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庵印肃的多重身份
普庵是北宋末南宋时期的著名僧人。作为宜春本土僧人,他的影响建立在他笃定的禅学实修、深厚的佛学功底、以医药为底蕴的术数学以及多才多艺的文学修养基础上。
(一)作为禅师的普庵
普庵属于禅宗临济宗杨岐下的僧人。他是临济五祖法演的法孙,开悟于黄龙牧庵忠公。普庵初次出家依寿隆院贤和尚,贤和尚授以《法华经》,普庵以“诸佛元旨,贵悟于心,数墨循行,何益于道”作答。其师贤和尚不仅没有责备,反而“甚器之”,可见禅师以开悟为主,贤和尚作为禅师,对于普庵如此难得之法器自然认可有加。普庵受甘露大戒之后,首次行脚到沩山参拜牧庵忠禅师,并首先发难曰:“万法归一,一归何处?”牧庵忠公竖拂示之。师徒之间的一问一答,参验完毕,各自回原寺继续修行。普庵的第一次外出参禅,得到了牧庵忠公的印证。普庵独自住持慈化寺后,曾一度隐于南岭天龙岩,建“普庵”禅修多年,“忘怀于世”[64]。关于普庵潜隐南岭岩洞中的动机,《南泉慈化寺志》的叙述比较切合实际:“师见朝谒甚众,人事旁午,恐有魔恼,任圆通以院事,潜往南岭岩窦中,入大定者凡二年,龙降虎伏,因名之曰天龙岩。”[65]自从普庵住持慈化古寺后,古寺的香火渐渐恢复,院中的杂事日渐烦扰,不利于普庵禅修,故而他一度把院务交给大弟子圆通,自己潜隐南岭修行,其禅师的风范直追初祖达摩。普庵与蜀僧道存的相互勘校,更是经典的禅师互勘范例。据载:“蜀僧道存,于绍兴十九年七月,谒疏山得悟。特往愍道者处印证。遍历诸方求友,其人希有。后辛巳冬月节,忽到南泉,与普庵契合。祖道说见无有二解,各以无相三昧,重相诘问。直得心心相印,法法融通。针芥相投,毫厘不隔。忽有行者请益,蜀僧乃指雪画颂一首。普庵随后一句加三句,遂成八颂。游戏法喜禅悦,二人相笑。”[66]绍兴辛巳年,即绍兴三十一年(1161),当时普庵还在慈化院住持,并兼领寿隆院事。两位禅师,一位读华严而开悟,一位于疎山开悟求证,二者针锋对麦芒。
普庵熟悉禅宗灯史,于历代高僧开悟故事,亦烂熟于心。他专门创作了《统宗判元录》,收集了禅宗史上最为知名的100 则公案故事,给予自己的诠释。他十分重视禅宗大师永嘉玄觉的《证道歌》,先后撰有《颂证道歌》《引彭仲和、心斋二居士,拈永嘉证道歌》。禅宗的最重要经典之一是《金刚经》,普庵注释《金刚经》,并撰有《金刚随机无尽颂》。普庵禅师培养弟子的方法,也是标准的禅师方法。如直接使用禅师上堂示众、上堂说法、种种法语、示弟子某某等方式。
普庵开示弟子,除了正面阐述外,还常喜用禅宗宗师们逼问弟子的口吻:
邪魔不侵,可称师子之儿,瞒佗不得。苟不如是,永嘉大师云:“饥逢王膳不能飱,病遇医王争得瘥。”咦!要解么?快荐。[67]
心斋和光等宽廻。且喜且喜。咦!更照顾末后一著。[68]
鼻孔撩天,云腾致雨,露结为霜。末后一句,秋收冬藏。老人寐语取笑。珍重。[69]
石头拍掌连云指,木女含笙和水吹;试问灯笼谁解舞?知无我者快拈鎚。咦![70]
这种例子还可以罗列许多。引文中或问而不答,或问而自答,或以口语,或以图画,随意发挥,不拘一格,真正的禅师风格。
(二)作为经僧的普庵
作为禅师,普庵可以纳入领一代风骚的禅师行列。住世期间,他声誉鹊起,“江湖间奔走倾动”,“论修造功行者,必以普庵为说。佗方之兴工役者,亦多祖普庵之余”。[71]普庵圆寂之后,其教法在南宋后期与元、明、清四代均获朝廷重视,他的开示语录被集结成册,明代成祖亲为其作序,他先后获得朝廷封赐多达7 次,其封号字数多达28 个,历代禅师受朝廷谥号很难有出其右者。
普庵之所以获得朝廷的如此尊崇,既与他作为禅师的真修有关,更与他作为经僧或学问僧的身份有关。普庵20 岁入寿隆院,他尽管婉拒贤和尚读《法华经》之吩咐,然现实中的普庵是一位勤奋的修行者,他不仅修禅,也修习佛教的经律藏。独自住持慈化寺及兼领寿隆院期间,他的绝大多数时间都花在修禅与阅读经藏上,“每楮衣粝食,藜杖芒履,胁不沾席者,十有二年”[72]。普庵在给彭氏舍寝堂法语中再次叙述到这段经历,“某使命洒扫,一十二年。念念究心,忘饥失寝。应奉檀那而不阙,往来云水事无亏。”[73]正是在此期间,普庵阅读《华严经》,进入到“达本情忘”的地步,《悟道因缘》是如此叙述的:
一日诵华严论,至“达本情忘,知心体合”,豁然大悟,遍体汗流。乃曰:“我今亲契华严法界矣。”遂示众曰:“李公长者,于华严大经之首,痛下一槌,击碎三千大千世界。如汤消雪,不留毫发许,于后进者作得滞碍。普庵老人一见,不觉吞却五千四十八卷,化成一气,充塞虚空。方信释迦老子,出气不得之句。然后破一微尘,出此华严经。遍含法界,无理不收,无法不贯。便见摩耶夫人是我身,弥勒楼台是我体,善财童子是甚茄子,文殊普贤与我同参。不动道场,遍周法界;悲涕欢喜,踊跃无量。大似死中得活,如梦忽醒。”良久云:“不可说,不可说又不可说。”始信金刚云:“信心清净,即生实相。实相既生,妄想生灭。全体法身,遍一切处,方得大用现前。”即说偈曰:“捏不成团拨不开,何须南岳又天台?六根门首无人用,惹得胡僧特地来。”[74]
普庵受牧庵点拨而开悟,读《华严经》而大彻大悟,由此可见,禅师的点化,只是开悟的方便法门之一,但这种开悟并不彻底不稳定,因为那是藉他而悟,而非真正的自悟。真正的开悟是自悟,阅读经藏往往能达到自悟的神效,普庵的大彻大悟就是很好的例子。
除了阅读《华严经》,普庵还读《金刚经》;他不仅自己读《金刚经》,还指导弟子读,如《和光读金刚经,师以颂示之》;他不仅指导弟子读,还注释《金刚经》,有《金刚随机无尽颂》。普庵还熟读《圆觉经》《心经》《涅槃经》《楞严经》《无量寿经》《法华经》《六祖坛经》《宝积经》《贤劫经》等,这方面的记载散见于《普庵禅师语录》中。故而开示弟子时,上述佛经引文他都能随口而出。普庵对禅宗灯史也是了如指掌,他不仅写了《统宗判元录》,还撰有洋洋洒洒的《赞三十六祖颂》,并在永嘉大师写作的《证道歌》基础上撰写《颂证道歌》,在志公禅师的《十二时歌》基础上写出普庵的《十二时歌》,在石头和尚《草帽歌》基础上写出《颂石头和尚草帽歌》。
(三)作为法师的普庵
在禅宗灯史或丛林中,普庵给人们留下的是禅师与经僧形象,但在世俗社会、在民间,普庵给人们的形象更像法师。这一形象于普庵在世时已有所反映。新余进士谢谔在普庵辞世10 年时为普庵塔题铭说:
二十年间,余在乡,饫闻袁州有僧,号普庵者,其所得,非吾所知。而其事迹,深能动人耳目。所以江湖间奔走倾动,以不得见为恨。然其谆谆,不过诱其为善,戒其为恶。证之以如何为吉为福,感之以如何为凶为祸。听者皆足以发其善心,而消其恶想。若此者,千万端矣。至于世之所缘事者,如修桥辟路,以济于人;凡波涛险要之处,在在多其所成就。[75]
谢谔,字艮斋,晚年号桂山老人,新喻人氏,绍兴间举进士,曾担任袁州府下分宜县知县,淳熙十四年(1187)擢拔到朝廷任侍御史,绍熙五年(1194)卒,终年74 岁。他在当时以才学与诗学闻名,《宋史》与《宋元学案》[76]皆有介绍。谢谔生活的时代与普庵同时而稍晚,他比普庵小9岁,寿命长于普庵19 年。新喻地近宜春,他曾担任过袁州府下分宜县的知县,故而能够“饫闻”普庵之声名,也才肯为普庵塔题铭。作为普庵同时代人,谢谔关于普庵的记载,应该是比较真实的。谢谔文中强调了普庵法有两个特点:一是方便法门,以福祸吉凶来感化人;二是修人天教,修桥辟路,利益众生。(https://www.daowen.com)
明朝成祖为《普庵实录》作序,对普庵的功德进行了褒美:“近代以来,有能具真如之体,契大慈之心,弘道演法,济物度人,使诸有情,均沾利益,功德昭著,不惟见诸当时,而且传诸来世,若普庵至善弘仁圆通智慧寂感妙应慈济真觉昭贶慧庆护国宣教大德菩萨,是已。”《实录》序文进一步概述普庵的行迹曰:“具足六通,游戏三昧。灵应莫测,变化无方。其住世也,心存利济,开化人天。凡有祷求者,随所愿欲,悉皆感孚。以故,四众倾仰,如佛在世。逮于示寂之后,行业弥高,灵响益著。功德广大,难罄名言。”[77]明成祖永乐二十一年相当于公元1423 年,离普庵示寂254 年,其反映的恰是元末明前期社会对普庵禅师的印象。从序文中可以看出,当时社会对普庵形象的描述,已经侧重普庵的法术,强调普庵作为神僧的身份,具足六通,灵应莫测。明成祖十八年为《普庵家宝》制作的赞中,亦对普庵的灵应神通有大致类似的叙述:“实再来之佛也,显化于江西袁州慈化寺,色相圆融,福慧具足,内含慈济,外示神通。降伏妖魔,消弭灾厄。遍游刹土,拯拔一切。灵应昭彰,妙不可测。”
关于普庵的灵应,在其生前已有这方面的记载,《悟道因缘》中叙述到普庵被四县巡检丁君骥等请下天龙岩回到慈化原寺之后,“至斯慕道向风者众。师乃随宜为说,或书颂与之;有病患者,折草为药,与之即愈。或有疫毒,人迹不相往来者,师与之颂,咸得十全。至于祈雨祈晴、伐怪木、毁淫祠,灵应非一”[78]。普庵应世的方法有书颂、折草为药、祈雨祈晴、伐怪木、毁淫祠,其中以书颂与人的比较多见,求普庵书颂的人不乏其人,如萍乡县丞求颂,资深与和光参师求颂,百丈先令庆上座礼拜求颂,行者妙晓求颂,绍椿行者求颂。相比较而言,普庵的法语与偈语使用得更为普遍,那些用于修造场合的法语与偈语,其功能与咒语差不多,具有镇邪扶正的作用,如《砌石阶法语》的“一道石堦常普济,普济祗益施财人,无分难求君莫怪”[79],《造袁州浮桥语》中的“孔自孔,毛自毛,针劄不入大雄豪”[80],《香积厨法语》中的“监斋使者在眼前,守护普庵无罅缝。针劄不入起馨香,十八元来佛不共”[81]。普庵以咒偈符箓知名,《语录》中有他在世时用咒的记载,如《移五瘟出市心》全文:“助佛扬名化俗徒,遣邪归正沃心枯;国风雅泰民欢乐,只这和瘟大丈夫。”
后人把普庵禅师住世时与圆寂后发生的灵应故事,汇集成册,于是有了《普祖灵验记》。此书刊出于清朝同治甲戌年(1874)冬,由僧纲芳能禅师辑录而成。按照《普祖灵验记序》云:“稽自祝发以来,旨悟华严,别开灵颖。禅参竖拂,独具灵机。将天鼓以送李灵,见于运雷也。书好字以示张,灵显于求嗣也。能降巫,亦能辟邪。灵通诚莫测也。可祈晴,亦可祷雨,灵应本无方也。——后世之褒谥封,无非褒其灵爽也。”[82]《普祖灵验记》中收录《普庵禅师灵异事迹》一文,作者不详,重刊经手人有袁州府僧纲司都纲庆诚、源曜与慈化寺当任住持源冸、衍祈以及前任住持等人,校正为前福建沙县训导宜春彭一中,万邑辛大史从益监本。此文中收录了化度始末、妙契华严、骨雪僧来、赴勾灵异、南岩灵异、佛顶灵异、龙虎仙异、卓锡建庵、开基灵异、皈依灵异、监作灵异、筑墙灵异、赎牛灵异、命牛灵异、降巫灵异、禁钟灵异、祛盗灵异、运雷灵异、降九良星异、神仙术异、仙参禅异、仙问道异、救梁灵异、报应灵异、酬受生异、符梦颂异、祈雨灵异、答礼灵异、度屠灵异、辟邪灵异、悟前身异、鳅鳝灵异、忏桥灵异、天龙护刹、师度和光、示谶灵异、葬牛灵异、倒栽柏异、伐木灵异、入涅灵异、降雨灵异、救旱灵异、济疫灵异、应祷灵异、感恩灵异、感恩宠异、感雨灵异、祈嗣灵异等近百则灵异故事。
(四)作为诗人的普庵
两宋是我国禅师诗人辈出的时代。诗僧之所以辈出于宋朝,与禅宗在两宋时期的巨大变化有关。与禅宗兴起之初禅师们不立文字、棒喝交加的唐、五代时期不同,两宋时期的禅宗大德们越来越离不开文字,文字禅的风气劲吹于禅林。文字禅始于北宋初临济宗的宗师汾阳善昭(947-1024)为一百则禅宗公案作颂;差不多同时代稍晚的云门雪窦重显(980-1052)也依禅宗公案作颂古百则,把文字禅由北方推向南方,从而南北方都兴文字禅。临济杨岐宗的圆悟克勤(1069-1135)以雪窦重显的百则颂古为基础,出版了《碧岩录》,从而模塑出文字禅的典型范式。
随着禅宗由不立文字向离不开文字的发展,禅师队伍的整体形象也发生了相应的变化,禅师的素质要求不同了,之前重视明心见性不假文字的直接禅悟,之后越来越看重禅师的文化素养。禅师首先要能读懂历史上的禅宗公案,总共1700 多则公案,是需要较高的文学修养的。禅师还得在公案上加评论,并写下自己对公案的不同理解,即写评唱与颂偈。评唱与颂偈的写作,需要禅师兼具较高深的禅学理论基础与较高的语言文字功底。禅宗宗风的改变,进一步拉近了禅师与文人雅士之间的距离,致使亦禅亦诗成为禅林与士林共享的时尚。僧人写诗,始于东晋时代,到唐诗独步天下时代,诗僧在当时的诗坛亦有一定影响,如齐己、皎然、贯休、法琳、灵澈等等。然到了宋朝,诗歌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词成为文学体裁的主角。两宋时期僧人写诗比唐代更为普遍,填词的僧人也有不少。如司马光提及的北宋“九诗僧”,即剑南希昼、金华保暹、南越文兆、天台行肇、沃州简长、青城惟凤、淮南惠崇、江南宇昭、峨眉怀古,出版《圣宋九僧诗》[83]。南宋时期的诗僧有慧洪觉范、江浙济公、释志南、释正觉、释智圆、释崇岳等,他们都兼通诗词。
普庵印肃禅师,亦是南宋有一定知名度的诗僧。他的诗作散见于《普庵印肃禅师语录》的不同篇章,辑录出来编为三卷,总数在一千首以上。其中知名的有《颂古九十八首》《行住坐卧三十二颂》《金刚随机无尽颂》《颂正道歌》《颂四宾主》等诗作。
作为禅师,普庵诗作中内容最多的是禅诗,以阐述禅理为意趣。如《悟道因缘》中,普庵作了一首描述自己读《华严》而开悟的诗:“捏不成团拨不开,何须南岳又天台。六根门首无人用,惹得胡僧特地来。”[84]又如《浴佛上堂》说偈:“稽首摩耶大肚皮,无忧树下手攀枝。母子至今无觅处,落花啼鸟示全机。”[85]两首诗都强调开悟在己,不假外力,如果你不能真正觉悟,则无论南岳大师还是天台大德,甚而至于释迦牟尼文佛,都无法帮助你开悟。普庵临终时作偈语曰:“乍晴乍雨宝相明,东西南北乱云深。失珠无限人遭劫,幻应根机为汝清。”[86]诗句表达了普庵一生的追求,即像菩萨一样为失珠之人寻回珠宝,随机设教普度众生。《与易仲能》中有诗云:“佛法无多子,久长难得人。念念坚不退,甚作了事身。不消心外觅,堂堂本法灵。十方佛共证,更不费精神。普庵如是道,何患不圆成。”[87]普庵阐述禅理,并鼓励法友坚定行道之心。《普庵加颂蜀僧颂》之一:“行人到此宜回首,此物元来处处有。除非自己恳承当,方信境缘无好丑。”[88]这是一首绝好的禅诗,可以当作名言警句。普庵认为佛性人人皆有,就看自己能否承当自肯。又如《彭心斋讳逢源,自作颂呈师,师于一句下加三句》中的“欲识神通并妙用,何妨运水及搬柴”[89],表达了禅宗尽管追求真理,但并不远离世间,日常生活中处处都是禅。《颂十玄谈》中的“心印”:“将喻红炉火里莲,精金百炼转光鲜。居尘不染随宜用,始觉松风解说禅。”[90]《颂十玄谈》另一首诗句:“浊者自浊清自清,一轮坚白不容尘。镜中妍丑谁分别,水月融光净法身。”[91]
《颂证道歌》是由数百首诗组合而成,每一首都是阐述佛教禅理,如“江月照,松风吹,不是渠侬更是谁?参禅学道波波走,岂知自有颗明珠”[92];“我性同共如来合,莫怪山僧情义薄。与君从来不相知,自脱方能解彼缚”[93];“欲得不招无间业,对境无心心自歇;何须苦苦外驰求,灵光独耀如明月”[94]。如《显元歌》中有“不识本家元宝贝,汩没缘尘生死快”[95]句。《十二时歌》中有“平旦寅,鸡鸣犬吠足圆音。祗道圆音无二听,何劳妄想别求真”[96]、“日出卯,斋粥无心口觉饱。钵盂洗了自闲闲,方信赵州机便巧。狮子儿,全牙爪,惊杀百年老虎豹。捏怪文殊劈脑骑,二乘皆道庄严好”[97]等句。《学无学颂(一十五首)》中有“莫向人前说是非,是非不到实希奇。假饶讲得天花坠,大地山河总不知”[98]句。《金刚随机无尽颂》几乎通篇都是禅诗,如“红露穿碧海,是汝心非綵;不是风幡动,如如无变改”[99];“别有好思量,满目足风光;钓船依旧放,不见谢三郎”[100]。此外,《颂十玄谈》《达理歌》《行住坐卧三十二颂》《金刚随机无尽颂》《普庵家宝》绝大多数诗句都以阐述佛理为归旨。
普庵有不少写景诗,诗中的写景与述理往往能结合得天衣无缝。如《彭心斋讳逢源自作颂呈师,师于一句下加三句》中有诗句:“常忆江南三月里,鹧鸪啼处百花鲜。”[101]“猿抱子归青嶂里,鸟衔花落碧岩前。”[102]《学无学颂一十五首》中的一首云:“翠竹山茶暎落霞,猿啼鹊噪道谁跨。一叶坠时秋遍界,春风微动一时花。”[103]《颂三门》中有“释达空空遍觉华,到无高下淡浑茶;和云假宿烟霞塌,明日东西处处家”[104]诗句。《金刚随机无尽颂》中的诗以说理为主,然亦有不少意境悠远的诗作,如“霜凌溪竹寒,云外叠峰峦;谁人知此意,独坐且深观”[105];“青山无限好,自是人颠倒;四时勿变迁,不著从人讨”[106]。甚至于在他的《统宗判元录》题颂诗作中都不乏情境禅理兼优的诗作,如“红黄碧绿是谁成?会得无不合天真;只这一株惊破梦,令知大地百花新”[107],普庵给此诗取名为《牡丹花》。
普庵较为知名情境诗句应是《皆遍示现》中的四句:“春有百花冬有雪,夏有凉风秋有月。若无一事挂心头,个里无私真廓徹。”[108]普庵这首诗的诗句与宋代诗僧无门慧开禅师(1183-1260)的诗句大同小异。无门禅师的诗句是:“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109]二诗的头两句意思一样,用词及结构也都一样,唯有词在句中的位置略有不同。二者的第三句,除了“一事”与“闲事”存在一字之差外,其他用词、结构及表意都大体差不多。不过,笔者以为“一事”的使用比“闲事”的使用要好,更能表达禅师滤尽俗念的彻底干净。二者之最后一句,则用词、结构与意境皆不一样,普庵的句子中用了俚语词汇“个里”,意为“这里”,指心里。作为名句,后者逐渐流播开来,而普庵的诗句知道的人却不多。推究二者诗歌创作,则普庵之诗在前,无门慧开的诗作在后,后者模仿借用了前者的诗作。
普庵不仅诗作写得好,同时也是填词的高手,尽管这方面的成果不多,但从仅有的两首中就足见其驾驭长短句的轻车熟路。如《悟道因缘》中收录普庵的《解佩令》词一首,这或许是普庵最早的一首诗词,具有一定代表性。谨录于下:
先天先地,何名何样?阿曼陀无物比况。触目菩提,自是人不能承当。且轮回滞名著相,圆融法界,无思无想。庐陵米不用商量,血脉才通便知道。击木无声,打虚空尽成金响。
栢庭立雪,一场败阙,了无为当下休歇。百匝千回,但只这孤圆心月,不揩磨镇常皎洁,无余无欠,无听无说。邵阳老只得一橛。十圣三贤闻举著,魂消胆裂,唯有普庵迥然寂灭。[110]
解佩令为宋朝的词牌名,每首66 字或65 字。普庵以《解佩令》牌作词两首。词中用了不少禅宗典故或佛教禅宗专有词汇,如庐陵米、栢庭立雪、阿曼陀、邵阳老、只得一橛、十圣三贤等。这首词通篇都在阐述普庵对佛性的理解及对开悟状态的体验。佛性是什么?作者用了“先天先地”“无物比况”“无余无欠”,佛性尽管不可言说描述,但又并非远离人们的生活,它“触目菩提”“血脉才通便知道”“镇常皎洁”。普庵对开悟状态的体验,与其他高僧的体验差不多,亦是大胆的怀疑与无视权威的超越。什么“庐陵米不用商量”“栢庭立雪,一场败阙”“邵阳老只得一橛”“十圣三贤,魂消胆裂”,不论是七祖青原行思,还是二祖惠可,抑或是六祖惠能,最后是所有的佛教圣贤,在开悟上都不够彻底,连六祖惠能都“只得一橛”,不过是一知半解而已,更别说其他圣贤。与这些圣贤相比,普庵在佛性的理解上,更高出一着,“唯有普庵迥然寂灭”。
除《解佩令》外,普庵还以《临江仙》词牌填词,收录于他的《筑墙》文中,全词引述如下:
不见本来真面目,恰如穷子迷途。东西南北觅工夫,被人穿却鼻,生死不能苏。
唯有宝陀人失笑,拈来放去毗卢。空花不实汝休摸,慈悲来不住,开口应南无。[111]
《临江仙》乃词牌名,原为唐代教坊曲名。一般分上下阙,总字数有五十二字、五十四字、五十八字、五十九字、六十字、六十二字等六种。本首词为六十字格,分上下阙。上下阙用了对比的写作手法,上阙写世俗人迷失真性,奔竞营营,名缰利锁,犹如被人穿鼻控制,毫无自由。下阙写真正觉悟者,见世人缺失自性没有自由的困境,不禁失笑,之后劝说世人皈依佛教,勤念南无。
总而言之,生活于南宋时代的普庵,一身兼禅师、经师、法师、诗僧多重身份。其中本色身份是禅师,经僧、法师、诗僧等都只是禅师身份的延伸,不论是满腹经纶的禅理,还是画符书偈,抑或写诗填词,都只是禅师住世弘法的方便法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