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守望者
村里的人陆陆续续都走了,老伴和儿女们也都走了,他独自一人留下了,留在这大山里。
从市中心驱车朝东北方向行驶六十华里,就进入了榆次市的石圪塔乡。
拐进一条小路,汽车开始在望不尽的山路间蜿蜒行进着。
这里的山叫大嘴王山,大山的深处有一个村子叫正朝岭,现在只留下一个人。
我们的到来,着实让他喜出望外,又有些不知所措。
他叫成应乐,今年五十五岁。
我们决定住下来,这非但没叫老成难堪,相反让他乐不可支。我们忍不住想好好陪他几天。
早上不到六点,老成就起床了。他说并不是因为我们,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都是这个样子。
他养着两头驴,每天第一件事就是喂牲口,边喂边唠叨着,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
这村子有二百多年了,最多时住着十三户人家,六十多口人。
那时这里的山一定是翠蒙蒙的一片,这不由得让我们想起陶渊明的那“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诗句来。
村里的人都走了,可我的腿就是迈不出这大山,不想走。
成应乐年轻时,在村里啥也干过,他念过五年书,在村里算是个识文弄墨的人。二十二岁那一年,是1965年,他入了党,当上了这村的村长和支书,这一干,就是三十多个年头。他是个热情高、心劲大、闲不住的人,他要让这片土地在他手里变成世外桃源。
于是,在这大山里,他领着村民,硬是开出了二百多亩地,种了一千多亩的松树。
那时,没明没黑地干,一天睡上几个钟头,大喇叭一响,男女老少一齐出动,送饭送到地里头。
一大早,老成去挑水,这是从山缝里渗流出来的水,却像一潭死水了。想必以前水还是旺的,毕竟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他们建了水泵房,造了蓄水池,搭了数千米的管道。蓄水池是用山石一块一块垒砌的,用了两年时间。
啥地方也没去过,就去过昔阳大寨,还是去了三四回,陈永贵还给我们讲过话。(https://www.daowen.com)
这是为了造田曾经筑起的堤坝,坝依稀可见,坝上人旗涌动的景象已远远逝去了。
望着这斑驳裸露的大嘴王山,参差不齐的一点绿色已不能让它丰姿绰约、韵味十足了。
这层层梯田,眼下该是青青的了,但已不见谷叶的飘荡。
地都卖了,只留下我的一块地,天好也只能种些谷子、葵花,天旱,啥也下不了地,没的种。
在我们第二次上山的时候,正巧碰上老成的妻子张乃花回来看他。
妻子跟儿媳、孙子早已搬迁到了市郊的一个村庄,她一年回来两三趟,给老成带一些吃的、用的来。
自然是又洗又涮忙乎一阵子。
老成有一儿一女,儿子现在闹大了,跟着青海西宁的舅舅搞起了生意,办起了公司,女儿在修文一家瓷砖厂工作。
说起这些,老成才难得绽开一丝笑容。
村里的人有的去了榆次,有的去了郊区,有的还去了汾阳什么地方的,都闹得不错,盖起了房,有的还养了车,做起了生意,我儿子人家还干上了经理。
这一户一户的院落,这一间一间的窑洞,老成几乎每天都要去走走,去看看。谷场上、马厩里、队办公室,老成似乎还能听到村民的笑声、牲畜的嘶鸣、自己板着脸的训斥,还有那喊破嗓子的鼓动和兴奋。
这些都不在了,人们都下山了,都去找更好的路子去了,连自己的儿子、女儿也都远走高飞了。
这台电视机是老成值钱的一个物件,每到晚上他都要看一看电视新闻。南方遭水灾,山西修高速公路,江泽民、朱镕基出访欧洲、美洲,贪官腐败锒铛入狱,他讲起来津津有味,乐此不疲。
他的心里还想着村民们是否还要回来,和他一块儿生活、一块儿种田。但总是到清明时节,村民们才上来一次,祭祭祖、上上坟,然后在他家里吃上一顿饭,聊聊山外的事。
山风渐渐猛烈起来,老成凝视着夕阳西下的山峦,黑暗笼罩了大山,他寂寞吗?他说他梦见这大山葱葱绿绿的,可一睁眼,他又是很早起来,去挑水了。
字幕:到1995年底,除成应乐一人外,正朝岭最后一户人家迁出大山。
(1998年山西省有线电视节目一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