绪 论
欧洲中世纪早期的几百年里,虽然以动荡和无序为主要的时代特征,但仍出现了像法兰克王国这样有代表性的强大国家[1]。在近代民族国家的形成过程中,法国是最早成长起来的民族国家之一。法国运用中央集权的约束力和高效性推动了经济发展、军队建设和社会稳定,开启法制建构的过程。与此同时,统治者在追求“天然疆界”[2]的驱动下始终保持扩张步伐,如火如荼地开展海外殖民事业。在17至19世纪之间,法国曾经聚集起挑战“世界领袖”的资源与能力。路易十四亲政时,法国“已成为与其他任何单个欧陆国家相比拥有压倒性实力优势的强国”[3];1799年,拿破仑·波拿巴取得执政权,基于大革命的政治和军事创新[4]统帅法国对外战无不胜达十余年之久,征服和控制所及几乎囊括整个欧洲大陆[5]。事实上,昔日强盛的国力带动法国的国际威望走向鼎盛[6],这正是造就该国胸怀坚定的大国信念的背景与成因。
法国政经实力曾在全球数一数二,其卓越的文化软实力长久以来对各国也发挥着辐射影响。其文化不仅建构出属于法兰西的历史价值、民族认同和国家形象,更成为世界文化宝库中耀眼的明珠。
然而,当“拿破仑帝国倾覆之时,法国就从它在现代国际体系内一直占据的一两个最强大国家的地位上永久跌落下来”[7];当20世纪法国在两次世界大战中备受挫折,丧失了政经优势,在国际格局中更是滑落到边缘地位之时,它如何重建实力?如何在国际话语权角力中扭转劣势?如何抢占新的思想意识制高点,继续兑现一个大国在国际舞台上的责任与使命?
在全球化进程不断演进、和平与发展的时代主题深入人心的背景下,对一国地位的评价,不再单纯依托其经济实力与军事能力,还要结合该国的文化亲和力与渗透力、制度规范的建设能力与创新意识,要衡量该国能否引领全球科技创新发展趋势、如何建设广泛深入的公共服务体系、如何推动秩序规范与制度完善,以及能否承担国际责任。法国在近代资本主义国际体系形成过程中率先处于上升之势,在构建现代国际秩序的层面,法国政治家和知识精英们提出过大量设想、权威理论,也通过投身实践收获经验教训,这些无不影响着国际社会的思维方式与行为习惯。在国际机制设计与建设实践上,法国在国际组织形成及发展初期都处在领头羊的位置,发起和主导着19世纪那一批国际组织的形成;进入20世纪以后,法国对于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成立的人类第一个具有广泛职能的全球性政治组织“国际联盟”的建立和发展更是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这些无疑都帮助法国在国际舞台上掌握了关键的话语权,把控着制度设计空间。但是“二战”后法国的国际地位一落千丈,国内经济孱弱,对外又深陷殖民战争泥泞的境地,它无力积极参与到新兴国际组织机构的发端阶段——作为一个曾经“伟大”的国家,它“甚至未被邀请参加筹建联合国的国际会议,还被拒之于雅尔塔会议[8]和波茨坦会议[9]门外”[10]。窘迫的际遇让法国急迫地想复兴国家昔日的辉煌,于是它在调整国家外交战略、捍卫话语权时独辟蹊径——开启国际组织外交作为其外交整体战略的核心组成部分,把复兴大国的梦想诉诸现实中的国际框架之内,借助多边关系的均衡,逐步推动由其掌控设计的国际组织和约束型机制的发展,维护本国独立自主的“政治人格”,满足自身利益的同时更可达到约束他国的目的。这种“把政治理想主义与现实主义有机地统一,将战略和策略辩证地结合”[11]的创举,印证了法国融通性运用理性工具与道德工具的智慧,把保护本国利益与价值观的良苦用心很好地隐藏在建立理性、公平、和谐国际秩序的正义呼声之中;从另一方面来看,它在进入21世纪以来秉持的对多边主义与全球治理的承诺,在近年单边保护主义、民粹主义崛起的国际复杂局势中显得弥足珍贵。
当今法国以二流国家的实力在国际社会刷着一流大国的“存在感”,其以兑现大国目标为导向的国家战略发挥着关键的支撑作用——战略核心在于充分运用极富张力的软实力工具,推动本国文化价值观成为建构国际新秩序的价值基础(以期影响国际社会成员的价值判断与实践),巩固本国制定国际机制与设置国际议程的“霸权”地位,实现法国的突破与逆转。
在笔者眼中,法兰西文化奠定了法语成为人文主义普世价值传播的媒介,法语在实际国际交往中的通行程度就是它所承载的法国国力兴盛与衰微的最直接,也最具体的指标。换言之,法语这项“软实力指数”的高企,是法国走上强国道路最重要的基础与机会。所以,本书也会从语言发展这个着眼点,分析法国国家战略借助软性武器所释放的效能。
核心概念与内容框架:
本书旨在研究当代国家在开放型国际环境中的生存态势。作者立足于瞬息万变的全球化时代特点,论证法国从“强化政治影响力”“实现法律感召力”“巩固文化吸引力”“捍卫经济竞争力”这四个维度推行国家战略,兑现大国目标,维护国际话语权。
“话语权”是本书的核心概念。对于这个在全球化时代国际政治、外交领域频繁出现的词汇,作者结合法国社会学家、哲学家米歇尔·福柯[12]的“话语即权力”的观点,在书中对它进行定义,概括起来就是:话语权是一种包含了道义性与强制性的表达能力,现代国际社会中每个国家通过主动行使话语权将自身勾勒成为一种特有的形象,为自身争取地位,并构建与他国的位置关系;每个国家拥有的话语权有高有低,所谓的高低之分反映在角力过程中即国家所拥有的制衡力或者掌握权的大小区别,这与国家综合实力关联紧密,即取决于国家软硬实力相结合所发挥的效能。当代法国为维护话语权而形成的理念与实践既具特色,又富成效:基于一套文化自醒与自信的思维脉络,法国将文化、思想、法律优势糅合为战略核心资源,融入民族稳定、国家安全和国际突出地位的国家整体战略之中,同时缜密规划向全球输送价值观,为世界提供公共产品,引领国际规范与机制的创设进程,提升国际社会对本国政治主张和利益诉求的认可度与支持度。
第一,本书的内容框架围绕“法国以强化政治影响力作为维护大国话语权的路径”这个环节展开。欧洲中世纪早期的几百年,虽然以动荡和无序为主要的时代特征,但仍出现了像法兰克王国这样有代表性的强大国家[13]。12世纪以后,法兰克王国在从领主纷立到形成中央集权的民族国家的演变道路上迈出了关键步伐——1214年,在一场堪称决定法国王权、民族存亡攸关的生死之战(即“布汶战役”,历史学家更普遍称它为“法兰西诞生之战”)中,国王菲利普二世率军赢得大捷,从此法国王权得到巩固,国力稳固上升,一跃成为西欧大陆上最重要的国家。由于统一和集权扎根较早,克服了分裂的法国在酝酿与创立现代国家制度方面走在了时代前列;不仅如此,法国在近代国际关系体系的形成和发展过程中也发挥过重大作用,其对外政策对国际政治产生了巨大影响。当代法国国力有所衰退,地缘政治地位也随之下降。为挽回国际形象,法国在以联合国为代表的国际组织中参与制度建设,对外坚持“全球治理”框架,并隐性运用法语对外推广网络,为世界提供公共产品、传递价值观,从而掌握制度完善的主动权,运用“巧实力”夯实国家行为的合法性,突出了“一个大国的责任与担当”。
第二,围绕“法国以实现法律感召力作为维护大国话语权的路径”这个环节展开。法国作为以法律制度和道德规范去构建国内、国际秩序的最积极倡导者和实践者,其“理性”“自由”“民主”“人权”等创新性观念,引导出很多重要议题的讨论与设置,这些体现了时代趋势的优势观念,也因此被制定成为具有一致性逻辑的法规、政策,不仅规范约束了本国国民,更在国际上弘扬了法国价值观并获得广泛认同。笔者认为,法国在法律制度领域拥有前瞻眼光,在推动国际社会思维方式、行为习惯上付出了智慧与努力,这使它不负“文化终极归宿”的美誉,而它也会继续运用这项优势发挥影响。
第三,围绕“法国以巩固文化吸引力作为维护大国话语权的路径”这个环节展开。笔者概述了法国是如何在法语成长过程中打造和完善其工具功能,使其服务于法国国内与国际社会的需求。“法语的成长”绝非一个纯粹的自然过程,而是由顶层设计者以及人民大众主观自觉而为所得到的结果。法国人意识到要挖掘并释放文化及语言的外延作用,真正重视从“资源化”的角度提升文化影响力,从文化的角度规划国家战略、应对全球博弈、参与并主导国际制度建设,例如加强文化资源的发掘利用、语言关系的调适和国家文化认同,在国内培养以母语为基础的多元化语言人才,在国际上强化构建法语文化传播的网络,从提升国民语言能力、人文素质和跨文化交际能力出发,发挥法语的文明塑造功能,促进社会文明发展、科技创新、国家安全和经济繁荣。笔者认为,法国文化在与外界的接触中,保持自信且亲和的态度,吸收多元思维,包容文化碰撞,推动不同文化在保持其独立性基础之上共存和融合,是顺应时代趋势的理性之姿。
第四,围绕“法国以捍卫经济竞争力作为维护大国话语权的路径”这个环节展开。法国自知无法继续利用绝对的经济实力(影响)来确保大国地位,所以,在新时代全球经济环境中,法国一方面积蓄力量去解决国内经济与社会民生问题;另一方面则务实地推动和强化国际组织在调整国际经济秩序过程中的作用,运用当今国际社会充分认可的法律制度工具,以期改变美国在经济与金融领域内独一无二的优势,重振本国在国际和区域经济秩序建设中的话语权。
第五,围绕“法国大国战略的启示”这个环节展开。法国自上而下针对“法语的可持续性传播”这个理念策划并执行了大规模的维护和培育工程,充分利用文化资源服务于国家政治、经济、法律和外交建设的多元化战略体系。随着文化多样性的时代趋势成为全球共识,法国更以保护人类福祉为己任,将法语打造成为主张共存互补的语言代表,从国家战略的高度展现“法语是法兰西民族之根本”这一论断的丰富内涵。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笔者认为,法国在文化上的自信和创新,在法律制度领域的前瞻意识(尤其是在当代国际议题设置和国际规则制定方面的积极态度)值得作为文明古国、亟待实现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去思考:如何发挥文化、法律资源的潜力和优势,让内敛型汉语对外展开中国叙事?如何使用精细缜密的法律语言和逻辑思维表达政策立场与重大关切?这是迎接全球多种思想文化交锋,捍卫民族文化根基,保障国家文化安全与发展利益的基础;又是推进世界文化多样性,将一国文化资源转化为世界共同文化财富的责任和使命;更是展现我国“人性”魅力,提升国际话语权和争取国际认同尊重的重要支柱。文化软实力建设是我国“十三五”文化强国战略的重要支撑,提高文化软实力,事关我国“两个一百年”奋斗目标和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梦想的实现。随着2013年我国提出“一带一路”的倡议,国家应继续重视建构话语体系的全局规划,以语言助力国家经济发展、维护国家安全、保障社会和谐、开拓国际影响。作者希望本书的分析视角可以引起国内学术界对于法国建构话语权的逻辑和范式的重视,希望政策制定者在制定符合中国国情、展现中国智慧的国家战略时多视角借鉴法国的经验(亦包含教训),从而使我们的大国之路走得更稳健、更宽广,在国际舞台上充分行使语言权利,敢于“亮剑”发声,以谋求更加和谐、平等、互惠的国际话语秩序。(https://www.daowen.com)
【注释】
[1]虽然中世纪的欧洲相继出现过一系列蛮族国家,但只有法兰克人和盎格鲁-撒克逊人所建立的国家长存,其余国家都只是昙花一现。摘自徐新.西方文化史[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7:109。
[2]“天然疆界”的说法最早出现在16世纪末和17世纪初。宰相黎塞留在其《政治遗书》中曾表达过为国拓展疆土的意图,要把王国的疆域在东北和西南方向继续朝“天然疆界”推进,为法国打开通往邻国各邦的大门。引自时殷弘.现当代国际关系史[M].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6:88。
[3]时殷弘.现当代国际关系史[M].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6:86。
[4]法国大革命首创了大众政治,宣告民族主义的真正兴起。大革命期间,在得到法国民众支持的革命专政的领导下,民众爱国热情高涨,同仇敌忾,加上人民所有财产皆为法兰西民族战争服务,这些都构成了所谓的“总体战”的创新。
[5]时殷弘.现当代国际关系史[M].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6:110。
[6]在欧洲史及法国史研究人员中有这样一个共识:“法国的霸权在欧洲持续了近200年时间,从1661年年轻的路易十四亲政开始,一直到1815年拿破仑的垮台”。引自诺曼·戴维斯.欧洲史:下卷[M].郭方,刘北成,译.北京:世界知识出版社,2007:635。
[7]路德维希·德约.不牢靠的平衡——四个世纪的欧洲权势斗争[M].北京:人民出版社,2016:150。
[8]雅尔塔会议:1945年2月4日至11日,苏、美、英三国首脑斯大林、罗斯福、丘吉尔在苏联克里米亚半岛的雅尔塔举行会议,商讨“二战”后世界的安排,最终达成了有关的决议和决定,签订了《雅尔塔协定》,发表了《克里米亚声明》。苏联承诺在结束欧战三个月后参加对日作战。会议还决定,三国将和其他盟国建立一个一般性的国际组织(联合国),并决定于同年4月25日在美国旧金山召开联合国会议。
[9]波茨坦会议:1945年7月17日到8月2日,美、英、苏三国首脑杜鲁门、丘吉尔(1945年7月28日以后是新任首相艾德礼)和斯大林在柏林近郊的波茨坦举行战时第3次会晤,史称“波茨坦会议”或“柏林会议”。这次会议是三大国首脑在战争期间召开的时间最长的一次会议,也是最后一次会议。会议商讨了对战后德国的处置问题和解决战后欧洲问题的安排,以及争取苏联尽早对日作战。会议对于夺取反法西斯战争的最后胜利具有重大意义,并就战后许多重大问题达成了协议,从而确立了战后世界的政治格局。
[10]张锡昌,周建卿.战后法国外交史[M].北京:世界知识出版社,1993:5。
[11]李云飞.法国的国际组织外交[M]//曹德明.文化视角下的欧盟成员国研究:法国.上海: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2011:243。
[12]米歇尔·福柯(Michel Foucault,1926—1984年),法国哲学家、社会思想家、文学评论家,“一位被人引述最多的人文科学学者”。1970年福柯在就任法兰西学院院士的典礼上发表了题为《话语的秩序》(L'Ordre du discours)的演讲,其中提出了“话语即权力”的著名命题,他认为话语是权力,人们通过话语来赋予自己权力。这套有关话语与社会权力关系的理论后来就演变成“话语权”的概念。
[13]虽然中世纪的欧洲相继出现过一系列蛮族国家,但只有法兰克人和盎格鲁-撒克逊人所建立的国家长存,其余国家都只是昙花一现。摘自徐新.西方文化史[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7:1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