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糊了的观念和实际选择
人类远古的“上帝”经过时间的模糊与整合,往往把上帝的意志和媒介(蛇)糅合到了一起,这种结合的形象就成了人首蛇身的怪模样,对于远古先民的思想意识而言,它是更为切合意识的一种形态,因为在这个思维的层面上,原始认知必须使“意志”或“媒介”这样形而上的思考找到现实的依托物。上帝是什么样的,谁也说不清,于是上帝按照自己的模样造了人的解释就是最顺理成章的教条。
印第安人统治美洲的时期,羽蛇神成为各个时期印第安人上帝的象征,在他们的精神文化中具有十分强大的凝聚力。每个部落都有属于自己的图腾,经研究者考察,三百多个印第安人部族,虽然只有七个是以蛇为图腾的,历史也确实证明了这个图腾的势力强大。下面这则印第安人的民间传说,不知道出自一个什么样的部族,也很难对诞生的具体文化背景进行考证,但是仍可以从神话故事本身,读出其背后的精神意蕴。
很久以前,在一个部落里有一对夫妻有一个女儿,她在外面遇见了一个少年,于是他们常常在密林里约会。他好像满身都是脚,而且能贴着地面跑,还可以把身体拉得很长。原来他是一个蛇神,她爱着自己的恋人。
女孩怀了他的孩子,如果家人和部落里的人知道了,一定会十分恼怒。所以他们商量必须把家安置在一个隐秘的地方。蛇神对姑娘说:“我住的地方有许多禁忌,所以最好到姑娘家里来。我不能随便出现在其他人的面前,你在家的磨房边挖一个洞,然后在里面放一些草,这样我就可以住进去了。”
天黑的时候他俩一起来到姑娘家的磨房,蛇神就钻进洞里休息去了。没过多久,姑娘对自己的家人撒了个谎,也搬到了磨坊里。姑娘在磨玉米的时候,总是把一些玉米面偷撒到洞里面,而且她在出门以前,还要用一块牛皮把洞口蒙好。她的家人很快就发现她怀孕了,于是没完没了地盘问孩子的父亲是谁,姑娘就是不答话。
很快,姑娘分娩的日子就要到了,姑娘的家人整天守在她身边,蛇神很担心自己的情人,却无法和她会面,而且躲藏在这里又没有吃的,他只好到野外的洞里去住。蛇神就重新找其他姑娘,心灵得到精血滋养,他感觉自己比以前更有力气。

印第安人陶器上的羽蛇神
她的家人一直想弄明白谁是这个孩子的父亲,于是就带着一束古柯叶找到了部落的巫师。巫师通过古柯叶发现了问题,就对来人说:“你们回去到磨房的墙角找找看。”巫师说孩子的父亲是位小蛇神。巫师想了想对他们说:“小蛇神的神力现在还不高,所以把他弄死并不难。你们只要喊一群人来,拿上铲子和大木棍,在那个洞里把他打死就行了。”姑娘的家人回去之后就开始准备,他们想办法支走了自己的女儿,大家拿着主人分发的古柯叶先进行祈祷。祷告完毕后,众人就掀开姑娘的铺盖,那底下确实有一个很大的洞,里面躲着一条长着人脑袋的蛇。人们一拥而上,用手上的棍子和铲子把蛇神剁成了几节,并且把他的头割下扔到很远的地方,与身体分离开。姑娘回来看见洞里满是血,就知道蛇神被杀死了,于是不停地嚎哭,并在哭喊声中生下了一窝带着美丽羽毛的小蛇,它们很快就飞走了。
现在依照对原始先民文化及心理的认识,来对这个看似荒诞离奇的故事分层梳理一番。
第一层意思,一个女孩与一个外族的(蛇图腾)男子相好。
第二层意思,所谓“带着一束古柯叶找到了部落的巫师”“巫师说他是位小蛇神”是指外来图腾的影响力,并在巫师的指导下,去消灭它。
第三层意思,所谓“她怀有了他的孩子,如果家人和部落里的人知道了,一定会十分恼怒……”表明要固守本部落的传统。“蛇神对姑娘说:‘我住的地方有许多禁忌,所以最好到姑娘家里来……’”“我住的地方有许多禁忌”暗示那个部落力量更为强大。
第四层意思,对着经过巫师施了法术的古柯叶祈祷,铲除了“长着人脑袋的蛇”,都是指明对来自另一个部族图腾精神的排斥,例如:“把他的头割下扔到很远的地方,与身体分离开。”
第五层意思,人们模糊了对文化初始的印象,将图腾血亲和上帝的意志的象征(蛇)相混淆,这也是很容易混乱的情况。“生下了一窝带着美丽羽毛的小蛇,它们很快就飞走了”,将蛇图腾的部族理解为羽蛇神(意志)的血缘,也没有毁坏羽蛇神的意思,最后“很快就飞走了”。神话中表明那个蛇图腾的外来部族没有在这个不知名图腾(或许是古柯叶)的部落中生根。
简言之,一方面是人们对久远历史的记忆出现了偏差,另一方面是因为部族间的兼并愈演愈烈,面临实际的问题,部族的权利高于一切,在巫师的指导下,坚守本部族的信条才能将本部族文化的纯洁性继承下去。从“蛇神就重新找其他姑娘,心灵得到精血滋养,他感觉自己比以前更有力气”等情节中,还可以分析出当时的情况下还残留着走婚的现象,也再次证明这是一个原始社会形态下的故事。
世界范围里的原始文化精神的图像,都会随人们的生活现实,经历一个演化的过程(背景链接二)。

玛雅雕刻上人物的身份并不清楚,但是右边人物不动声色地招呼右下侧的一条蛇,这个情节包含了什么?
背景链接二:世界范围里的原始文化精神的图像,都会随人们的生活现实,经历一个演化的过程

蛇在欧洲文化中已经成为各种解读的通用符号
在希腊神话中人首蛇身的拉弥亚,上半身是美丽的女人,下半身为蛇身。传说她原本是利比亚一位美丽的女王,宙斯爱上了她。赫拉得知后十分嫉妒,杀死了拉弥亚的所有子女。痛苦的拉弥亚开始了疯狂的报复。拉弥亚在传说中就是典型的女吸血鬼,美丽又残忍的女子,杀起人来毫不留情,吸干被害人的血液,一滴都不剩。在希腊文化区域,凡有男人失踪了,就认为是拉弥亚将他拉走了。诗人约翰·济慈的《无情的妖女》中描写的就有拉弥亚的影子:
……
我在草坪上遇见了一个妖女,美似天仙。
她轻捷、长发,而眼里野性的光芒闪闪。
我给她编织过花冠、
芬芳的腰带和手镯,
她柔声地轻轻叹息,
仿佛是真心爱我。
我带她骑在骏马上,
她把脸儿侧对着我,
我整日什么都不顾,
只听她的妖女之歌。
她给我采来美味的草根、
野蜜、甘露和仙果,
她用了一篇奇异的话,
说她是真心爱我。
她带我到了她的山洞,
又是落泪,又是悲叹,
我在那儿四次吻着,
她野性的、野性的眼。
我被她迷得睡着了,
啊,做了个惊心的噩梦,(https://www.daowen.com)
我看见国王和王子,
也在那妖女的洞中。
还有无数的骑士,
都苍白得像是骷髅;
他们叫道:无情的妖女
已把你做了俘囚!
……
在济慈的诗作《拉弥亚》中,他将拉弥亚描写为渴望爱情,然而命运捉弄,她却成了得不到爱的女子:
……
她感到狂喜,抬起她蛊惑的头颅,
蔷薇般羞红,口齿不清地倾诉:
我原是女人,请让我再次得到
女人的身形,跟过去一样窈窕。
我爱上一个科林斯少年——好福气!
给我以女身,把我带到他那里。
那身半收拢翅膀沉静地往下靠,
她吹他的眼,他俩马上就见到
被守护的女神正在绿茵上含笑。
这不是梦幻,或者说,这是梦境,
诸神的梦是真实的,他们的欢欣
在一个永恒的长梦中,顺利度过。
他似在飞翔,在温暖、羞赧的一刻,
震惊于女神的美貌,他浑身是火;
……
在诗的意境中,拉弥亚爱上了英俊的科林斯的少年,后来幸好得到希腊神话中的信使神赫尔墨斯的帮助,给予了拉弥亚人的外表。就在他们举行婚礼的那一天,拉弥亚的身份却被哲人阿波罗尼看破。拉弥亚不得不逃走。这是改写自古希腊的故事,但是在主题演化中,诗人的视角改变了。
古希腊作家菲洛斯特拉托斯在他的著作《阿波罗尼奥斯传》中,讲述了一名叫迈尼普里修斯的青年哲学家,某日在桑契里亚和哥林斯之间的路上,邂逅一位举止颇有正派贵妇风范的女子。言谈之间,请青年到她哥林斯郊外的家里坐坐,她自言是出生在腓尼基的名门淑女,她有很好的歌喉,善于吟唱,她也储存有世人不曾见过的美酒,而美丽又可爱的她,甘愿与他共度人生。
这名年轻哲学家在自己的专长上稳重而克制。爱情的降临使他的激情汹涌澎湃,他们要结婚了。在来参加婚礼的宾客中,年轻人的老师阿波罗尼奥斯察觉到一些人们忽略的迹象,发现她是一个半人半蛇的女妖,而且她所有的东西只不过是一些幻象。当女子发觉自己被哲人看清本相时,便哭着要求阿波罗尼奥斯保持沉默。这位老师丝毫不为其情所动,一定要说破这件事。于是,房屋和房屋里面的一切,立时消失了。
这段讲述是在阐述一个哲学命题,哲学存在的一个主要功能,是如何来破解世界虚妄的表象。
从蛇图腾——妖魔化蛇——哲学“蛇”——爱情“蛇”,这中间有说不尽的话题。
中国文化中的龙形象,可以说它是蛇的神化,或者说是在蛇形象上又加入了许多其他动物元素之后的综合,最早《山海经》里记载的是“共工氏蛇身朱发”。远古流传下来的众帝之一太暤也是人头蛇身,一说是龙身。古籍《列子》中也记载有:“疱牺氏、女娲氏、神龙(农)氏、夏后氏,蛇身人面,牛首虎鼻。”中国文明的曙光期从一开始就带有很强的图像形式复合化的特征,从五千年前仰韶文化陶器上所绘蛇的图像,河南濮阳墓葬中出土的龙形图案,辽宁红山文化时期用石块堆积出的龙形图案,与C形龙的设计几乎有着天壤之别。由此来看,人类远古流传下来的关于蛇形象所赋予的含义,在华夏的土地上也早已模糊了最初的意蕴。

左图是濮阳史前墓葬中龙的形象。右图是汉代画像石中交龙的形象,不难看出在汉代图像上,加进了蛇的形象元素
这种头脑中久远的记忆与传承为什么会如此大范围地被演绎,原因可能极为复杂,考古资料显示大约四万到七万年间,这块土地上远古人类活动有一个空当期。或许是因为一方面我们的祖先迁徙来后以很快的速度繁衍子孙,人口密度相对较大,氏族部落间的交往与争斗促使了初期文化观念的更迭;另一方面适宜居住的自然环境的丰富性也为文化的早期形成注入更为多样性的元素,从本质上来说,中国文化过早地认识到人的自我本质,但是也依然保持着一些远古的习俗,如中国十二生肖中就有蛇,也有一些关于蛇年、蛇生肖的禁忌。其中是否隐含着文化初萌时对蛇神圣的禁忌也未可知。

排湾族器具装饰上的蛇纹
在中国,基本没有形成完整的神话体系,这是一个文化发展的例外。它的过分早熟对于人们保持远古先民在潜意识中所积累的信息而言,是一个很大程度上的干扰与破坏。但是蛇这种令人天生恐惧的动物,仍然被人们保留在自己的文化中(背景链接三),中国台湾省的少数民族排湾族在刀鞘和食具上都刻有蛇的花纹。他们对一种叫作“龟壳花蛇”的毒蛇极为崇敬,甚至在房子里另辟绘制了蛇纹样的小室给它居住,它也倒安居如常。其实蛇类在不受威胁时,是不会主动发起攻击的。

排湾族神话说山的绝顶上,太阳生下红、白二卵,由名叫保龙的灵蛇孵化出男女二神,即为排湾族酋长的祖先
人们在自己的刀鞘上或食具上刻有蛇的纹饰,更有祈求护佑的心理。非洲部落人在他们的盾牌上或身体上绘制蛇的抽象图案,都是相信这种方法有特殊魔力的表现。这种现象类似人类文明初萌时第一次祭祀的意思,是在寻求精神的强大寄托。
背景链接三:仍然被人们保留在自己的文化中

非洲神奇的多贡人居室门的两侧,也都雕塑有蛇的形象
一旦人们的感受逐渐形成固定的观念,进而成为约定俗成的习俗,往往倒忘记了它原本形成的最初原因,这就需要我们从混乱而庞杂的种种历史现象中寻找它的本来面貌,关于人类文化中蛇的不容忽视的作用亦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