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风韵千古存(代序)
宋德利
2011年父亲节前夕,我思念先父,遂仿照屈原楚辞《招魂》,含泪用英文写了一首“Soul Summoning”,随心所欲,因感而发,一气呵成,乱笔涂鸦。过多的随意性,致使无暇顾及音韵格式,唯恐漏洞百出,贻笑大方。然而不管写得如何,这首诗毕竟注入了我全部心血,对先父表达了真挚的思念之心和无限崇敬之情。
诗写成之后,发在我的博客里,全稿的顺序,先是英文,其次是直译,再次是楚辞格调的意译。在文稿的结尾处,我写道:“让我们都来以不同的方式歌颂自己的父亲吧!我们的父亲,或许现在依然健在,陪伴身边,或许早已驾鹤西归,荣返天国。然而他们生是我们的天地,死是我们的魂灵!无论他们现在何处,天地毕竟早已铸就,魂灵必将一脉相承。”
Soul Summoning
The Father's Day,it has come on time.
The grace of my dad,it will never be forgotten.
Dad,I miss you.I hope you will come to have a reunion.
My dad,you have gone away for years.
Come back!Come back without any delay.
Let your soul come back!Let it come back without any
hesitation.
Dad,you were just an ordinary farmer;
I was only a boy of a poor family.
You were only a mere nobody
In the eyes of the world,
But you were an upstanding and dauntless giant.
You were only a blade of grass
In the eyes of the world,
But you were a tree towering to the sky.
You were only a lump of yellow earth
In the eyes of the world,
But you were a mountain reaching the clouds.
Dad,you have gone with the wind
Leaving me not a single word,
But what you said to me when I was little
Is my Bible guiding me to advance indomitably.
You were a firefly in the eyes of the world,
But you were the moon and the sun in the sky
Which gave me unlimited light and warmth.
You were a drop of water in the eyes of the world,
But you were a boundless ocean deep as your grace.
Dad,you were only a tiny spark
In the eyes of the world,
But you are an everlasting lamp in my heart
Which has been lighting my way forward.
You were not much in the eyes of the world,
But you set me a brilliant example
And made a glorious history for me.
Dad,you have been in the paradise for years.
Is it cold or hot there as on earth?
Is it noisy or peaceful there as in this world?
Do you feel boring and alone?
Oh,dad,do you miss me?
If you do,please come into my dream
And listen to me singing you
This soul-summoning-song in English!
Come back!Come back without any delay.Let your soul come back!
Let it come back without any hesitation.
直译《招魂》:
父亲节啊,如期而至。
老爸的恩情啊,永世不忘。
思念老爸啊,盼望您前来团聚。
老爸辞世啊,已有三年啦。
回来吧!回来吧!请别再延迟。
您的魂魄回来吧!请别再犹豫。
爸,您只是一介普通农夫,
我只是一个贫家少年。
在世人眼里
您仅是一个无名小卒,
然而您却是顶天立地的巨人。
在世人眼里
您只是一棵小草,
然而您却是一棵参天大树。
在世人眼里
您只是一抔黄土,
然而您却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大山。
爸,您早已随风而逝,
虽然临走没有给我留下只言片语,
然而我小时候您对我说的话
却是指引我一往无前的圣经。
在世人眼里
您只是一只萤火虫,
然而您却是我心中的日月
给予我无尽的温暖与光明。
在世人眼里
您只是一滴水,
然而您却是浩瀚的汪洋,
深如您的恩情。
爸,在世人眼里,
您只是一只小小的火花,
然而您却是我心中一盏长明灯
永远照耀我的道路前进不停。
在世人眼里
您微不足道,
然而您却为我树立光辉榜样,
为我创造历史光荣。
爸,您到天堂已三年有余。
那里的寒冷酷热可与世间一样?
那里的嘈杂宁静可与人间相同?
您可曾感到枯燥乏味?
您可曾感到寂寞孤独?
爸,您想我吗?
如果想我,那就请进入我的梦乡,
听我用英文给您唱这首招魂歌!
回来吧!回来吧!请别再延迟。(https://www.daowen.com)
您的魂魄回来吧!请别再犹豫。
楚辞格调意译《招魂》:
父亲之节兮,如期而至。
吾父恩情兮,永世不忘。
思父念父兮,盼父来聚。
吾父离去兮,三年有期。
归来归来!请勿延迟些。[1]
魂兮归来!莫再犹豫些。
吾父农夫,普通至极些,
吾自农家,寒门少年些。
世人眼中,无名小卒些,
然则吾父,顶天巨人些。
世人眼中,小草一株些,
然则吾父,参天大树些。
世人眼中,一抔黄土些,
然则吾父,山耸入云些。
吾父吾父,随风而逝些,
只言片语,未留与吾些。
孩提时代,父与吾言些,
犹如圣经,指引前进些。
世人眼里,萤火小虫些,
父如日月,明亮温暖些。
世人眼里,水滴一颗些,
浩瀚汪洋,深如父恩些。
世人眼里,火花一只些,
明灯一盏,照吾心间些,
耀吾道路,一往无前些。
世人眼里,微不足道些,
光辉榜样,为吾树立些,
光荣历史,为吾创造些。
吾父吾父兮,仙逝已矣。
已赴天堂兮,经年有期。
寒冷酷热兮,可与世比?
嘈杂宁静兮,可与世同?
枯燥乏味兮,可曾有感?
寂寞孤独兮,可曾体验?
吾父吾父兮,可曾思吾?
思吾念吾兮,请入吾梦,
听吾歌唱兮,招魂之歌!
归来归来兮!请勿延迟。
魂兮归来兮!莫再犹豫。
2011年6月18日,父亲节前夕
诗稿发表之后,立即收到不少网友的跟帖。网友柚子说:
您的“Soul Summoning”令我感同身受。爹爹和妈妈离开我已经很多年了,我们总会在梦中相见,可每每在一家人欢喜幸福的时候,我都会知道他们下一刻就会离开。可无论我怎样哀求、怎样挽留,甚至愿意用十年的寿命换回他们,他们都会走。
那时候,我的手怎么也碰不到他们,他们就这样在我面前渐渐远去,留不住。这样的梦,总会来。可宋先生,我也相信他们在那个世界过得很好。我梦到过爹爹开车载我在那个世界兜风,一样是彩色的,一点儿都不可怕。他们也有工作,爹爹告诉我,妈和外公、外婆正在看戏呢。
如今的我也在异国他乡,幸运的是有了一个温暖的家,过着幸福的生活。而越是幸福,越会想到逝去的父母。临来这里时,与先生和爹妈告别,打扫、献花、燃香、磕头、烧纸,要离开了,我的泪禁不住淌下来,把脸贴在墓碑上,告诉他们我会想着他们的,别担心我,一切都很好。
那天的天气很好,太阳照得本应冰冷的石头也暖暖的,我抱着他们的墓碑像抱着他们,亲吻石碑就觉得在亲吻他们的脸。都会好的,一切都好,他们爱我,他们愿意我是世界上最最幸福的孩子。可我为他们做过的却这么少。
正所谓“子欲养而亲不待”。没想到一下子和您讲了这么多,原谅我搜索您的大名,原来您也是天津人啊。作为晚辈同乡,请允许我祝您健康愉快。
从那之后,每逢父亲节,我都要把这首英文诗“Soul Summoning”重新发在我的博客里,以此追思我的先父。每次发表,也都会收到网友的跟帖。
之所以如此,我想,当然是因为我对父亲的追思情真意切,再者恐怕也是因为我的诗体与屈原的相同,还附加了略有骚体韵味的译文。
作为一名文学翻译爱好者,多年来致力于国学典籍英译,总想在中华文化走向世界方面做点实事。近年来在翻译过若干国学经典著作之后,开始涉足中国古典诗词的英译。窃以为,中国古典诗词有六个里程碑:《诗经》、《楚辞》、《乐府》、唐诗、宋词、元曲。对这六大里程碑的翻译,我是从数年前翻译唐诗、宋词、元曲开始的。近两年,开始翻译《诗经》《乐府》《楚辞》。
提起这三部书稿的顺序,为何要把《乐府》和《楚辞》颠倒过来呢?说来也颇有意思。今年春季,我的母校南开大学出版社有意将我的《诗经·国风》译稿列入出版计划。负责的编辑老师觉得光出一本《诗经》显得单薄,便有意请我翻译《乐府诗集》。我不想放过机会,既然编辑提醒,我就立即做出回应,表示同意。于是,我夜以继日,很快完成了《乐府诗集》诗稿的选译。
看着《诗经》和《乐府》的译稿,颇有意犹未尽之感。想想自己为追思父亲而写的骚体诗《招魂》,于是一不做,二不休,趁热打铁,一鼓作气,完成了《楚辞》选译。
“楚辞”,又称“楚词”,相传是战国时期的伟大诗人屈原创造的一种新诗体。《楚辞》是继《诗经》以后,对我国文学具有深远影响的一部诗歌总集,也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部浪漫主义诗歌总集。作品运用楚地(今两湖一带)的文学样式、方言声韵等,叙写楚地的山川人物、历史风情,具有浓厚的地方特色,所以称为《楚辞》。
虽然楚辞的产生早在战国时期,但“楚辞”的这个正式名称,到西汉初期才出现,后由刘向编辑成集。东汉王逸作章句,原收战国楚人屈原、宋玉及汉代淮南小山、东方朔、王褒、刘向等人辞赋共十六篇,后王逸增入己作《九思》,成十七篇。全书以屈原作品为主,其余各篇也是承袭屈赋的形式。我这里只选译了屈原的九篇,宋玉的一篇《九辩》,共十篇。书中不再一一标注作者。
《楚辞》对整个中国文化系统具有不同寻常的意义,特别是文学方面,它是我国浪漫主义文学的源头。后世称此种文体为“楚辞体”或“骚体”。而中国四大文学体裁诗歌、散文、小说、戏剧皆不同程度地受到其影响。
对《楚辞》及其研究史进行研究的学科,今称为“楚辞学”。上起汉代,宋代大兴,近现代更成为中国古典文化殿堂之显学。《楚辞》早在盛唐时便流入日本等“儒家-中华文化圈”;16世纪之后,更流入欧洲;至19世纪,引起欧美各国广泛关注,各种语言的译文、研究著作大量出现。在国际汉学界,《楚辞》一直是研究热点之一。
既然是翻译,就自然会提及翻译风格。本书中的翻译与我以往句式简短的风格有别。考虑到楚辞作者屈原一生郁郁不得志,所作诗歌气氛抑郁,因此译句较长,才显得庄重大气。此外,今译的每对句子长度要保持一致,英文每对译句也尽量做到一致,误差掌握在两三个字母(含标点)以内。很多对句的两句长度都是丝毫不差。如《橘颂》开头几句:
后皇嘉树,橘徕服兮。
受命不迁,生南国兮。
深固难徙,更壹志兮。
绿叶素荣,纷其可喜兮。
英译:
Essence of heaven and earth fostered orange trees.
By nature they're used to the water and soil in here.
Their inborn features could never change.
They will live in the south Chu State forever.
Deep-rooted their nature cannot be changed.
They're determined not to break their words.
The leaves are fresh with white flowers.
White and pure they are lovely indeed.
另外,在韵脚方面,因为采取的是自由体,所以没有严格的押韵,当然尽可能还是注意了韵脚的问题。如《离骚》的开篇几句: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
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
皇览揆余于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
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
英译:
I'm offspring of the ancient emperor Gaoyang.
I was told that my late father's name was Boyong.
In the month of Yin and in the year of Yin,
I was born exactly in the day of Gengyin.
My father thought about my birth time,very careful.
Then he gave me a nice name that was matched well.
Lingjun is a name given by my father.
My formal name was called Zhengze.
另外,原著中出现大量的植物名称,英文中没有恰当的对应词,即便有,也多是植物学的专业术语,一是过长,二是难读。考虑到这些植物名称并非是诗人从植物学角度介绍各类植物,而是借植物抒发自己的内心世界,因此采取抽象化译法,即用汉语拼音。为了提醒读者注意,我把这些代表植物名称的汉语拼音用斜体表示。如:灵芝lingzhi;芷兰zhilan。
关于《楚辞》各篇的题目,我也有所创新。如今在翻译中,汉语拼音有时候似乎成了挡箭牌,遇到难以翻译的问题就简单地采用汉语拼音,一拼了之。殊不知,用汉语拼音是在万不得已的时候才可采用的权宜之计,不可频繁使用。因为有些时候,采用汉语拼音是最懒惰,甚至可以说是最无能的表现方式。为此,我在翻译题目时颇费了一些心思,尤其是《楚辞》的重中之重《离骚》。不少译者都采用汉语拼音,译为“Li Sao”。但这样翻译丝毫不能传达作者的信息,无论是主观情感还是客观处境。因此,对于外国读者来说就是一个空壳。也有人采取实译法,有的直译,有的意译。但无论如何,都比汉语拼音强。而我在采取意译的时候,还尽量做到音义兼顾,即不仅语义上表达作者的意思,比如离别之苦等等,而且语音上与汉语读音靠拢,于是我译为了“Leaving Sorrowfully”。第一个词Leaving是单音节词,读起来与“离”非常相似。第二个词有四个音节,第一个是重读音节,后面三个音节为次重音节,一带而过,声音细微,如果第一个音节读得重一些,后面三个音节读得轻一些,就似乎只有“sor”这个音节的声音了。而这个读音听起来恰好与汉语的“骚”字差不多。于是“lea-sor”读起来真的就是“离骚”了。我的这个译法得到了读者的认可。
诗歌翻译专家张智中教授给我发信说:“您的《离骚》的英译很漂亮了!意想不到的!祝贺您!希望尽快拜读到您出版的诗歌译作!”(张智中被我国著名翻译家许渊冲先生赞为“中国新一代翻译者当中汉英双语能力皆非常出色的年青一代翻译者。”)
读者的认可,专家的赞许,令我增强了信心,但令我受益匪浅的除了编辑老师的帮助之外,还有两位专家的指导。一位是复旦大学的徐志啸教授。徐教授在百忙中对书稿中的中文部分做了精心的校改,在一些问题上为英译定了基调。另一位则是南通大学的严晓江教授。严教授在审校我的英译稿过程中则是精细入微,哪怕是很微小的拼写错误都没能逃过她的火眼金睛。为此,我在这里特别对这几位老师表示衷心的感谢!
虽然经过专家的精心校改,我的书稿依然只是一块砖而已。我想借用那句早已被用滥的成语“抛砖引玉”来表明自己选译《楚辞》的一个真实目的,那就是为了“引玉”。我来美国整整二十个年头了,经常逛美国的书店。因为自己致力于汉译英,所以自然对中国书籍的英译很感兴趣,恨不能看到一些中国的国学经典被翻译成英语,并在美国图书市场有一席之地。但遗憾的是,我一直没有发现!这令我十分失望。
近年来,中国文化宣传部门正在如火如荼地开展中国文化走出国门的活动,我非常赞同,也非常想在这方面做点儿实事。我深知自己的水平有限,而且是“散兵游勇”,游离于国门之外,漂泊于遥远的大洋彼岸。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是在国家计划之外,纯属个人行为。我就像一棵野草,最终的命运很可能就是在莽莽山野之中自生自灭。也正因如此,我一直希望找到比自己水平高的知音,以便共同为中国文化走出国门出点儿力,此即抛砖引玉、共襄义举之谓也。
2017年4月17日,于美国新泽西
【注释】
[1]“些”,读suò,方言感叹词,相当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