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图
《宣和册礼图》的原作者佚名,抄本作者也是方绚。此书只有五页,绘有凤头鞋一式、龙凤纹样绣鞋三式、鞋带和鞋曳各一式。仅凤头鞋这页标注有书名《宣和册礼图》(图1),其他四页均无文字标注,所以无法就五页绘图详说。借此将我国鞋履的起源与古鞋名“屦”“舄”“屐”一起简要述之,以免留白。

图1 《宣和册礼图》之一
一、鞋履的起源
鞋子是何时产生的,怎样产生的,无从考证。人们推测中国最早的鞋子是用兽皮或植物纤维制成的。旧石器时代(距今约300万年—距今约1万年)初始,先民们过着茹毛饮血、兽皮御寒的简单生活。《礼记·礼运》载:“昔者……食草木之实,鸟兽之肉,饮其血,茹其毛。未有麻丝,衣其羽皮。”
170万年前的元谋人遗址出土了一些具有简单砍砸、削切功能的石头工具。约70万年前的北京人遗址出土的石器工具更加精巧,功能也更细化。其中包括石锤、石锥、刮削器、砍砸器、雕刻器等,还有大量的用火遗迹,这说明那时的人们开始食用烤熟的肉类,不再茹毛饮血,也可以用石片刮削器简单地处理毛皮了。
毛皮的应用要早于棉、麻、丝这些纺织品。古人们很早就发现动物毛皮结实保温,于是便将动物皮围在腰间或披在身上,这样既可御寒,也可保护身体的重要器官。原始人从爬行发展到直立,虽然解放了双手,开阔了视野,但却加重了足部的负荷。在北方寒冷的冬季,赤脚踩在坑洼的地面上,奔跑着去捕猎,可想而知双足的痛苦。所以先民们在用兽皮围腰御寒的同时,自然也会想到用兽皮包裹双足,这样就产生了最原始的鞋。人们最初用石刀简单割取两块动物生皮,分别包裹住双足,再裁出两根长皮条,将皮子绑附在脚腕或胫部。后来又发展到在皮子上凿出一些小眼,让皮条穿过,使毛皮更服帖地缚裹住足部。这种没有裁剪、不分帮底、无需针线的原始兽皮鞋还不能称之为鞋,叫“裹足皮”更为恰当。
我国维吾尔族民间,近代仍存一种叫作“裘茹克”的鞋,即是简单裁出边缘不太规整的单底包脚皮子,上面有一些为穿绳固定之用的小眼。这种“裘茹克”应与原始的裹足皮类似。
北方以兽皮制鞋,南方则取草为履。生活在南方的先民们,因气候炎热潮湿,无需用毛皮裹脚御寒,便充分利用漫山遍野的植物叶茎和树皮为制鞋材料。蒲草、芦草、茅草、芒草、葛、棕、麻等植物都是古人常用的编草鞋材料。先民们从树皮和叶茎中剥取纤维,梳理成绺,编结为鞋。或再进一步手工搓捻茎皮纤维成草绳,最后用草麻绳编结成草鞋。河姆渡原始社会遗址中出土了带有编织纹样的陶片和陶器,说明中国人利用植物根茎叶为原料来编织容器和服饰,至今已有7000多年的历史。
从裹足皮到鞋,应当有一个缓慢的发展过程。一枚18000年前的骨针为我们想象鞋履的产生提供了重要的依据。这枚出土于北京周口店山顶洞人遗址的骨针尖端锐利,针身圆滑,一端有微小针眼。最开始固定裹足皮的线可能是植物根茎或石片切割的皮条。动物全身都是宝,聪明的古人发现动物的筋更长、更有韧性,于是便通过剥离、晾晒、捶软等一系列步骤得到了用于缝纫的动物筋线。新疆原始社会遗址上出土的动物筋线可印证其早在原始社会时期就已存在。我国鄂伦春族人至今还保留着这种古老的剥筋取线方法。毫无疑问骨针和动物筋线是为缝纫兽皮而发明的,这是我国服饰产生的一个重要前提条件。
随着原始人智能的不断开发和提高,他们意识到鞋底要比鞋帮磨损得快,应当选用质地更厚实的皮子作鞋底。于是,就产生了帮、底分离的鞋和简单的缝纫工艺。
1976年,在甘肃玉门市火烧沟四坝文化遗址中,出土了一个彩陶人型壶,陶像头顶中空,双臂下垂为壶耳,脚上穿着一双舒适宽大的平底翘尖靴。经专家推测,此壶为祭祀器物,距今约为4000年。
1980年,我国新疆考古队在罗布泊铁板河遗址上发现一具保存完好的干尸,这具被人们称作“楼兰美女”的女尸,头戴毡帽,足穿毛皮女靴,靴子由靴前脸、后帮和靴底三部分组成,可算得上是帮底分离的靴履。经碳14测定,楼兰女尸距今约4000年,与四坝文化遗址出土的人型壶的年代接近。
1983年,在辽宁凌源牛河梁红山文化(前3500—前3000)遗址上挖掘出一件女性人物陶塑残像,虽缺失右腿,但左脚上的平底短靿靴清晰可见。这比新疆楼兰女尸脚上的皮靴还要早上1000年。说明5000年前的新石器时代晚期,即原始社会向奴隶社会的过渡时期,我国已有鞋履产生。
1988年,在浙江宁波慈湖新石器时代晚期遗址中,又出土了两只平底木屐,经碳14测定,距今年代为5400年左右,属于良渚文化早期。江南先民们为了防雨水泥泞而发明的两只木屐,应是迄今为止我国乃至世界上最早的木屐实物。
上古时期的草鞋,因难以保存,没有实物传世。
夏、商时期是我国奴隶制国家形成和发展的重要时期,随着奴隶社会生产力的提高,农业、手工业和纺织业都得到一定的发展,为服饰提供了广泛的材质。至周代,鞋履材质除了皮革、麻草纤维之外,还有丝绸、麻布、葛布等。鞋的种类日益丰富,有革鞮、皮靴、丝屦、葛屦、麻屦、草蹻、复底舄、木屐等。鞋的款式、做工和装饰已十分考究。
周代统治者为巩固以君主为核心的王权专制统治,把礼制作为治理国家和人民的规则和道德行为准则。为此,统治阶层制定出完善的典章制度,服饰等级制度也被包括其中。鞋履的式样、材质、配色、图案都根据服饰制度有着严格的规定。夏商周时期,中原出土的鞋履实物极少,但有许多关于鞋履的文字记载。
二、古代鞋名释
1.屦
屦,汉代以前对鞋子的总称。古代鞋子总称有“屦”“履”“鞋”三种。先秦时期称屦,汉魏称履,唐代以后多称鞋。
汉刘熙《释名·释衣服》云:“屦,拘也,所以拘足也。”东汉许慎《说文解字·履部》曰:“屦,履也,从履省,娄声。”清段玉裁注:
晋蔡谟曰:“今时所谓履者,自汉以前皆名屦。《左传》:踊贵屦贱。不言履贱。《礼记》:户外有二屦。不言二履。”……按蔡说极精。《易》《诗》《三礼》《春秋传》《孟子》皆言屦,不言履。

图2 《宣和册礼图》之二
确如蔡谟所说,在记录先秦历史事件和儒家言行的文献中,“屦”字多为“鞋”义,个别为动词“穿鞋”的意思。
春秋末年鲁国史官左丘明所著的《左传》,详细叙述了春秋时期各诸侯国发生的重大历史事件,把纷繁的战争讲述得很有条理,同时对人物的刻画也很生动。文中多处出现了“屦”字。
公惧,队于车。伤足丧屦,反,诛屦于徒人费。弗得,鞭之,见血。(《左传·庄公八年》)
郤克伤于矢,流血及屦,未绝鼓音。(《左传·成公二年》)
《孔子家语》载孔子弟子高柴因“未越屦”“不履影”等循规蹈矩的举止,而被推举为礼仪楷模:“自见孔子,出入于户,未尝越屦,往来过之,足不履影……是高柴之行也。”
在周代这个“非礼勿动”的社会里,人们的言行举止,甚至穿鞋脱鞋的举动都要符合礼的要求。《礼记·曲礼上》云:
将上堂,声必扬。户外有二屦,言闻则入,言不闻则不入。……毋践屦……侍坐于长者,屦不上于堂,解屦不敢当阶。就屦,跪而举之,屏于侧。乡长者而屦,跪而迁屦,俯而纳屦。
唐以前,没有桌椅床几之类的陈设,人们都是“席地而坐”。现在所说的“筵席”,原本是指古时铺在地上的座席,通常为草席或竹席。“筵”铺在最下层,紧贴地面。“席”则铺在“筵”上,人坐于席上。“筵”的面积较大,如果穿鞋登堂入室,会踩脏人家的“筵”。所以,遵循周礼,做客和陪坐长者时,鞋履都要脱在门外。进门时,还要注意不要踩到别人的鞋。穿鞋和脱鞋的姿态也要有所避让。《礼记·曲礼》这部分有关鞋的礼仪规范,共出现八个“屦”字,六个都是鞋的意思,两个为动词“穿鞋”之意。
《礼记·檀弓下》这段有关“嗟来之食”的文字,也有“屦”字:“齐大饥,黔敖为食于路,以待饿者而食之。有饿者,蒙袂辑屦,贸贸然来。”仅四字“蒙袂辑屦”,就让读者看到一位落难后竭力保持尊严,以袖遮脸、脚下拖拉着残履的灾民形象。
商周时期,按照材质,春夏着葛屦、草屦,秋冬则穿皮屦,贵族也着丝屦。
葛屦是以葛制成的单底鞋,包括葛布鞋和葛草鞋。葛是蔓藤植物,茎长可达二三丈,比苎麻要长一倍,粗葛常用来编扎筐、绳、草鞋等。撕剥的纤维可织成葛布,亦称“
绤”,细者曰
,粗者曰绤。最细的葛纤维,能织出薄如蝉翼的布。商周时期庶民百姓的生活水准不高,所穿葛屦指葛茎编的草鞋为多。
《诗经·魏风·葛屦》:“纠纠葛屦,可以履霜?”意思是“纠缠交错的葛草鞋,怎么能走在冬天的寒霜上?”一句慨叹,道出底层百姓的生活辛酸。汉郑玄笺:“葛屦贱,皮屦贵,魏俗至冬犹谓葛屦可以屦霜,利其贱也。”
葛屦这类的草鞋,因原料采集方便,鞋制简单易编,成本低廉,一直是我国古代百姓的常穿之履,也是底层劳动人民的象征。宋李昉《太平御览·服章部》也有:“诗曰:‘葛屦五两,冠绥双止。’葛屦,服之贱者也。冠绥,服之尊者。笺云:‘以喻不宜同处。’”
屝屦主要是指用各种草茎编扎的草鞋。
《左传·僖公四年》云:“若出于陈、郑之间,共其资粮屝屦,其可也。”晋杜预注:“屝,草屦。”唐王睿《炙毂子录》有:“夏殷皆以草为之屩,左氏谓之菲(屝)履也。”
汉许慎《说文解字·尸部》:“屝,履属。”清段玉裁注:“履者,屦也。足所依也。云属者,屦之粗者曰屝也。”汉扬雄《方言》卷四有:“屝屦,粗屦也。徐(州)兖(州)之郊谓之屝,自关而西谓之屦。”汉刘熙《释名·释衣服》又言:“齐人谓草屦为屝。”可知,汉代以前,屝、屦和屝屦三者在不同地域,都是指草鞋一类的粗屦。
后来,人们把屝和屦做了季节性的区分。元王祯《农书·农器图谱七》言:
屦,麻履也,《传》云:“履满户外,盖古人上堂,则遗屦于外,此常屦也。”今农人春夏则屝,秋冬则屦,从省便也。
据王祯所讲,麻草编扎的凉鞋称作屝。有帮,包住脚面的麻草便履称作屦,并配图说明(图3、4)。

图3 《王桢农书·农器图谱七·屝》

图4 《王桢农书·农器图谱七·屦》
明代王圻的《三才图会》中“屝”和“屦”的配图(图5)也跟王桢《农书》近似,图中的“屝”,一看就是草凉鞋款式,有鞋鼻、鞋袢和鞋带。“屦”同样为麻草编成的便履。
有几种草屦,周代的百姓不但日常穿着,同时也用作丧履。不同品种、粗细各异的草鞋分别搭配重丧或轻丧之服。古代的丧服制度是亲者服重,疏者服轻,“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五种丧制,依次递减。
菅屦是用菅草编成的草鞋。菅,茅草的总称。因草纤维较粗,所以用在哀悼程度最重的“斩衰”中。凡子为父、父为长子、诸侯为天子、妻妾为夫等服丧时,应穿不缝下边的生粗麻丧服,同时足着茅草直接编成的粗陋菅屦。
《仪礼·丧服》载:“斩衰裳,苴绖、杖、绞带,冠绳缨,菅屦者。……诸侯为天子、君,父为长子,为人后者。妻为夫,妾为君……”贾公彦疏:“菅屦者谓以菅草为屦。”

图5 《三才图会·衣服三卷》屝、屦
《左传·襄公十七年》载:“齐晏桓子卒。晏婴粗缞斩,苴绖、带、杖,菅屦。”
《荀子·礼论》则言:“……衰绖、菲繐、菅屦,是吉凶忧愉之情发于衣服者也。”
菅屦作为丧履编扎时,最后要把草茎的余头向外结,不向内收净。跟不缉下边的“斩衰”粗麻丧服一样,以此表示内心哀痛至深,都无心修饰边幅。《仪礼·丧服》传云:“菅屦者,菅菲也。外纳。”
绳屦,是先将各种草麻纤维捻成绳后,再用绳子编成的草鞋。显然,绳屦比菅草粗屦更费工,也更细致。绳屦用作丧履时,也用在“斩衰”三年中,跟菅屦的使用人群有所不同。《仪礼·丧服》载:
丧服,斩衰裳,苴绖、杖、绞带,冠绳缨,菅屦者。
诸侯为天子、君,父为长子,为人后者。妻为夫,妾为君……三年。公士、大夫之众臣,为其君布带、绳屦。
传曰:公卿、大夫室老、士,贵臣。其余皆众臣也。君,谓有地者也。……绳屦者,绳菲也。
服“斩衰”三年之丧,腰带为绞带,即粗麻绳绞合的带子,穿着最粗糙的菅屦。但公卿、大夫的众家臣例外,他们为其君服布带、绳屦。君是指有封地的公卿、大夫,他们的家相、谋士等都属于贵臣,其余的都是众家臣。那么室老贵臣同君的关系要比众家臣更亲近,亲者服重,所以室老贵臣应按斩衰三年的标准,为其君服绞带、菅屦。绞带比众臣的麻布带更粗,菅屦也比绳屦更粗陋。
疏屦,也称作苞屦,是一种用藨草和蒯草编制的草鞋。
藨草和蒯草都生长在水边阴湿地方,结实,有韧劲。其茎比菅屦用的茅草略细,常用来编索、织席、打草鞋和造纸。《左传·成公九年》载:“《诗》曰:‘虽有丝麻,无弃菅蒯;虽有姬姜,无弃蕉萃。凡百君子,莫不代匮。’言备之不可以已也。”可知,藨蒯跟菅草都是商周时期编扎草鞋的主要原料。
这种藨蒯草编的疏屦(苞屦)用作丧履时,比菅屦低一等,用于“齐衰”三年或“齐衰”杖期一年。子为母或继母、母为长子、夫为妻、男子为叔伯父母、已嫁女子为父母等服丧时穿疏屦。“齐衰”丧服比“斩衰”的轻一等,是用略粗的生麻做成,辑缝下边。使用的丧履为藨蒯草鞋,也比菅屦要细些。
《仪礼·丧服》载:
疏衰裳齐,牡麻绖,冠布缨,削杖,布带,疏屦三年者。父卒则为母,继母如母,慈母如母,母为长子。
疏衰裳齐,牡麻绖,冠布缨,削杖,布带,疏屦期者(一年)。父在为母、妻,出妻之子为母。
《礼记·曲礼下》则载:“苞屦、扱衽、厌冠,不入公门。”汉郑玄注:“此皆凶服也。苞,藨也。齐衰藨蒯之菲也。”
麻屦,麻纤维制作的布鞋或草鞋。早在6000年前的新石器时代,我国已采用苎麻作纺织原料。浙江余姚河姆渡和吴兴钱山漾新石器遗址都发现过苎麻织物残片及绳子。先秦时期,除了苎麻为纺织原料外,还有大麻和苘麻。苎麻纤维细,织出的细麻布凉爽透气,受贵族喜爱。普通百姓所穿的粗麻布衣和麻屦,大多来自大麻和苘麻的茎皮纤维。
周代存世的鞋履实物,主要为楚墓出土的麻屦。湖北江陵马山一号战国楚墓出土了三双女麻屦,其中两双有丝帛围缀鞋口和鞋帮,分别为菱形织锦和土黄色绨。湖北省荆州地区博物馆编写的《江陵马山一号楚墓·随葬器物》中记载:“麻鞋,3双。仅一双保存较好。大菱形纹锦面麻鞋,前端近圆形,侧视呈缓坡状。表层用麻布,髹黑漆,里层用草编成,鞋口和鞋帮均用锦面。鞋底用麻线编结,从中间向外逐圈缠绕共二十七圈。底下有许多乳丁(钉)状线结。”另两双鞋的结构与其一致,有一双的鞋面为土黄色绨。这双保存较完好的锦面麻鞋,鞋底和麻布鞋面均涂了较厚的防水黑漆,鞋底以麻绳立面盘曲二十七圈,连缀而成,并纳有许多防滑的乳钉状麻线结。这种鞋底盘立辫麻绳的工艺一直保存到现在。可能是为了美观和舒适,鞋帮和鞋口用稀疏的针脚缝上一层菱形织锦,便于拆换。这一层缀锦使肃朴的黑漆麻屦出现了层次,也增加了女履的柔和感。这种临时性的丝锦缀面,也有可能是当时贵族敛鞋的形式。
河南光山春秋黄国墓葬出土一双麻鞋底,也是由麻线绳盘曲连缀而成,顶端尖锐。鞋底形状与马山一号锦面麻屦不太一样。沈从文在《中国古代服饰研究》中认为此鞋“前端显著尖出,与鞋帮结合时必然要翻上一部分,作勾履状”。
由此可知,周代时麻布屦至少有勾履和圆头两种款式,材料上有绳编和麻布两种,而且还有丝锦缀布面这种形式。
麻屦在周代也用作丧履。《仪礼·丧服》载:“不杖,麻屦者。祖父母,世父母,叔父母。”周礼规定服“齐衰”之丧,共有四种服丧时间,按关系亲疏,依次减短,分别为:“齐衰”三年、“齐衰”杖期一年、“齐衰”不杖期一年、“齐衰”三月。丧服穿的都是同一种,只是“齐衰”不杖期一年,哀悼级别比有杖期三年和一年要轻些。因丧者是隔辈的祖父母,服丧者肯定都年轻,所以不用丧杖,并把藨蒯草编的疏屦改为麻屦。
无论麻屦是麻绳草鞋还是麻布鞋,都比齐衰三年和有杖期一年所服的疏屦要细致。符合周礼丧服制度疏者服轻、依次递减的规则。
这里存在一个疑问,就是先秦时期葛、麻布制作的布鞋,是否包括在葛屦和麻屦中。唐宋以前,布都为葛、麻纺织而成。在先秦和两汉的文献里,把葛麻布衣服,称作“葛衣”“麻衣”和“布衣”等。
战国韩非《韩非子·外储说左第二十三》载:“孙叔敖相楚……冬羔裘,夏葛衣,面有饥色。”《韩非子·难一第三十六》又有:“桓公曰:‘吾闻布衣之士不轻爵禄。’”《诗经·曹风·蜉蝣》有:“蜉蝣掘阅,麻衣如雪。”汉司马迁《史记·太史公自序》则说:“夏日葛衣,冬日鹿裘。”汉戴德《大戴礼记·曾子制言中》云:“布衣不完,疏食不饱。”
而先秦文献中,鞋履的名称却只有“葛屦”和“麻屦”,没有“布屦”之说。
由于草屦编织起来容易上手,需求量又大,所以编屦卖屦成为许多人的谋生手段。《韩非子·说林上》载有著名典故“鲁人徙越”:
鲁人身善织屦,妻善织缟,而欲徙于越。或谓之曰:“子必穷矣。”鲁人曰:“何也?”曰:“屦为履之也,而越人跣行;缟为冠之也,而越人被发。……”
是说一个善于编织草鞋的鲁国匠人,搬迁到越国,而越人习惯于赤脚走路,最后这位手艺人仅居越国三个月,便“悄怆而返”。
《春秋穀梁传》载鲁宣公弑君即位,其弟叔肸以为不义,终身不用其钱财,靠自己编屦为生,以此来抗议宣公:“公弟叔肸卒,其曰公弟叔肸,贤之也。其贤之何也?宣弑而非之也。……织屦而食,终身不食宣公之食。”
《孟子·滕文公》提到农家学派的代表人许行主张自食其力,“贤者与民并耕而食”。他到滕国后,亲率几十名门徒,身着粗褐短衣,在江汉一代打草编屦织席为生:“许行自楚之滕……文公与之处。其徒数十人,皆衣褐,捆屦织席以为食。”
用草绳编屦时,为使鞋子坚固耐穿,会一边砸,一边勒紧,李昉的《太平御览·服章部》对“梱(捆)屦织席”中的“梱(捆)”字解释道:“梱(捆)音阃,犹叩板椓也。织履欲使坚,故叩之。卖履席以供饮食也。”
从以上文字可知,编屦织席这个手工行业,在周代还是比较普遍的。
农家学派的领头人许行主张贤者自食其力,可这种没有社会分工的乌托邦式思想并未被社会所接受。反而让善辩的孟子留下了那句深入人心的反驳之言,“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
中国上古统治者按职业把百姓划分为士、农、工、商四类。初始,四个行业的等级层次并不显著,只有士阶层高些。到了战国时期,“奖耕战”“抑商贾”的局面开始形成。秦汉大一统之后,更是主张以农为本,限制工商业的发展。士、农、工、商直接成为由高到低的社会层次。此后,在中国这个以农业税收为主的社会里,手工业者和商人都备受各代统治者的轻视。而编屦贩屦这个技术含量和商业利润都不高的行业,一直以来都是地位低下的象征。
《庄子·列御寇》记载曹商暴富后,讥笑庄子生活清贫:“宋人有曹商者……见庄子曰:‘夫处穷闾阨巷,困窘织屦。’”
元末罗贯中《三国演义》第一回:“玄德幼孤,事母至孝。家贫,贩屦织席为业。”家喻户晓的刘备被世人称为“鞋祖”,早年丧父的他,曾跟母亲一起编屦卖履为生。因此袁术和曹操很看不起刘备。
第二十一回:“袁术骂曰:‘织席编屦小辈,安敢轻我!’”
第七十二回:“(曹)操骂曰:‘卖履小儿,常使假子拒敌!’”
小说是反映社会现实的一面镜子,由此可知,编屦卖履行业在中国古代等级社会里处于低下地位。
丝屦,是指以丝帛为帮面或有特定丝制装饰物的鞋履。春秋战国时期,贵族也穿丝制鞋履。河南信阳长台关一号春秋晚期楚墓出土第2-02号简文中载有:“一两
(漆)缇屦、一两
(短)屦。”(河南省文物研究所《信阳楚墓》)缇在古代多指丹红色丝织物。《说文·上糸部》云:“缇,帛,丹黄色。从糸,是声。”那么,“缇屦”即是丝作之屦。
虽然周代王公贵族的祭祀礼服使用丝帛,但是周代文献却很少提及丝屦。可能丝屦在当时还不太普及,抑或是周代服制比较严格,上衣下裳要与天玄地黄、乾上坤下相对应,即上贵下贱,下裳和足衣从颜色到质地都不能僭越代表天和阳乾的上衣。
“丝屦”在《礼记》中出现过两次,唐代孔颖达的解释有着另一种含义。
《礼记·少仪》记载:“国家靡敝,则车不雕几,甲不组縢,食器不刻镂,君子不履丝屦。”唐孔颖达疏:“丝屦,谓絇、
、纯之属,不以丝饰之,故云‘不履丝屦’。”这里的丝屦不是指丝绸为帮面的鞋履,而是指有丝帛(絇、
、纯)饰边的鞋履。此说有一定道理,《仪礼·士冠礼》说“夏用葛,冬皮屦”,也并没有提到丝做的鞋。
周礼以絇、
、纯三饰来区分舄屦的品级。饰物的多少、饰物的颜色等都有严格的规定。《周礼·天官·屦人》载:“屦人掌王及后之服屦,为……赤
、黄
、青句。”《仪礼·士冠礼》曰:“玄端黑屦,青絇
纯,纯博寸。素积白屦,以魁柎之,缁絇
纯,纯博寸。”郑玄注:“絇之言拘也,以为行戒,状如刀衣鼻,在屦头。
,缝中
也;纯,缘也。”絇,是古代履头翘起部位的丝绦装饰物,状似刀鼻,似现在的鞋梁,上有一对小孔,从后跟牵过来的綦(鞋带)可由孔中穿过,再绕回去,系在脚上。絇有拘束穿履者谨慎之意。古时多用于成人舄履,服丧之人及未冠童子则无此饰。
,为丝线编织成的圆柱状丝绦,缀于鞋帮与鞋底相接之缝,犹如现代鞋履的嵌条。纯,是古代鞋口处的那圈缘边,今日鞋履的缘口是其遗制。絇、
、纯在鞋上做装饰时,三者皆为一色。
言
必有絇纯,言絇必有
纯,三者相将,则屦、舄皆有絇
纯矣。凡絇
纯,皆一色。(元末明初陶宗仪《南村辍耕录》)
《仪礼·士冠礼》讲到贵族青年行加冠三次的成人礼时,所换的三套服装应搭配固定颜色的鞋履和絇、
、纯饰物:
屦,夏用葛,玄端黑屦,青絇
纯,纯博寸。素积白屦,以魁柎之,缁絇
纯,纯博寸。爵弁
屦,黑絇
纯,纯博寸。冬,皮屦可也。不屦繐屦。
行冠礼时,夏天穿葛制的鞋,冬天穿皮制的鞋,不能穿线缕细疏的麻布鞋。玄端服,要配以黑鞋,鞋头絇饰、嵌条和鞋口缘边,均为青色。鞋口镶边宽一寸。皮弁服的下衣为白裳,应配白鞋,用魁蛤灰涂注增白。絇、
、纯镶边全为缁色布,缘口宽一寸。穿爵弁服时,下裳为
色,应配
色鞋,絇、
、纯镶边全为黑色。
此文特别强调了行冠礼者的礼鞋都要镶絇、
、纯三饰,由此可知“夏用葛”所说的这个“葛”鞋,为葛布鞋的可能性很大。“不屦繐屦”中的“繐”,意为细而稀疏的麻布,古时用作丧服“小功”的面料。“不屦繐屦”意思是指士之子行冠礼时不应穿质地稀疏的细麻布屦,因其质地稀疏,是制作丧服的材料。所以,贵族子弟行冠礼时的夏季用鞋应为纱支细腻的葛麻布鞋,上有絇、
、纯全套装饰。
皮屦即是用兽皮制成的鞋履,多用于秋冬,以抵御风寒。上文引用过的《仪礼·士冠礼》亦提及:“屦,夏用葛……冬,皮屦可也。”唐贾公彦疏:“冬时寒,许用皮,故云‘可也’。”士阶层在办丧礼时,给死者穿的敛鞋是有讲究的。《仪礼·士丧礼》载:“夏葛屦,冬白屦。皆
缁絇纯,组綦系于踵。”
“冬白屦”是“冬白皮屦”的省文,“夏葛屦”是“夏葛白屦”的省文,两句互文见义。夏穿白色葛屦,冬穿白色皮屦。而屦头絇饰和缘边皆用缁色布,鞋带系于后跟处。缁是一种泛深紫色的黑色帛布,视觉上还是白鞋黑边,有肃杀之感。如果夏屦和冬屦都有黑色絇、
、纯镶边的话,那么,这里的葛屦应是白色葛布鞋。
所以葛屦和麻屦不仅是指粗屦草鞋,根据用途和使用者的阶层,也有可能是葛麻布鞋。
鞮屦是一种皮履,多指男子所穿的单底短靿皮履,由薄的皮革做成,鞋帮至脚踝处,有时也简称为“鞮”。
《说文解字·革部》说:“鞮,革履也。”汉扬雄《方言》卷四则解释:“(屦)复履其庳者谓之䩩下,襌者谓之鞮。”汉史游《急就篇》载:“靸鞮卬角褐袜巾。”唐颜师古注:“鞮,薄革小履也。”
贵族所穿没有絇饰的鞮屦,是一种丧履。《礼记·曲礼》载:“大夫士去国:逾竟,为坛位,乡国而哭。素衣,素裳,素冠,彻缘,鞮屦,素篾。……三月而复服。”汉郑玄注:“言以丧礼自处也。臣无君犹无天也……鞮屦,无絇之菲也。”唐孔颖达疏:“鞮屦者,谓无絇饰屦也,屦以絇为饰。凶故无絇也。……今素裳则屦白色也。”宋赵彦卫《云麓漫钞·卷三》则载:“屦之有絇,所以示戒,童子不絇,未能戒也。丧屦无絇,去饰也。人臣去国,鞮屦,以丧礼处之也。今人为皮鞋,不用带线,乃古丧屦。”
郑玄认为此处“鞮屦”是“无絇之菲”,即无絇饰草鞋,似有不妥。鞮是革字旁,表“皮革”之义,多指皮履。赵彦卫所说“今人为皮鞋,不用带线,乃古丧屦”,倒是认同无絇“鞮屦”是古时的皮制丧履。另外,士大夫去国以丧礼自处,“三月而复服”,仅服三月素服应与“缌麻”这类的轻丧近似。“缌麻”所配丧履为“非纯吉”屦,即去掉鞋头絇饰的日常之履;那么,日常之履既有葛麻屦,也应有皮屦。所以孔颖达认为鞮屦是无絇饰的屦最为贴切。
“屦人”是管理天子后妃和文武百官礼鞋的人。周代形成了一整套完善的冠服制度,成为统治阶级整个行政体系划分贵贱的法则,后世各代制定服装制度,多以周制为参照。官府会派专人去收集丝绸、皮裘等四季服饰材料,颁与百工去制作冕服、屦舄等,并设置“屦人”来管理统治阶层参加春夏秋冬祭祀时,与祭服所搭配的各种鞋履。《周礼·天官·屦人》载:“掌王及后之服屦。为……素屦、葛屦。辨外内命夫、命妇之命屦、功屦、散屦。凡四时之祭祀,以宜服之。”此处的葛屦,说明王和后在夏天也穿葛麻精编的凉鞋。
素屦是指王和后所穿没有絇、
、纯等丝饰的鞋履,通常用于“大祥”仪式。“大祥”即是为父母去世两周年而举行的祭祀仪式。郑玄注:“素屦者,非纯吉,有凶去饰者。”唐贾公彦疏:“素屦者,大祥时所服,去饰也。”
命屦是指卿大夫和命妇们穿着天子所赐命服时所配的单底礼鞋。汉郑玄注:“命夫之命屦,
屦。命妇之命屦,黄屦以下。”
功屦是做工略粗于命屦的鞋,颜色为黑色或白色。郑玄注:“功屦,次命屦,于孤卿大夫则白屦、黑屦。九嫔、内子亦然。世妇命妇以黑屦为功屦。”孙诒让正义疏:“命屦人功最精,功屦次于命屦,故微粗,次命屦谓降一等也。”
散屦,则与素屦的功能一样,是指臣下所用的,没有任何絇、
、纯装饰的鞋履。用于“大祥”仪式。郑玄注:“散屦亦谓去饰。”“祭祀而有素屦、散屦者,唯大祥时。”唐贾公彦疏:“散即上之素,皆是无饰,互换而言,故云‘谓去饰’者也。”
不论何种材质、何种等级的屦,其鞋底都是单层的,双层底的鞋则称为“舄”。
《周礼·天官·屦人》云:“掌王及后之服屦,为赤舄、黑舄。”汉郑玄注:“复下曰舄,襌下曰舄。”
《释名·释衣服》亦云:“履,礼也,饰足所以为礼也。……复其下曰舄。”
从战国后期开始,原来用作动词“踩、训践”之义的“履”,逐渐引申为踩踏工具“鞋”的意思,跟“屦”成为同义字。清段玉裁在《说文解字》“屦,履也”下注:
周末诸子、汉人书乃言履。《诗》《易》凡三履,皆谓践也。然则履本训践,后以为屦名。古今语异耳,许以今释古,故云古之屦,即今之履也。
《韩非子·外储说左上》载:“郑人有欲买履者,先自度其足,而置之其坐。”《庄子·山木》曰:“衣敝履穿,贫也,非惫也。”

图6 《宣和册礼图》之三
汉代的丝绸产量大幅提高,穿着丝履比先秦普遍,装饰也更加奢华。汉时已将丝鞋称作“丝履”而不称“丝屦”。西汉扬雄《方言》曰:“丝作之者谓之履。”
长沙西汉马王堆墓出土的一双歧头双色丝履和四双青丝便履是一位丞相夫人的陪葬鞋,体现出当时的丝绸纺织工艺已达到较高的水准。丝履在汉代不仅受王公贵族的青睐,普通官吏的家眷也穿得起。汉乐府诗《孔雀东南飞》描写焦仲卿之妻刘兰芝:“足下蹑丝履,头上玳瑁光。”“揽裙脱丝履,举身赴清池。”(《乐府诗集·杂曲歌辞十三》)
先秦时期,常指代草鞋粗履的“屦”,无法体现丝履的贵族感,淘汰成为一种必然。至汉代,“履”几乎完全取代了“屦”,成了鞋的总称。汉以后,“屦”成了古词语,只出现在诗赋和成语等特定语境中。
从唐孔颖达疏《左传》“共其资粮屝屦”的句子中,可以看出世人对屦、屝、履的习惯性认知:“丝作之曰履,麻作之曰屝,不借粗者谓之屦。”至隋唐时期,本指生革之履的“鞋”,代替“履”字成为鞋的统称。此一时期,受西域胡风的影响,皮革靴履大行其道,男女皆穿。革字旁的“鞋”取代“履”,也是顺应了靴履流行的趋势。
清段玉裁《说文解字注·履部》言:“履依叠韵。古曰屦,今曰履。古曰履,今曰鞋。名之随时不同者也。”清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履部》也说:“古曰舄曰屦,汉以后曰履,今曰鞋。此字本训践,转注为所以践之具也。”此后鞋这种称法一直延续到现在。
2.舄
舄始于商周时代,是君王后妃、公卿百官等贵族参加祭祀时穿着的礼鞋。舄为复底鞋。帮面多为皮革、丝帛,与祭服的下裳同色,上面镶有絇、
、纯、綦等饰物。双层舄底的上层为皮或布帛,下层用注蜡木料。《诗经》《左传》和《周礼》等先秦古籍中有很多关于周代礼舄的文字记载,但没有实物和图绘存世。
《诗经·小雅·车攻》有:“赤芾金舄,会同有绎。”《诗经·大雅·韩奕》则有:“王锡韩侯,淑旂绥章。簟茀错衡,玄衮赤舄。”西周周公旦《周礼·天官·屦人》则载:“掌王及后之服屦,为赤舄、黑舄。”
在各种郊祀活动中,天子和王公贵族们可能会长时间立于湿滑的泥地上行礼。礼鞋下多加一层木底,再涂上蜡可有效阻隔泥湿,并能保持足部和裳服下摆的爽洁。
汉刘熙《释名·释衣服》解释:“履,礼也,饰足所以为礼也。复其下曰舄。舄,腊也,行礼久立,地或泥湿,故复其末下,使干腊也。”(https://www.daowen.com)
唐末马缟《中华古今注》卷上《履舄》则说:“舄者,以木置履下,干腊不畏泥湿也。”
按周礼规定,在不同祭祀场合,要穿着不同颜色的舄,与祭服的裳色严格搭配。天子与诸侯的祭祀礼服有九种,所搭配的舄有赤舄、白舄、黑舄三等。赤舄为上,天子和诸侯穿着最高级别的冕服时,必着赤舄。白舄、黑舄次之。
汉毛亨传:“赤舄,人君之盛屦也。”
汉郑玄注《周礼·天官·屦人》:
复下曰舄,襌下曰屦。……王吉服有九,舄有三等。赤舄为上,冕服之舄;《诗》云:‘王锡韩侯’,‘玄衮赤舄’。则诸侯与王同。下有白舄、黑舄。
唐贾公彦疏:
云“舄有三等”者,谓赤舄、黑舄、白舄也。云“赤舄为上,冕服之舄”者。此经先言赤舄,是舄中之上,是六冕之舄也。……云“下有白舄、黑舄”者,白舄配韦弁、皮弁,黑舄配冠弁服。
王后礼服有六种,配玄舄、青舄、赤舄三等,玄舄为上。王后穿袆衣时,必着玄舄。青舄次之,配摇翟。赤舄配阙翟。王后穿鞠衣、襢衣、展衣、褖衣时则穿单底屦。汉郑玄注《周礼·天官·屦人》:
王后吉服六,唯祭服有舄。玄舄为上,袆衣之舄也。下有青舄,赤舄。鞠衣以下,皆屦耳。
唐贾公彦疏:
云“王后吉服六,唯祭服有舄”者,以王舄有三,后舄不得过王,故知后舄亦三等……云“玄舄为上,袆衣之舄也。下有青舄,赤舄”者,玄舄配袆衣,则青舄配摇翟,赤舄配阙翟可知。
战国时期,周室衰微,七雄在争霸的战争中,礼制各有减损。秦始皇则将六冕制度完全废止,只服“袀玄”。舄制随之失佚。西汉服制记载不详。据史书记载,东汉明帝(显宗)在光武帝建立的舆服制度之上,进一步制定了冕服制度,舄制得以恢复。
唐房玄龄《晋书·舆服志》载:
《周礼》,弁师掌六冕,司服掌六服。自后王之制爰及庶人,各有等差。及秦变古制,郊祭之服皆以袀玄,旧法扫地尽矣。汉承秦弊,西京二百余年犹未能有所制立。及中兴后,明帝乃始采《周官》《礼记》《尚书》及诸儒记说,还备衮冕之服。
南朝宋范晔《后汉书·舆服志》则载:
显宗遂就大业,初服旒冕,衣裳文章,赤舄絇屦,以祠天地,养三老五更于三雍,于时致治平矣。
自汉起,衮冕服制和舄制一直沿袭至明代,各有损益。
《三国志·吴书·吴主传》记载魏文帝曹丕称帝后,孙权派使者去请求成为魏的藩属,曹丕也赐与孙权一套衮冕赤舄:“君务财劝农,仓库盈积,是用锡君衮冕之服,赤舄副焉。”
魏明帝曹叡(204—239)尤其重视服制,规定天子服饰用刺绣纹样,公卿只能用编织纹样。两晋、南梁、南陈均沿袭前朝服制,朝服和祭服皆着舄。
《晋书·舆服志》载:
魏明帝以公卿衮衣黼黻之饰,疑于至尊,多所减损,始制天子服刺绣文,公卿服织成文。
《隋书·礼仪六》则载:
梁制,乘舆郊天、祀地、礼明堂、祠宗庙、元会临轩,则黑介帻,通天冠平冕……绛裤袜,赤舄。
又有通天冠……绛纱袍,皂缘中衣,黑舄,是为朝服。
北朝时期,皮靴盛行,舄改用双层皮底。隋朝尊崇古意,又改回木底,规定穿祭服和朝服时皆着舄。《隋书·礼仪七》载:
履,舄……近代或以重皮,而不加木,失于干腊之义。今取干腊之理,以木重底。冕服者色赤,冕衣者色乌,履同乌色,诸非侍臣,皆脱而升殿。凡舄,唯冕服及具服着之,履则诸服皆用。
为彰显统治者的显赫地位,礼舄上面除了絇、
、纯丝饰外,还会镶缀金饰。这种加有金饰的舄,也称作金舄。《诗经·小雅·车攻》中的“驾彼四牡,四牡奕奕。赤芾金舄,会同有绎”几句即是形容周宣王及贵族们身着赤色蔽膝和金舄参加狩猎活动的情景。贵重又耀眼夺目的金饰,很受统治者的青睐,自隋至明的衮冕服制度,都有“舄加金饰”的规定。
《隋书·礼仪志》载:
于是定令,采用东齐之法。乘舆衮冕,垂白珠十有二旒……朱袜、赤舄,舄加金饰。
《旧唐书·舆服志》载:
唐制,天子衣服……大裘冕,无旒,广八寸……朱袜、赤舄。祀天神地祇则服之。衮冕……舄加金饰。
《宋史·舆服志》载:
太祖建隆元年,太常礼院言:……衮冕,垂白珠十有二旒……玄衣
裳……朱袜,赤舄加金饰。
《明史·舆服志》载:
皇帝冕服:……(洪武)十六年,定衮冕之制。……衮,玄衣黄裳……黄袜,黄金舄饰。
皇后冠服:洪武三年定,受册、谒庙、朝会,服礼服。……袆衣,深青绘翟……青袜、青舄,以金饰。
辽、金、元三个少数民族政权,为加强对汉人的统治,保持天子的威严地位,也沿袭唐宋的冕服制度,舄制得以保存。从辽国第二任皇帝辽太宗开始,辽国服制“国服”和“汉服”并行,北班国服制,南班汉服制。自乾亨以后,三品以上官员皆用汉服,重熙以后凡祭祀大礼和朝会一律皆着汉服。《辽史·仪卫志》载:
会同中,太后、北面臣僚国服;皇帝、南面臣僚汉服。乾亨以后,大礼虽北面,三品以上亦用汉服;重熙以后,大礼并汉服矣。常朝仍遵会同之制。
辽国皇帝衮冕所配礼舄也加金饰。《辽史·仪卫志》又载:
衮冕,祭祀宗庙、遣上将出征、饮至、践阼、加元服、纳后若元日受朝则服之。……玄衣
裳十二章:八章在衣……四章在裳……黻革带、大带,剑佩绶,舄加金饰。
有的礼舄上也会镶缀珍稀的珠玉,以体现统治阶层的尊贵。《晏子春秋》描述东周齐景公听朝时穿过一双极其奢华的鞋子:“黄金之綦,饰以银,连以珠,良玉之絇。其长尺……晏子朝,公迎之,履重,仅能举足。”(西汉刘向《晏子春秋·内篇谏下》)这双镶满金银珠玉的鞋,仅能举足,可知其配饰的贵重程度。
据《金史》记载,金国皇帝和皇后的礼舄,金、玉、珠的装饰一应俱全。舄的帮面以丝罗取代皮革,舄里衬是白绫,舄首为如意头式样,销金黄罗作纯缘口,并镶缀上玉鼻和珠饰。《金史·舆服志》:
天子衮冕:……舄,重底、红罗面,白绫托里,如意头,销金黄罗缘口,玉鼻仁饰以珠。
皇后冠服:……舄以青罗制,白绫里,如意头,明金黄罗准上用,玉鼻仁真珠装,缀系带。
金国皇帝为表明自己是中原礼制的正统继承者,在各种祭祀活动中,遵循周礼,沿袭前代冕服制和舄制。宋初的礼舄,沿袭唐制的金鈒花钿,还有玉鼻饰物。金国礼舄的玉鼻饰珠应是受北宋舄制的影响。
《金史·舆服志》载:“金制皇帝服通天、绛纱、衮冕、偪舄。即前代之遗制也。”
《宋史·舆服志》则载:“衮冕之制,宋初因五代之旧,天子之服有衮冕……金龙凤革带,红袜赤舄,金鈒花,四神玉鼻。”
元代冕服制度虽然多次调整拟定,但基本是在宋金服制的基础上,再融合一些本民族的服饰传统。舄制有些变化,记录不太详明。《元史·舆服一》载:
天子冕服:衮冕,制以漆纱……衮龙服,制以青罗……红罗靴,制以红罗为之,高靿。履,制以纳石失,有双耳二,带钩,饰以珠。
皇帝衮冕是配红罗靴和织金锦履,没有使用礼舄。靴子是蒙古游牧民族常穿之履,织金锦为元代贵族最喜爱的织物之一,元代皇帝礼鞋基本保持了本民族的特色。
《元史·舆服一》又载,元至元十二年(1275),元世祖对皇帝冕服制定了详细的制度:
冕天版长一尺六寸……衮衣,用青罗夹制,五采间金,绘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舄一,重底,红罗面,白绫托里,如意头,销金黄罗缘口,玉鼻,饰以珍珠。
在元初这次冕服制度的拟定中,礼舄完全照搬金国的红罗舄、玉鼻饰珠的形制。但这次冕服制定是否得以执行,却没有记载。
明朝建国之初,朱元璋开启节俭之风,放弃元朝还用的大裘冕,只保留衮冕一种,并禁止公侯以下的官员穿着衮冕。这种自周代以来文武众臣祭祀皆穿,只靠章文和冕旒多少来显示等第的冕服,终于成了帝王皇族所独有的尊贵象征。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意识越来越强烈。仅从明朝皇后舄制的变化,便可以一窥明朝舆服制度的走向。
《明史·舆服二》记载:
皇后冠服:洪武三年定,受册、谒庙、朝会,服礼服。……袆衣,深青绘翟……青袜、青舄,以金饰。
永乐三年定制……翟衣,深青……青袜舄,饰以描金云龙,皂纯,每舄首加珠五颗。
永乐三年(1405)所定后妃礼舄的最大变化就是比以前历代多了描金云龙的纹饰。龙是具有超自然力量的形象,一直是中国古代皇权的象征;金饰也被皇族所垄断,各朝代时常颁布禁止民间使用描金和龙纹的诏令。《大明会典》对庶民的器用和服装之禁有详细的记载。描金云龙纹在明代后妃礼舄上的使用,更加强化了严格的社会等级,彰显了皇族的权威。
明代是中国古代使用礼舄的最后一个朝代。清代统治者没有沿袭汉制冕服,而是在满服基础上吸收了一些明代元素,从而制定出一套特有的舆服制度,祭祀和朝会皆着靴。中国历代统治者沿袭了3000年之久的舄制,从此废除。
各朝代礼舄的形制,除了上述装饰物各具特色外,舄头还有圆、方、弧形、双歧、刀鼻、如意云头等多种形式之分,体现了当时鞋履的流行形制和民族特色。朝鲜乐浪汉墓出土的汉代高底舄,圆头无翘,舄口有纯缘边,没有絇饰和綦。在唐代宫廷画家阎立本所绘的《历代帝王图》中,有七位皇帝穿着衮冕礼服,从汉光武帝刘秀(前5—后57)到隋文帝杨坚(541—604),七位帝王相差近600年,每位皇帝所处朝代的冕服制度都与前代有或大或小的区别。而阎立本所画的七件天子冕服形制基本雷同,比较吻合唐代的冕服服制。七位天子足上都穿着同款如意状赤舄(图7、8),应当也是隋唐时期出现的礼舄形制。敦煌莫高窟第220窟壁画《帝王出行图》的皇帝礼舄也是这种如意云头赤舄。
现唯一传世的中国帝王礼舄实物是藏于日本正仓院的唐代红色双歧头礼舄。上缀有金鈒花钿,并有黄色
纯丝绦沿边。《历代帝王图》中侍从们所着黑色重台履也是双歧头。可见,唐代画家基本是参照本朝代的宫廷服饰来画的《历代帝王图》。

图7 [唐]阎立本《历代帝王图·汉光武帝刘秀》(美国波士顿美术馆收藏)

图8 [唐]阎立本《历代帝王图·魏文帝曹丕》(美国波士顿美术馆收藏)
宋代佚名《宣和册礼图》所绘的云龙纹礼舄(图9),舄首为尖头翘尖形,有纯饰缘口。没有文字标注,不知为哪个等级的后妃命妇所穿着。

图9 《宣和册礼图》之云龙纹礼舄
明代王圻在《三才图会》中所绘的明代礼舄,舄首为浑圆翘头,似有絇、
、纯、綦四饰(图10)。
舄除了指祭祀用复底鞋之外,也有鞋子统称的意思。如《史记·淳于髡传》载:“日暮酒阑,合尊促坐,男女同席,履舄交错,杯盘狼藉。”
明清时,把一种鞋头饰有云纹或者云头的鞋子,称作云舄。这个“舄”字也是鞋子统称的意思,不是复底鞋。云舄有以蓑草或棕编织而成的芒鞋,也有用青布做云头装饰的白布履,常为道人、野客及隐士穿着。明屠隆《考槃馀事·起居器服笺》载:
云舄,以䉴(蓑)草及棕为之,云头如芒鞋。或以白布为鞋,青布作高挽云头,鞋面以青布作条,左右分置,每边横过六条,以象十二月意。后用青云,口以青缘,似非尘土中着脚行,当为山人济胜之具。
《水浒传》第九十四回写道:

图10 [明]王圻《三才图会·衣服三卷·舄》
那先生怎生模样,但见:头戴紫金嵌宝鱼尾道冠,身穿皂沿边烈火锦鹤氅,腰系杂色彩丝绦,足穿云头方赤舄。
清代和民国时期已不常见的“舄”字,在我国简化字方案的推行后,便退出了历史舞台。如今我们只能在古代文献中读到此字,在古代绘画和壁画中看到它的形象。
3.屐
“屐”是我国一种传统木制鞋履的总称。亦称木屐、散屐、屐子。屐底、屐齿皆为木,鞋面有绳带、木、布帛、皮等。
《庄子·天下》曰:“以跂蹻为服。”唐李善注:“木曰屐者。”清徐珂《清稗类钞·服饰类》则云:“木屐,履类,底以木为之。”
木屐在中国已有5000多年的历史。在形制上分为平底木屐和双齿木屐两种。
我国浙江的两处良渚文化的遗址上都发现过平底木屐的遗存。浙江宁波慈湖良渚文化遗址出土了两件距今5000年左右的平底木屐,是中国目前所见最早的木屐实物,两件均为左脚屐,底部平坦无齿。从这两只木屐的外形看,屐面扁平,前宽后窄,略呈足形,底部前后均削磨成弧形。尺寸略小的那只,长度为21.2厘米,上有五孔,最上方一孔位于大拇指和二脚趾之间。中间和后跟处各有两孔,以穿进绳带。前三孔为人字形绳带,系在脚背,后两孔穿出的绳带用来固定足踝。此形制已接近现代凉鞋。木屐背面还有设计,两组小孔中间各有一道凹槽,为嵌置绕到背面的绳带,以防磨断。出土时绳带已腐。另一件为圆头方跟,钻有六孔,背面也有两道凹槽,凹槽已断裂。这两件残存木屐也是迄今世界上发现的最早的木屐实物,现藏于宁波博物馆。
浙江余姚卞家山良渚文化遗址也出土了一只木屐残件。平底、凿孔、穿绳的基本样式跟慈湖遗址发现的十分接近,只是处理绳结的方式略有不同。此屐钻有两两相对的六个孔,屐背面的两孔间未挖凹槽,而是将孔底面凿大,穿绳后在此打结,绳子的结头嵌入凿大的孔洞中,以此来固定系绳又可保持鞋底的平整。
慈湖木屐的系绳嵌槽与卞家山木屐的绳结嵌孔,有异曲同工之妙。就地取材并有巧妙设计的良渚木屐显示了我国古代先民的生活智慧。
夏代的“橇”与平底木屐在形制上较为接近。有人认为“橇”是木屐的前身(图11)。现有良渚木屐实物出土,“屐”和“橇”孰前孰后,很难定论。
西汉司马迁《史记·河渠书》云:“《夏书》曰:‘禹抑鸿水十三年,过家不入门。陆行载车,水行载舟,泥行蹈毳,山行即桥。’”

图11 [明]王圻《三才图会·衣服三卷·橇》

图12 [明]王圻《三才图会·衣服三卷·木屐》
《尚书正义·益稷》则云:“毳行如箕,擿行泥上。如淳云:‘毳谓以板置泥上,以通行路也。’”
双齿木屐(图12)的齿在鞋子底部,前后各一,呈竖直状。
汉刘熙《释名·释衣服》云:“屐,搘也,为两足搘以践泥也。”
汉史游《急就篇》云:“屐屩䋽粗羸窭贫。”唐颜师古注:“屐者,以木为之而施两齿,所以践泥。”
古代路面以土路为主,雨后泥泞难行,木屐的双齿可减少鞋底与路面的接触,便于行走在泥泞之中,防止蹚溅泥水。前后有齿,也利于身体重心的平稳。初时雨天穿着,防湿防滑,后演变成一种晴天亦穿的便履。
最早的双齿木屐实物出土于扬州高邮神居山汉墓,墓主人被推断为西汉时期的广陵王刘胥,这座墓中发现的木屐底部增加了两根木齿,可抬高屐面,很适合在雨雪天的泥泞地面上穿着。
双齿木屐通常由三部分组成:
一是“楄”,即底板,以木料为之,作鞋底形。上钻有小孔数个,以穿绳带。《晋书·五行志》载:“旧为屐者,齿皆达楄上。”
二是“系”,就是穿过小孔,固定足部的绳带。南朝无名氏《捉搦歌》曰:“黄桑柘屐蒲子履,中央有系两头系。”(《乐府诗集·横吹曲辞五·梁鼓角横吹曲》)
桑柘木制成的木屐与蒲草编成的草鞋,都在前脚掌中央有个绳带,向足的两旁系过去固定。第一个“系”就是指屐上的绳带,第二个“系”是动词。最常见的绳带就是鞋底钻有三眼的人字形,形似后代的人字拖鞋。现在日本人穿和服时,依旧着平底或双齿的人字木屐。
三是屐齿。有扁平、四方及圆柱等多种形状,两齿呈直竖式居多,通常前后齿等高。屐齿分两种形制,一种是以整块的木料削成双齿的连齿木屐,齿和楄底为一体;另一种是将两块独立的木齿装在底板下,以卯榫或楔钉固定。《晋书·五行志》载:“旧为屐者,齿皆达楄上,名曰露卯。太元中忽不彻,名曰阴卯。”由此可知,双齿固定于底板下有露卯和阴卯两种方式。露卯是先在楄底凿以榫眼,再把屐齿榫头穿过楄,最后以铁钉或木楔梢住。阴卯即在楄底凿以榫孔,孔不穿透底板,再把屐齿榫头插入榫孔槽内以楔钉固定。
1979年,江西南昌三国时期东吴高荣墓出土了一双木屐和一双漆彩屐,两者皆为连齿木屐。木屐是用整块木料削挖出屐面、屐底和屐齿,保存较完好。屐帮口呈椭圆鞋状,下有前后两齿,屐齿呈倒梯形,前齿下装有铁钉四枚,后齿下铁钉三枚。屐长25厘米,齿高6厘米,铁钉高1.5厘米。此屐为有钉木屐的最早实物。
1984年在三国东吴朱然(182—249)墓出土的一双木屐是目前中国最古老的漆木屐,现藏于马鞍山博物馆。此屐也是连齿木屐,略呈椭圆形的底板和前后屐齿由一整块木板刻凿而成,长20.7厘米,宽9.6厘米,厚0.9厘米。屐身小巧,应为朱然女眷所穿。底板上有三孔,前一,后二,绳带应为人字形,早已腐朽不见。木屐的黑漆底板上镶有五彩小石粒。当时工匠使用的是黑漆其外而彩石其内的髹漆工艺。即在木胎打腻子时,就镶嵌进一些细小的彩色石粒,然后再刷上黑漆,磨平,就露出点缀其间的彩色石粒,使之呈现璀璨美感。
春秋战国时期木屐穿着普遍,典故亦多。还有两个都与孔子有关。
孔子曾经穿着木屐周游列国。来到蔡国,投宿于客舍,木屐脱下放在门口。没想到,半夜里被人偷走了。孔子的木屐比一般人的大,有一尺四寸长,非常好认。此事说明孔子的名望之高,盗者偷孔子屐,绝不是为自己穿着,而是作为宝物来珍藏。《太平御览》卷六九八引《论语隐义注》:
孔子至蔡,解于客舍,入夜有取孔子一只屐去,盗者置屐于受盗家。孔子屐长一尺四寸,与凡人屐异。
《晋书·五行志》中还有这样一段记载:
惠帝元康五年闰月庚寅,武库火。张华疑有乱,先命固守,然后救火。是以累代异宝王莽头、孔子屐、汉高祖断白蛇剑及二百八万器械,一时荡尽。
可见在被大火焚烧之前,孔子的特大号木屐一直被视为“异宝”典藏于库。
唐宋诗词中亦有许多关于木屐的描写:
一路经行处,莓苔见屐痕。(《唐诗三百首·刘长卿·寻南溪常道士》)
唐宋诗词中有关“屐痕”和“屐声”的描写,很形象地表达出木屐的两大特点:一是踩在软土或泥地上容易留下清晰的鞋印,二是行走在硬地上会发出叽叽的声响。
汉代男子穿方头屐,女穿圆头屐,有寓天圆地方之意。至西晋太康时期男女皆穿方头屐。
晋干宝《搜神记》卷七载:
初作屐者,妇人圆头,男子方头,盖作意欲别男女也。至太康中,妇人皆方头屐,与男无异。
汉代女子出嫁的时候会穿上彩画木屐。南朝宋范晔《后汉书·五行志》载:“延熹中,京都长者皆着木屐,妇女始嫁,至作漆画,五采为系。”
行军作战时,士兵们着双齿木屐走在杂草蒺藜中,容易被绊住,所以晋代军队采用去齿平底木屐,鞋面为麻葛布等软材。《晋书·宣帝纪》载:“关中多蒺藜,帝使军士二千人,着软材平底木屐前行。蒺藜悉着屐然后马步俱进。”
不仅军人如此,百姓也多着木屐,以防止脚被带刺植物划伤。南朝梁陶弘景《本草经集注·草木上品·蒺藜子》注蒺藜子:“多生道上,而叶布地,子有刺,状如菱而小。长安最饶,人行多着木屐。”
南朝宋、齐、梁、陈四朝均以建康(江苏南京)为都,疆土范围在南地。木屐虽然保暖差,但其坚硬耐穿、防湿滑、易清洗的特点非常适合南方的天气,所以南朝很流行这种便于在雨后泥泞路上行走的木屐,人们无论晴雨皆喜穿着。
南朝宋武帝刘裕在登基后也保持一贯的节俭作风,经常穿连齿木屐在神武门周围散步:“内外奉禁,莫不节俭。性尤简易,尝着连齿木屐,好出神武门内左右逍遥,从者不过十余人。”(《南史·宋本纪上第一》)宋武帝所着的连齿木屐是以整块木料削成,屐齿与屐底相连,无需另配,屐面也是用同一块木料斫之。
高齿屐不利于长途跋涉,也不适合走山路和蒺藜之路,它成了一种慵懒悠闲的象征。南梁的贵族子弟常着高齿屐,以此炫耀自己是有车马代劳的阶层。《颜氏家训·勉学篇》记载:“梁朝全盛之时,贵游子弟,多无学术……无不熏衣剃面,傅粉施朱,驾长檐车,蹑高齿屐。”
南朝时期,也有适合走陡峭山路的木屐。南朝宋永嘉太守谢灵运发明了一种登山屐,这种木屐充分利用有榫头的插齿,上山可卸掉前齿,下山可去后齿,以帮助身体维持平衡。《宋书·谢灵运传》载:“(灵运)寻山陟岭,必造幽峻,岩嶂千重,莫不备尽,登蹑常着木履(屐),上山则去前齿,下山去其后齿。”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诗云:“脚着谢公屐,身登青云梯。”(《全唐诗》卷一七四)隋唐后,着屐之风渐衰。
北宋女子已开始缠足,南宋正是盛行时期,露脚的木屐已不适合女性穿着。故南宋诗画中着木屐的人物都是男性。宋元时期木屐多为如斗笠、蓑衣一样的雨具,尤其在多雨的南方地区。
宋陆游《买屐》诗云:“一雨三日泥,泥干雨还作,出门每有碍,使我惨不乐。百钱买木屐,日日绕村行。”(《剑南诗稿》卷三十一)
宋张端义《贵耳集》有一段文字描写了苏东坡被贬儋州(今海南西北部儋州市)时,遇雨“借笠屐而归”的情景:“东坡在儋耳,无书可读,黎子家有柳文数册,尽日玩诵,一日遇雨,借笠屐而归。”
明清时期的木屐成为一种拖鞋。广东、福建一带男女均着。明谢肇淛《五杂组》卷十二载:“今世吾闽兴化、漳、泉三郡,以屐当靸,洗足竟,即跣而着之,不论贵贱,男女皆然,盖其地妇人多不缠足也。”清李调元《粤东笔记》载:“广州男子轻薄者,多长裙散屐,人皆呼为裙屐少年,以贱之。”清屈大均《广东新语》载:“今粤中婢
,多着红皮木屐,士大夫亦皆尚屐,沐浴乘凉时,散足着之,名之曰散屐”。清徐珂《清稗类钞·服饰类》载:“木屐,履类,底以木为之……然各处皆雨时所用,闽人亦然。粤人则不论晴雨不论男女皆蹑之。”
古代木底鞋履除了全木制成的木屐外,还有以布帛为面的木屐,叫作帛屐。汉刘熙《释名·释衣服》云:“帛屐,以帛作之。”以皮革为鞋面的屐则叫作革屐或皮屐。《文献通考·四裔考》云:“足履革屐,耳悬金珰。”唐代诗人崔涯《嘲妓》诗云:“更着一双皮屐子,纥梯纥榻出门前。”
又有玉屐,以玉雕琢而成,用于陪葬。《南齐书·文惠太子传》载:“时襄阳有盗发古冢者,相传云是楚王冢,大获宝物:玉屐、玉屏风、竹简书、青丝编。”
玉屐也是一种女鞋,《少室山房笔丛·丹铅新录八》载:“躧屣、利履、玉屐、鸾靴、金华、远游、花文、重台诸制,并男子同。”
又有铁屐,以铜铁为楄底,下施铁钉。这种铁屐多用于士兵,便于攀登和在泥地里行军。《太平御览·服章部》引《晋书》说:“石勒击刘曜,使人着铁屐施钉登城。”
直到20世纪50年代,我国南方穿着木屐还十分盛行,但自塑料和橡胶拖鞋问世,木屐便逐渐被淘汰。
通过对先秦时期古鞋“屦”“舄”“屐”的释名梳理,可了解到每个鞋名都是一个文化符号,承载着华夏服饰文化的沿革和历史变迁,刻印着封建等级制度的阶级烙印。“屦”“履”“鞋”三字的演变,体现了我国农业、手工业和工业生产水平逐步提高的几个阶段,其中还有很多方面值得我们再深入挖掘和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