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5年3月22日,星期二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1825年3月22日,星期二

(剧院失火;歌德如何培养演员,管理剧院)

夜里十二点刚过,我们突然让失火的喧闹声吵醒了。只听人们高呼:剧院着火啦!剧院着火啦!我胡乱披上衣服,赶到火灾现场。人们极其惊慌失措。几个小时以前,我们还在这里欣赏女演员拉罗西演康保兰的《犹太人》;男演员赛德尔快活诙谐的表演,更不时引起哄堂的笑声。在这刚刚还提供给我们精神享受的地方,眼下那最可怕的毁灭性元素正狂暴地发着淫威。

火像是由暖气引起,最初爆发在池座,很快蹿上了舞台,引燃了布景的细木条,大量的易燃物跟着熊熊燃烧起来,不一会儿火焰便冲出房顶,烧得椽子纷纷折断、坠落。

消防人员纷纷赶来,整个建筑渐渐让水龙包围起来,大量的水倾泻到火焰中。然而完全白费力气,火焰仍往上蹿,把炽热的火星和燃烧着的纸屑、木片送入黑暗的夜空,随风飘向城市的另一边。消防人员有的爬上云梯,有的擎着灭火器,他们的喊叫声和群众的喧哗声混成一片。能动员的人都动员起来了,也想尽了一切办法。在离火焰不远的边上,站着一个身穿斗篷、头戴军帽的男子,他神态镇定,口里含着一支雪茄。乍一看去,他活像是个事不关己的瞧热闹的人,可事实并非如此。大伙儿都听从他的指挥,他发出的简短指示立即得到了执行。此人就是卡尔·奥古斯特大公爵。不久,他看出剧院建筑本身已无法挽救,便命令任其自行倒塌,而把水龙腾出来去保卫临近受到大火威胁的房屋。此时大公爵似乎已经听天由命,他多半想起了下面的诗句:

就让这房子烧毁吧!

我们将建造更加壮观的。

他是对的。魏玛剧院的确已经破旧,也一点儿都不壮观,而且早就容不下日益增多的观众。可话虽如此,剧院遭焚毁仍旧令人痛惜,因为恰恰是这座剧院,让魏玛人回想起自己伟大而眷恋的过去。

我看见一双双美丽的眼睛里噙着泪水,为着自己的剧院灰飞烟灭。小乐队的一名乐师为自己被烧毁了的小提琴哭泣,同样令我感动。

黎明时分,只见人们一个个脸色苍白。我注意到了许多出身上层的小姐太太,也为等待火灾过去而通宵未眠,一个个在寒冷的晨风中冻得瑟瑟发抖。我回家休息了一会儿,然后在上午去见歌德。

仆人告诉我,主人身体不舒服,正在床上休息。可是歌德却叫我进去,并主动伸过手来与我相握。

“这对我们大家都是损失啊,”他说,“可有什么办法呢!我的小沃尔夫[16]一大早就来到我床边,抓着我的手,睁大眼睛望着我说:‘人的命运就是这样喽!’除了我亲爱的沃尔夫用来安慰我的这句话,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一个见证我三十年心血的场所,而今变成了废墟瓦砾。然而如同沃尔夫说的,这就是人的命运。一整夜我极少合眼,从前边的窗户看着火苗不断地往天上冲。你可以想象,此刻我浮想联翩,回忆起了过去的岁月,回忆起了我与席勒的多年合作,回忆起了我这宝贝孩子的诞生和成长,在心中免不了有些个激动。因此我考虑,今天最好还是就待在床上吧。”

我称赞他小心谨慎。不过我看他一点也不虚弱、疲乏,相反倒挺舒适、惬意的样子。我猜想,这样卧床不起更多的是一种战争策略,这种策略歌德每遇非常事件总爱采用,怕的是会有蜂拥而至的探访者。

歌德请我在床面前的一张椅子里坐下来,和他待上一会儿。

“我想到了你,并且深深为你惋惜,”他说,“如此一来,你夜晚可怎么过哟!”

“您知道,”我回答,“我爱剧院爱得要命。两年前我来到魏玛的时候,除了在汉诺威看过的两三出戏,可以讲对戏剧一无所知。初到时一切对我都是新的,演员也罢,剧本也罢;遵从您的建议,我用整个身心获取直观印象,不愿多加考虑和反思,这样一来,实话实说,在剧院里度过的这两个冬天,就成了我一生所经历的最纯洁无瑕、最珍贵可爱的时光。我对戏剧变得来如此痴迷,不但看演出一场不漏,还获得了准许看彩排;是啊,就这样还不满足,白天经过剧院只要偶然发现大门开着,我就会进去在池座的空座位上一坐半小时,想象舞台上可能出现的演出场面。”

“你真是个疯子,”歌德笑道,“不过我喜欢你这样。要是上帝让所有观众都变得这么孩子气,那有多好!——归根结底你是对的,剧院值得留恋。谁要是没被惯坏又足够年轻,那他就不容易找到一个比剧院更令人感到惬意的地方。在剧院里人家对你完全无所求,你不想开口就不必开口;相反你可以像个国王似的舒舒服服坐在那里,让大千世界在你眼前展开,愉悦你的精神和感官,使你心满意足。那里有诗,那里有画,那里有歌唱和音乐,那里有演技,那里什么没有啊!当所有这些艺术,当所有这些青春和美的魅力汇聚于一个晚上,而且在一个高水平上得到展现发挥,那就将成为一个节日,一个无与伦比的盛大节日啊!即便还有些不尽如人意之处,即便好的只是一部分,那也总比伏在窗前傻望街景,或者关在烟气刺鼻的屋子里玩一局威斯特强得多喽。你已感觉到了,魏玛剧院绝对不容轻视;这里仍然扎着我们黄金时代的老根,随后又补充进了许多天才的新鲜血液,这样,我们还能进行一些富有魅力的、讨人喜欢的演出,一些至少能给人以整体印象的演出。”(https://www.daowen.com)

“我要是能目睹二三十年的盛况就好啦!”我接过话头。

“那确实是个给了我们许多大便宜的好时光,”歌德应道,“你想象一下吧,令人乏味的法国时尚刚刚过去不久,观众的神经还没有因过度刺激而变得迟钝,莎士比亚犹如旭日东升,莫扎特的歌剧一样朝气勃勃,最后,年复一年,席勒的剧本在这里诞生了,然后经他亲自排练,在魏玛剧院的舞台上初放光彩——你可以想象,我们以这样的美味佳肴款待老少观众,他们也就始终对我们的剧院心存感激。”

“一些曾恭逢盛世的老一辈观众,”我插话道,“对当时高水平的魏玛剧院确实是赞不绝口。”

“我不否认,”歌德回答,“这挺重要。不过,更重要的是,公爵给了我绝对的行动自由,让我想怎么干就怎么干,想怎么管理就怎么管理。我不看重华美的布景,靓丽的服装,而非常重视好的剧本。从悲剧到闹剧,任何形式我都认可;只是剧本必须像样,否则别想让我开恩批准。它必须大气、感人、爽朗、优雅,无论如何也得是健康的,并有某种坚实的内核。反之,一切病态的、羸弱的、哭哭啼啼的、多愁善感的,以及一切恐怖的、残忍的、伤风败俗的,都被我永远排除在外;我担心这些玩意儿会毁了演员和观众。

“我用好的剧本提高演员嘛。因为老是排高尚的东西,演高尚的东西,必然会使一个人出息起来,只要这个人没有被老天抛弃。再有,我与演员经常保持个人接触。我知道他们的台词,给每一个人分析他的角色;我出席彩排,和他们讨论某个环节如何改进;公演时我从来不缺席;发现有什么不足之处,第二天全部一一指出。

“就这样,我使他们的技艺得到了长进。——还有,我还努力提高演员在社会上的地位,办法是让他们中最优秀的和最有前途的进入我的交际圈,以此向世人显示我尊重他们,认为他们值得我亲密交往。这样一来,魏玛上流社会的其他人也不甘落后,男女演员们于是很快体体面面地进入了高尚的社交圈子。所有这一切努力,必然使他们获得里里外外的良好修养。我在柏林的学生沃尔夫,还有咱们的维兰特,都成了举止优雅得体的人。欧勒斯和格拉夫先生更是富有修养,足以给最最上流的交际场合增光添彩。

“席勒本着与我同样的准则行事。他跟男女演员们交往也很多。他跟我一样排练也总是到场,每次演出后也习惯于邀请他们去他家,和他们一块儿度过有意义的一天。大伙儿一起享受成功,一起讨论下一次演出可有什么需要改进。只不过,席勒一来到魏玛,就发现咱们的演员和观众修养水平已经相当高;这一点,不可否认,帮助了他的剧本迅速取得成功。”

歌德如此详细地谈一个我一贯感兴趣的题目,一个由于昨晚的火灾对我变得尤为重要的题目,真令我喜出望外。

“您和席勒许多年来苦心经营的剧院,”我说,“昨天夜里一下子给烧掉了;这在一定意义上也结束了一个极其伟大的时代;这样的时代,对于魏玛不会很快再现啦。当时剧院在您督导下取得了异常卓越的成就,您从中想必也体验到不少乐趣吧!”

“还有不少艰难和困苦!”歌德叹口气回答。

“要使一个人数众多的团体始终秩序井然,”我说,“可能很困难吧。”

“许多事都需要严厉才办得到,”歌德回答,“更多地则通过友爱;但是,最有效的还是通达世事,公正无私,不管对谁都一个样。

“在此我必须警惕两个危险的敌人。一个敌人是我太爱才,它容易使我掉进偏袒的陷阱。另外一个我不想说,但你一定猜得到。在我们剧院里有不少既年轻貌美,又极富内在魅力的女性。——我感到她们中的一些深深吸引着我,也不乏乐意走一半路来迎合我的人。只不过我克制住自己,对自己说:别再往前去了!——我清楚自己的地位,知道自己在这个位子上担负的职责。我在这里不是个普通人,而是一家机构的首脑;对我来说,这个机构的发达兴旺,比我个人一时半会儿的幸福更加重要。我要是坠入了情网,那就会像一只旁边摆着块磁铁的指南针,指起方向来便不可能正确啦。

“反之,我绝对洁身自好,始终能够自持,也就始终能够主宰剧院;因此我从不缺少大伙儿对我的必要尊重,没有这样的尊重,任何权威都会立马化为乌有。”

歌德的这段自白很为我重视。从别人嘴里我已经听见过对他的类似议论,挺高兴现在得到他的亲口证实。我比任何时候都更敬爱他了,在告辞时亲热地握了他的手。

回到火灾现场,但见巨大的废墟堆里还有火焰和烟柱冲向天空。人们继续忙着灭火和拆除破烂房屋。我在旁边拣到几页烧焦了的台词残片,是歌德《托夸托·塔索》中的一些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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