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对上帝本原的最初记忆

〔荷〕伦勃朗·哈尔曼松·凡·莱因《亚当与夏娃》
上帝是谁?看起来这是一个很滑稽的问题,实际上这是一个很重要的质疑。上帝是真实存在的,《圣经·旧约》的《创世记》中写得很明白,神说:“我们要照着我们的形象,按着我们的样式造人。”实际的情况是,人说:“我们要照着我们的形象,按着我们的样式造神。”
人类在“夏娃”之后15万年的时间里,行迹散布到大地上,精神世界也就这样以神的名义展开。

非洲多贡人雕刻的他们的祖先像,男人和女人身上有着明显的性区别,并饰有折纹的线条,这是蛇形象的象征
研究者得出的结论很对,《圣经·旧约》是一部杂糅着上古传下来的零散信息、神话、传说和后世历史的混合体,人们会从里面检索出需要的部分。是谁记住了“夏娃”的相关事迹,并将它流传了下来?会是人脑潜意识中被某种机制释放出来的吗?偶然唤醒了在基因中保存的信息源,还是就来自人们的口耳相传。竟在十几万年的时间里,保留着对最初文化基因的记忆,我们现在很难说清楚。总之,人类的确在广泛的范围里,保留着对久远事迹的一些记忆,对人类与蛇之间的关系,就是一个例证,尽管这个事情在不断地演化,以适应着不同时代的理解与定义。

美洲印第安人的图像
《创世记》讲到用尘土创造了男人,又用男人身上的肋骨造了一个女人,夫妻二人赤身露体,并不感到羞耻,这是蒙昧未开的状态。此时出现了蛇,蛇对女人说:“神岂是真说不许你们吃园中所有树上的果子吗?”原文转载如下:
女人对蛇说:“园中树上的果子,我们可以吃,唯有园当中那棵树上的果子,神曾说:‘你们不可吃,也不可摸,免得你们死。’”
蛇对女人说:“你们不一定死,因为神知道,你们吃了果子眼睛就明亮了,你们便如神能知道善恶。”
于是,女人见那棵树的果子好作食物,也悦人的眼目,且是可喜爱的,能使人有智慧,就摘下果子来吃了;又给她丈夫,她丈夫也吃了。
他们二人的眼睛就明亮了,才知道自己是赤身露体,便拿无花果树的叶子,为自己编做裙子。
……
神对女人说:“你做的是什么事呢?”女人说:“那蛇引诱我,我就吃了。”
神对蛇说:“你既做了这事,就必受诅咒,比一切的牲畜野兽更甚;你必用肚子行走,终身吃土。”
从引文中我们可以了解到,蛇是一个令人生厌的家伙,但是夏娃并不讨厌它。回过头看看,蛇也是上帝造的,并且还放置在自己的伊甸园中,此处不禁要问,这所有的一切都是造物主安排的吗?
在《圣经》中,不难看出上帝是以蛇的名义使人类精神开蒙,跨入文明历程的。是宗教经典的编辑者有意曲解原意,还是在历代的传说中被误读了,但是最本质的东西还是被保留了下来。概括这一段叙事情节的关键词汇后,得到如下单词:“夏娃(女人)”“蛇(媒介)”“果子(结果)”和“上帝(意志)”。
还要提到蛇在上帝的花园中时是具有飞翔能力的,这一点很重要。飞翔的能力,在古代象征的是不可企及的神奇功能,归为一种精神的力量。重新组合这个故事的结构,应该说较之《创世记》中的叙述更有合理性。这就是:
人类第一个女人与神奇的蛇完成了上天意志所给予的结果。
这个经过形式逻辑修复之后的事情,我们今天读来是这样的自然而然,然而在远古时代,形式逻辑有待建立之时发生的事件,人们的意会形式应该是呈现混乱的状态。远古先民的生活在历经了后来漫长的形式逻辑规律的完善之后,当初的事实依然顽强地保持着最初的基本元素和风貌,可见它对当时人的生活有着多么至关重要的作用。

蛇头上有象征飞行的翅膀
还是回到历史演化之中。当原始人类从古人进化为新人的时期,便脱离了原始群居的乱婚状态,进入血族群婚的阶段,这就产生了初期的母系氏族社会。无论是在亚洲、欧洲,还是在非洲、美洲、大洋洲,在远古时代几乎都曾出现过这种社会制度。某个氏族在其形成的过程中,往往采用一种和它最有利害关系的自然物作为本氏族的名称或标志。在原始部落中,以蛇作为图腾的氏族也很普遍,或者说在一切动物崇拜里面,对蛇的崇拜是最广泛的,在大多数原始氏族的宗教信仰中,蛇曾经占据着十分突出的地位。这个现象是在印证我们的推测吗?
在中国的上古神话传说中,人类的始祖伏羲女娲,就是杂糅了上帝意志与蛇形象的半人半蛇的复合图像,其实“上帝意志”就是人的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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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代画像石中表现伏羲女娲交尾的场面,从画面结构来看,有关他们的观念,已经深入到社会的各个层面
在印度,有由来已久的崇蛇传统,眼镜蛇受到人们的狂热崇拜,这说明蛇在当地人们心目中地位之高。
大洋洲原始部落中的华伦姆格人,在举行古老的蛇图腾崇拜仪式时,用颜料涂抹身体,并且装扮成蛇的形象。模仿蛇的样子扭动身体舞蹈的同时,还歌唱赞美蛇的功绩与能力,祈求蛇神的护佑。

被装扮成印度教中的克利须那神模样的男孩在节日庆祝的队伍中
在非洲的马达加斯加岛上,土著的萨克拉瓦族人,就把蛇看作是具有神秘力量的动物,认为人是蛇的化身,对蛇非常崇敬。在北非阿尔及利亚,奉水蛇为家庭的保护者,被尊贵地供养起来。在西非的很多原始宗教里,蛇也被认为是一种神圣的动物。被称为艾度斐度的神就是一条咬着自己尾巴的大蛇。衔尾蛇的标志还见于非洲风俗及达荷美族的圣像,成为当地信仰中彩虹蛇的具体形象。非洲还有些土著居民用蛇皮镶在盾上,认为这样就会得到蛇的神力保护。
北美土著因纽特人,有在身上黥刻蛇形斑纹的习俗,他们的骨质雕刻品上也常见蛇的菱形图案。

这是一幅临摹的古代玛雅人的壁画,头戴羽蛇装饰的玛雅王在祭祀,他在传达羽蛇神的神谕吗?
印第安人膜拜美洲沙漠里的响尾蛇,蛇被视为神的化身而受尊崇。中美洲地区的玛雅人、阿兹特克人,或者说消失的特奥蒂瓦坎人等印第安族群所信奉的羽蛇神,字义为“长着羽翼的蛇”,都是远古先民流传下来的相当重要的神明。
在一些印第安人部落中,还流传着关于维拉科查的神话。据说维拉科查是世间万物的创造者,这个人物与太阳神和羽蛇神已经叠印在了一起,也就是说他就是印加人的“上帝”,他非常谦和,从来不以高高在上的创造者自居,更不会藐视人类。以致当1553年西班牙侵略者登陆美洲时,印加人还以为是印加创世神——维拉科查重返地球呢!下面要讲述的故事,在欧洲人没有登陆美洲之前就已经流传着。
维拉科查知道有位叫澳伊拉的美丽姑娘,连天上的很多神都喜欢她,但是她高傲而矜持。这天澳伊拉正坐在鲁克玛树下乘凉,维拉科查变成一只美丽的小鸟,落在女孩头顶的树枝上。他用自己的精液变成一颗鲜亮而熟透的果实,掉落在她的怀中。于是她就把它吃了,并因此而受孕了,十月怀胎生下一个男孩。

印第安人陶器,上面雕塑的形象,是再现他们古老的神话吗?
她把这个孩子抚育了一年多,还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澳伊拉祈求众神来帮助自己,让她了解孩子的父亲是谁,于是众神光彩夺目地出现在澳伊拉的面前。她说自己的身子是贞洁的,可是却突然怀孕了,希望诸神能帮助自己弄清孩子的父亲是谁……
维拉科查把自己装扮成穷人的模样,澳伊拉不相信孩子的父亲就是这个人,她感到耻辱,向海边跑去。维拉科查瞬间变幻出金色衣裳,还放射着万道光芒,并着急地去追赶自己喜欢的澳伊拉。
最后,维拉科查追到了大海边,澳伊拉和儿子已经变成了石头。他悲伤地在海边徘徊时,看到两个美丽的少女被一条大蛇困在孤高的岩石上。她们都是海神巴恰卡玛的女儿,维拉科查想把她们从大蛇那里救出来。他想了一个办法让大蛇扭过身去,顺利地将一个女孩抱了出来;当他准备再去救另一个女孩时,她却变成一只白鸽飞走了,从此印第安人把少女称为乌艾米,在印第安语中就是鸽子的意思。

萨波特克的13蛇女神,她的盘头寓意蛇形
这个印第安人的神话传说,尽管加进了与各种动物的对话,表明印第安人的风俗仪式仍带有很多最初原始叙事的痕迹。如维拉科查追到了大海边,看到澳伊拉和儿子已经变成了石头一事,在原始先民的心中,石头象征过去已经成为事实的东西,不可更改。维拉科查面对海边石头这一刻,显出他既是那个祖先事迹的还原者,又是后世文化的创造者这个事实。关于形式逻辑的不矛盾律在远古先民的心中还没有显出思维的障碍,也更带着原始性的图景。另外,维拉科查又看到两个少女被一条蛇困在岩石上,他在没有伤及蛇的情况下,救下了一名女孩。这里再一次重复了神明、女人和蛇的关系。

印第安人纹饰
还有两点需要提一下,澳伊拉和儿子的故事是海那边过来的关于文明初开的事情,维拉科查与女孩、蛇的纠葛是这边陆地上文明初开的事情。他们同时出现在海边,这两个女孩还是海神的女儿,暗喻她们是渡海而来,另一个女孩化为鸽子,是指回归到原来的意思,其中所蕴含的意义很难解释得清楚。我们再来看看这个故事的基本要素:“澳伊拉(女人)”“蛇(媒介)”“果子(结果)”和“维拉科查(意志)”。故事的本质与《圣经》中夏娃、蛇与上帝何其相似。

经过时间的模糊与整合,人类把上帝的意志和媒介(蛇)糅合到了一起,这是羽蛇神祭祀的缘起吗?
虽然古代社会不断地发生剧烈变化,但是图腾崇拜的影响仍然延续了下来,尤其是蛇崇拜的风俗在许多民族中仍旧相当普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