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场伉俪
在北京,我与短道速滑世界冠军刘秋宏相约见面。我提前到达,一边看书一边等候,突然走过来一个女士问道:“请问您是孙老师吧?”
我没有告诉她我穿什么衣服,长什么样?可茫茫人海中她居然一眼就认出了我,她的聪慧令人佩服。我仔细地打量着她,瘦高的身材,清癯的脸庞,明亮的眼睛,一身白色T恤衫,显得简约干练,这是一个清澈得一眼就能看到底的姑娘。
1988年,一个叫做赵丽的孕妇在七台河市辗转反侧,母亲埋怨道:“闺女,你找的男人太穷,赶紧把肚子里的孩子打掉离婚吧。”
可是公公婆婆却斩钉截铁地对赵丽说:“离婚可以,你肚子里的孩子是我们老刘家的根,你必须给我们留下来!”
孩子是母亲的心头肉,赵丽生下了孩子,是个女婴,在内心的煎熬中坐完了月子。3个月后,赵丽听从父母意见离了婚,这个襁褓中的女婴就是刘秋宏。由于刚出生就离开了母亲,爷爷奶奶格外疼爱她,她在单亲家庭长大,非常敏感,也很懂事。她上了七台河市新建小学,从小就显露出良好的体育天赋,长跑和跳远成绩突出。万万没有想到,小学二年级时,她的父亲又因车祸去世,她失去了父爱和母爱,命运对这个瘦弱的小丫头太残酷了。
一天,七台河市滑冰教练姜海到新建小学选苗子,一眼就相中了刘秋宏,把她招到滑冰队精心教她滑冰。过了一段,刘秋宏的母亲到滑冰队看望女儿,姜教练见到她惊讶地说:“赵丽,原来刘秋宏是你的女儿啊,怪不得有滑冰天赋呢。”
刘秋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怎么姜教练会认识母亲?原来她的母亲早先也是七台河市的滑冰队员,和姜海、赵小兵教练年龄相仿,她的体育基因来源于母亲。
姜海是一个朴实热情的人,非常敬业,每天后半夜起床到冰场整理场地,下雪需要扫雪,冰不平需要清冰,还要推着装满水的桶给不平的冰面浇冰。有一次,他在修冰时不小心掉进冰窟窿,两条裤腿全都湿了,上岸后裤子冻成了冰铠甲。他顾不得换裤子,依旧乐呵呵地给队员们清理冰场,创造良好的滑冰条件。
冰场平整了,刘秋宏等30多名孩子在冰上展翅飞翔。姜海将自己的滑冰经验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刘秋宏,把她推荐到孟庆余的手下,孟庆余是功勋教练,不仅教滑冰,而且还教如何做人。他每天早晨到早市买菜,队员们吃饭时一个劲儿叮咛:“别浪费啊,都给我吃干净。”
在孟庆余的调教下,刘秋宏脱颖而出。冬天奇冷,她滑冰时手上脚上长满冻疮,双手都是裂纹,奶奶见到后心疼地哭,爷爷无微不至呵护她,陪着孙女滑冰,和孙女一道总结滑冰的经验,给孙女磨冰刀。七台河市没有室内冰场,孟庆余带队到哈尔滨训练时,冰场总给七台河的队员排后半夜两三点的冰点,刘秋宏非常懂事,自己上好闹钟,再困也要爬起来上冰,从温暖的房间里走出来,看到天上的星星好亮好大,偶尔还有流星划过天空,星星都能睡觉,而13岁的刘秋宏却没有睡囫囵觉的福分。
在人生的道路上,欢乐和痛苦交织着,就在刘秋宏刻苦训练日有长进时,她的爷爷不幸去世了,她觉得天都要塌了,出生3个月母亲就离开了自己,9岁父亲就去世,如果没有爷爷奶奶,她不知道能否活下来。
后来,刘秋宏被选拔到牡丹江体工队,师从丁自来教练,丁教练还带过李琰。失去了爷爷和父亲,母亲又改嫁,刘秋宏觉得人生太不完整,感到十分孤单。幸亏大姑疼爱她,大姑家在牡丹江,家里有两个孩子,日子并不富裕。在牡丹江队时,大姑出钱供侄女训练,休息时还请侄女到家里吃饭。刘秋宏觉得别人滑不好有退路,而自己没有,只能靠滑冰闯天下,因此,她练得十分艰苦顽强。
2006年,18岁的刘秋宏与孙琳琳、孟晓雪等人一起进入国家队,成为中国短道速滑女队的主力队员。她爆发力好,擅长短距离项目,尤其是500米和1000米手到擒来,进国家队一年就出成绩,2007年,在意大利都灵举办的第二十三届世界大学生冬季运动会上荣获女子短道速滑3000米接力金牌。她留下一串串闪光的脚印:
世界杯2007—2008赛季女子短道速滑3000米接力金牌;
2008年,短道速滑世界团体锦标赛金牌;
2008年,全国短道速滑锦标赛暨第十一届全运会短道接力预赛,她把女子短道速滑500米、1000米、1500米、全能和3000米接力金牌全部收入囊中。
2008—2009赛季世界杯美国(盐湖城)站3000米接力金牌;
加拿大(温哥华)站3000米接力金牌;
中国(北京)站500米(2)金牌、3000米接力金牌;
日本(长野)站3000米接力金牌;
2009年,短道速滑世锦赛500米亚军、3000米接力冠军;
2009年,短道速滑世界锦标赛(奥地利维也纳)3000米接力金牌;
2009年,短道速滑世界团体锦标赛(荷兰海伦芬)站金牌;
2009年,第二十四届世界大学生冬季运动会(中国哈尔滨)500米金牌、1000米金牌、3000米接力金牌。
2009年,第十一届全运会短道速滑比赛(青岛)3000米接力金牌;
2009—2010赛季,世界杯韩国(首尔)站3000米接力金牌;
加拿大(蒙特利尔)站3000米接力金牌;
美国(马凯特)站3000米接力金牌;
2010年,全国短道速滑联赛北京站500米金牌。
马上就要备战温哥华冬奥会了,她状态达到巅峰时刻,她和王濛是中国队的双保险,枫叶之国的征战势在必得。正当她拿金牌拿到手软之际,不幸向她悄悄袭来。一天,她在首都体育馆冰场上滑冰,滑得太累了,不知不觉一个寸劲儿,右腿抬腿时,左腿绊了一下,右腿的冰刀从左大腿前方切割下来,把左腿切了巴掌长的一个大口子,肉往外翻着,鲜血喷涌,她顺势倒在冰上,昏了过去。她被送往医院,医生给她的左腿缝了200多针。
巅峰时刻本应施展才华,可是因为受伤不能在温哥华冬奥会上决一雌雄。她不服输,坚持训练。尔后,2010—2011赛季世界杯,她斩获女子短道速滑3000米接力金牌;2011年,再次夺得短道速滑世界锦标赛3000米接力金牌。
刘秋宏的刻苦令人赞叹,主教练李琰在2011年第7届亚冬会上,大胆给予刘秋宏机会。从低谷中站起来的刘秋宏不负众望,在哈萨克斯坦亚冬会一举夺得女子500米金牌、3000米接力金牌;2011—2012赛季,世界杯女子短道速滑3000米接力金牌。她经济条件好转后给奶奶在哈尔滨买了房,她要尽一个孙女的孝心。
2012年对于刘秋宏是个特殊的年份,一是因为她荣获短道速滑世界锦标赛3000米接力金牌,二是因为这一年国家队来了一群新队员,其中有一个来自吉林队的16岁的小伙子叫韩天宇。(https://www.daowen.com)
刘秋宏像对待弟弟那样对待韩天宇,天气冷了,提醒他多加衣服别感冒;休息时一起逛街、看电影,聊天,他们之间谈得最多的是训练,慢慢的就觉得有说不完的话。有时候,训练结束李琰教练在冰上指导韩天宇加练,刘秋宏就静静地坐在观众席上观看;当刘秋宏在滑冰时,韩天宇也会向她竖起大拇指表示祝贺。刘秋宏滑冰个人综合能力强,把自己的滑冰经验毫无保留地告诉韩天宇,使这个小弟弟进步飞快。
逆境中的刘秋宏佳绩频传,2013年,世界锦标赛匈牙利站3000米接力金牌;2014年,世界锦标赛加拿大蒙特利尔站3000米接力金牌。
刘秋宏深知世锦赛、世界杯金牌非常珍贵,她更渴望获得一枚冬奥会金牌。温哥华冬奥会错过了,她等来了索契冬奥会。此时,她已经26岁,只要能够站在冬奥会的赛场上,她就感到荣耀。毕竟年龄大了,腿又受过伤,在索契冬奥会上她竭尽全力,最好成绩获得第四名,与领奖台失之交臂。刘秋宏的冠军梦破碎了,她用8年时间等来的冬奥会,最终只有失落和无奈。
回到祖国,刘秋宏面临退役,就在她的人生低谷期,韩天宇找到她提出与她交朋友。他诚恳地说:“秋宏,过去在队里咱们一起训练、一起玩不觉得什么,现在你要离队了,我才知道我缺少了什么,我不能没有你!”
听到这样的表白,刘秋宏本能的反应是拒绝,韩天宇虽然人好,但是毕竟比自己小8岁,自己在单亲家庭长大,再也不想尝到夫妻离异的痛苦了。面对刘秋宏的拒绝,韩天宇没有气馁,真诚地说你要是顾虑年龄大可不必,这个请你放心。
退役后,刘秋宏进入北京体育大学冠军班攻读体育教育专业研究生,韩天宇继续在国家队拼搏,休息时就跑到北京体育大学看望刘秋宏。后来,刘秋宏到美国学习一年,他们每天都要微信联络,中美两国时差颠倒,刘秋宏起床给韩天宇发微信:“我要上课了,祝你晚安!”
韩天宇起床后给刘秋宏发微信:“我要训练了,你今天上课怎么样?晚安!”
刘秋宏的童年饱受苦难,早早地便尝到父母离异、童年丧父的痛苦,命运残忍地将刘秋宏咬得遍体鳞伤,伤口流淌着殷殷鲜血,韩天宇就是来抚平刘秋宏伤口的那个人。
韩天宇1996年6月3日出生于辽宁抚顺,这是雷锋当兵的地方,也许是雷锋工作过的城市自带光芒,雷锋精神能够熏陶人,韩天宇真诚、朴实,有一种善根。
他6岁开始学习轮滑,于2002—2006年间拿到了8个国家级冠军和5个省级冠军,共计20枚奖牌。10岁开始练短道速滑。因成绩优异被选入吉林省滑冰队,2012年从吉林队入选中国短道速滑国家队。他滑冰综合能力强,耐力、速度、超越都很突出,进入国家队后,很快崭露头角:
2012年2月,获短道速滑世青赛(澳大利亚墨尔本)男子超级1500米冠军,这是中国选手首次获得该项目世青赛金牌。
2013年2月,获短道速滑世青赛(波兰华沙)男子1000米、1500米冠军及全能亚军,3项成绩均为中国选手的历史最佳战绩。
索契冬奥会马上就要举办,李琰主教练让韩天宇练男子5000米接力,与武大靖、石竟男、陈德全配合滑接力。武大靖是第一棒,快速起跑,抢占位置;韩天宇是第二棒,也叫超越棒、主力棒;第三棒是石竟男,要守住位置,迅速超越;第四棒是陈德全,练习最后冲刺的路线,四个人配合默契才能成功。
2013年,索契冬奥会备战训练最紧张的时候,韩天宇和刘秋宏相约备战索契冬奥会,为国争光。那时韩天宇初出茅庐,上升势头明显,但要想取得参赛资格不易;索契冬奥会成为刘秋宏圆梦奥运的最后机会。互相鼓励、一起拼搏的那段日子,是两人度过的最美的时光。
2014年2月,韩天宇首次出战索契冬奥会,夺得短道速滑男子1500米银牌,这是中国队在该届赛事上的首枚奖牌,也追平了中国队在该项目冬奥会最好成绩,此外还与武大靖、石竟男、陈德全配合获得男子5000米接力项目铜牌。
2014年3月,韩天宇首次出战短道速滑世锦赛(加拿大蒙特利尔)单项比赛并获得男子1500米银牌,创造了该单项中国队的世锦赛最好成绩。
2015年2月,短道速滑世界杯土耳其埃尔祖鲁姆站,先后获得男子1500米、5000米接力金牌,这分别是他的第一个世界杯个人、团体冠军。
2015年3月,在莫斯科举办的短道速滑世锦赛,韩天宇先获男子500米季军,又与武大靖、陈德全、许宏志搭档获得男子5000米接力金牌,首次加冕世锦赛金牌。
2015年11月,获短道速滑世界杯加拿大蒙特利尔站男子1000米金牌,这也是中国队在该赛季的首枚金牌,随后又夺得本站男子5000米接力冠军。
韩天宇像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滑冰成绩一路上升,前途无量。而此时的刘秋宏已经退役,不可能在国际比赛上出场。韩天宇的后劲儿越发明显,恰恰是在他春风得意时,他坚定地向刘秋宏表白了感情。
2016年3月,短道速滑世锦赛在韩国平昌举行,20岁的韩天宇对父母说:“爸妈,我要是比好了就把秋宏带回家让你们看看。”
母亲说:“嗯哪,你要是比好了就把秋宏带回家吧。”
爱情的力量是巨大的,在刘秋宏的支持下,韩天宇在韩国首尔举办的世锦赛上荣获短道速滑男子1500米冠军,这是中国男队在世锦赛历史上的首枚1500米金牌,随后又夺得男子个人全能金牌,成为继2001年李佳军之后,时隔15年中国男子短道速滑又诞生的一位全能王,同时帮助中国队卫冕男子5000米接力冠军。
他没有食言,从韩国回来休假,就带着刘秋宏回到抚顺,韩天宇的父母一口一个“姑娘”地叫着刘秋宏,整了一桌菜招待她。看到儿子与秋宏如胶似漆相濡以沫,老两口开心地笑了。后来,刘秋宏热情地陪同韩天宇的父母到哈尔滨旅游。
2018年,韩国平昌冬奥会,韩天宇作为主力冲刺棒与队友一道获得男子5000米接力银牌。同年6月,22岁的韩天宇和30岁的刘秋宏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韩天宇看到秋宏因为爷爷和父亲去世,母亲改嫁有时候悲伤,细心地安慰妻子,刘秋宏也无微不至地关心丈夫,韩天宇喜欢看电影,刘秋宏就陪同他到电影院看《战狼》,鼓励他向英雄学习;韩天宇比赛,刘秋宏就帮他分析对手的特点,应该如何超越对方;韩天宇在荷兰阿姆斯特丹比赛时摔倒,短暂休克,腰受伤,刘秋宏就时刻关心他的冷暖,爱情给了他无往不胜的力量。2019—2020赛季短道速滑世界杯,他又斩获上海站1500米银牌、1000米金牌。
2019年,刘秋宏生下了儿子,取名韩楚恒,夫妻俩觉得搞体育的人必须有恒心。小家伙不仅长得和韩天宇一模一样,而且性格也像爸爸,爱说话,喜欢表达。韩天宇深深懂得在自己获得的金牌背后,有妻子刘秋宏的付出。当他成绩平平时,是刘秋宏鼓励他;每次结束训练,他一个人留在冰场加练时,是她一直陪在他的身边。他深有感触地说:“滑到最后,真的没有力气了,但只要看见秋宏,就会有更多的动力滑下去。”
体育改变了刘秋宏的人生,小时候她很腼腆,不愿意与人说话,从事体育运动后,她逐渐变得开朗。她现在是首都体育学院冰雪运动教研室的教师,教滑冰,全力以赴培养冰雪运动员。
为了备战2022年北京冬奥会,刘秋宏和韩天宇又天各一方。每天晚上是韩天宇的按摩恢复时间,刘秋宏就带着儿子与他视频,楚恒奶声奶气地喊着“爸爸,我想你!”
韩天宇一边与儿子唠嗑一边对妻子说:“媳妇,你带孩子辛苦啦。”
听了温馨的问候,她的鼻子一酸,忍住泪水鼓励道:“天宇,好好练,为了北京冬奥会,我和儿子支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