前,每次到田里都会看到一个完整的生态——从山里流淌下来的水灌溉农田,大树、村子、田地成为一个有机整体,组成了一道人文景观,而后来,这些山和水、田地、白鹭鸶等,在不断地建筑设计中消失了,再也看不见了。就这样,王维仁一边因生态的不断破坏而不安,一边在建设中思考如何把这些东西尽全力保留下来。“我这样的想法已经失败了20多年,一直都没实现。”王维仁自嘲道。但同时,他也始终在坚持着,王维仁一直在思考如何将这种追求自然原生态的传统复兴,并赋予它新的意义。
基于这样的理念,参与规划了很多学校建设的王维仁一直都在学校功能规划上反对严格的分区,总是将学校用地划分,比如哪里是教育区,哪些是运动区,哪里又是宿舍区,他认为对一个学校来说,这些功能应该是混合的,大学是一个孕育知识的地方,学习就是生活,这意味着吃饭和学习不是非要分开。他以哈佛大学举例道,哈佛的方院就是宿舍,对面就是一个图书馆,穿越草地就可以到图书馆,同样这块草地在周末就是喝酒聊天的派对场所,早上是看书的场所,所以,这些用地的功能都是混合的。
带着这样的想法,王维仁认为,香港中文大学(深圳)不仅要遵循拥有一大片绿地,在绿化上下功夫的建设理念,还要打破大部分学校坚持界限明晰的功能分区规则。比如,让校园中间的绿地看起来更自然、生态一些;学校旁边有山,让山上的水流进校园,在校园中保留田地和自然植被,就成了王维仁最初想要在项目中完成的一部分。最初,王维仁给出的方案是,校园中间主要是绿地,想方设法把房子布置在两边,而靠山的建筑布置和靠路的建筑布置又不一样,具体反映在靠山的房子要能看到山和水。王维仁透露,当时,许李严建筑师事务所给出的方案是希望把最高的教学楼等建筑放在离山较远的地方,而这和王维仁希望在校园中保留一大块绿地的想法不谋而合。在靠山的地方布置公共建筑,每栋建筑之间是分开的,这样能保证让自然光穿进来,建筑里的人能看到山,绿色的轴线也反映了山体关系。不同的建筑之间又有连廊连接,这种香港传统的建筑方法会保证人们在下雨天也能在不同建筑之间走动,而这种做法本身就是一种聚构。
设计师的设计理念贯穿于他职业生涯的始终,而职业经历又一次次重塑着设计师个人的设计风格与设计理念。在王维仁看来,建筑设计师不仅要能完成使用方对建筑最基本的诉求,还要能主动因地制宜、创造功能。此次在香港中文大学(深圳)的项目里,学校原来给王维仁及其团队的任务书中,要完成的建筑功能包括宿舍、食堂等最基本的简单需求,作为建筑设计师,王维仁主动调整任务书,将其中的建筑变成他认为比较合适的样子。比如,王维仁透露,当时大家都不太想做食堂这一单体建筑,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接手了食堂的建设。因为他发现一栋建筑不仅仅可以设置成食堂,还可以具有其他功能,例如学生的活动中心,因此,王维仁后来做了学生活动中心。学校原来的规划中并没有学生活动中心这一事项,但王维仁认为,学生活动中心应该是要首先解决的,因为它承担着学生最日常的活动需求功能。在这里,一半的场地把学生吃饭的问题解决了,另一半的场地可以提供给学生各种各样的活动空间,比如小音乐厅、练琴室、活动室、社团等。
“建筑师要主动创造功能,不能被牵着鼻子走。”王维仁始终坚持着这一点。这种对建筑师职责的执念还反映在,学校原来的规划要求里基本分成上园和下园,并规划上园主要建造宿舍,下园设置教学楼,如此一来,学生的生活区和教学区就基本分开了。而王维仁却不认同,后来,他在实际操作中将一部分教学楼放在下园,相应地,靠山的山脚下也有了学生宿舍。“我跟学校说,不能在晚上把学校变成一个看起来没人的地方,如果完全把生活区和教学区分开,晚上大家都离开了,那这里就没灯了。而如果晚上图书馆、实验室、宿舍的灯都是开的,学生还在学校里面来来去去穿梭,那这便是一个‘活’的校园。”于是,我们如今能看到,不管是上园还是下园,白天抑或晚上,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处处微光点点,生机无限。
这样的调整与创新给学校带来了更为完美和谐的功能,这也得益于校方、工务署等各方领导层的开明和远见,当时将书院和宿舍等功能区混合设置时,大家一起开会分析,很快便得到一致认可。比如如今结合中西建筑风格的大学图书馆,在最初建设规划中,其造型设计遭到了当时图书馆管理人员的否定,但在王维仁多次和校长以及图书馆管理人员的唇枪舌战后终于征得同意,图书馆摆脱了最常见的方方正正的造型。(https://www.daowen.com)
在具体的设计中,王维仁此次依然坚持了他20多年来一贯运用的建筑风格——都市合院主义。这也是他过往在诸如台南艺术学院、香港岭南大学设计学院等建筑案例中所应用的。城市密度越来越大的当下,大学建筑密度也随之增大。王维仁一直坚持把中国传统建筑的四合院和现在高密度的建筑放在一起,因为四合院式的院子事实上是最自然的院子。如果你曾看到过四合院,你会发现,这样的院子里有树、水等自然环境,人们从院子里能看到月亮、太阳,居住的房子围绕着院子而建,那里有最清新自然的环境,也有最舒适的空间生活关系。但遗憾的是,我们在城市里越来越少看到这样的院子,作为建筑设计师,王维仁一直试图在都市里重新打造这种空间关系。在他看来,四合院是一种尺度,房子屋檐的高度和人们一抬头看到的天,这是一种关系,而在我们的公共建筑里,虽然早期还是会围一个院子,可那时考虑的并不是院子的氛围,因为当建筑越高,院子就要相应变大,但很多建筑并未考虑到这种尺度比例的变化,人跟院子的尺度关系到了这种很高的建筑里就没有了,所以这样的院子已经不是一个四合院的尺度了。王维仁进一步解释,四合院的尺度到了南方,可以发展成两层楼的天井,比如广东的岭南建筑或者徽州的房子。不管是一楼的人往上看,还是二楼的人往下看,都已是另一种尺度的关系。因此,现在摆在各大建筑设计师眼前的问题是,怎么想办法把一个大房子变成一个小房子,进而变成一堆院子错落叠加,形成一种新的尺度。
在这样的风格下,至于如何让香港中文大学(深圳)的每栋建筑在设计中突出绿色景观概念,王维仁将其与岭南特色建筑结合起来。比如,学生中心的建筑是一个典型的六层楼高的房子,王维仁把功能量体比较大的大餐厅放在下面,二层设有另外一个小餐厅,隐隐约约中形成一个院子。随着高度的增加,每层又被架高,这样就形成了一个三度空间的院子,靠山的一侧可以看到后面的山,人从里面一步步上去,最后也可以看到山,一路沿着台阶拾级而上,看到的院子都是连续不分开的。这是王维仁从岭南建筑中学来的建筑思路,比如,澳门当初有个吴家大屋,跟早期广州士绅阶级的房子很像,它有两层高,上面通风,前后相通,人经过穿廊时会感觉有风穿过,有光有阴影,非常舒服。广州西关大屋、澳门郑家大屋也有这种特色。为了研究这些房子,王维仁当时画了一个剖面图,并把这种房子放到都市环境里查看可行性。作为自己都市合院主义其中的一个新类型建筑,王维仁建议大家走进学生中心去体验其中的空间关系。
同样,在两栋宿舍的建设中,虽然因为面积紧凑,房间数目要求严格,宿舍被认为是最难建的建筑,但也贯彻了王维仁的都市合院主义。其中,王维仁将第一栋宿舍的四层楼错开,以此形成很多小院子,因为把下面架高以后,上面是空的,如此一来便可以看到天际,里面也有了更多空间。第二栋宿舍楼则把两层错开,形成一个屋顶,打造成空中花园,房子左右两边都是有屋顶的空中小花园。这虽然不是合院,但人在高空俯瞰时,看上去就是四合院。倘若把前面的建筑拿掉便是三合院。之所以做成空中院落,是希望学生们在更高的楼层,比如第八层、第十层环视时有个平台,还可以看看天和山,因为这是一种接近自然的方式。
正如前文所讲,因为对建筑细节与风格的坚持,王维仁没少和校方、工务署等各方出现分歧,又在不断磨合中达成共识,但好在大家目的一致,最终圆满齐心完成了项目的建设。提到因为青砖出现的意见不一,王维仁解释,砖在他看来是好材料,之所以用青砖做图书馆外面,不仅因为它是岭南建筑的一大特色,还因为时间给了它一种质感。一个房子要给人一种想让人去触摸的感觉,建筑也要讲究里外合一,很多传统房子都有质感,比如苏州园林。因此他当时坚持要用真砖,不要面砖,虽然一开始把大家都吓坏了,但他非常有把握可以找到材料,并可以让建筑得到不一样的效果。在这样的坚持下,后来项目做完以后,很多人才开始逐渐用这种材料,整个传统材料也复兴起来了。这也正是王维仁长期浸淫在建筑设计领域的理念之一,建筑师要主动推动运用更好的材料,这样一来,大家的价值观会被修正,传统的优质材料才会复兴起来。比如水磨石原来是很好的材料,很多老学校都有,但现在大家不用了,此次香港中文大学(深圳)一期工程项目说要做,生产方才说能做。
有趣的是,王维仁还讲到当时他与任展的“交战”细节。他用“不打不相识”来形容他们的合作,在学生中心和图书馆的建筑设计上,双方起初有诸多分歧,“那时我记得我说,‘行啊!这房子你任展是建筑师,不是我’,他每次也很为难”。王维仁回忆。双方都非常理解对方所处的立场,任展有施工时的考量,遇到问题他要考虑是否好施工的问题,王维仁要考虑建筑空间是否做出了他想要的感觉,因为很多东西没了房子就没有味道了。后来,房子不仅按期保质完成,在人们走进时也会有一种质地的感觉。这种在互相理解中平衡观点的过程被王维仁认为是互相尊重的过程,他说:“现在我们是好朋友,二期我们也在合作。”
与香港中文大学(深圳)项目的合作,某种程度上也实现了王维仁对香港中文大学的一种情结。早在台湾读大学时,王维仁就知晓了香港中文大学,当时很多学者同时在台湾大学和香港中文大学访学任教。后来他也陆续认识了很多香港中文大学的学者,直到去香港工作,王维仁和香港中文大学的交集才越来越多。这种对校园历史文化的深度认识和了解,也让王维仁和香港中文大学(深圳)的合作更顺畅。王维仁认为,香港中文大学自办学以来就有传承中国文化的使命与目的,他希望在香港中文大学(深圳)的校园建设中含蓄、间接地表现出中国文化的力量,而这也是他对香港中文大学的一种个人情怀。
这种情怀也体现在王维仁对香港中文大学书院制更深层次的了解上。王维仁知晓书院制的日常管理与运营机制,所以在设计理念上,他更清楚怎么为书院制学校设计建筑。他认为,在学校的书院建设上,书院要跟学习结合。因此,香港中文大学(深圳)下园的书院不仅要有宿舍,也要有活动室等重要的成分。而香港中文大学的书院,历来拥有非常强的校友传统,向心力更强,比如校友们每年都会回来书院聚一聚。这反映在书院的设计上便是分配关系与空间关系。比如,在做裙楼时,王维仁把逸夫书院的餐厅架起来,院子的地面是空的,在二楼和三楼有院子,也有花园平台,这样便在有限的地面上形成了多元的大空间。
也许正是因为这份对香港中文大学由来已久的情结与多年的职业追求,如今,王维仁依然和他的团队战斗在香港中文大学(深圳)二期工程的建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