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8年6月15日,星期日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1828年6月15日,星期日

(听提罗尔山民放歌;卡尔·奥古斯特大公辞世)

我们在桌边没坐多久,用人就报告,赛德尔先生就领着提罗尔歌手来了。歌手们被安排到花园的敞厅里,透过洞开的厅门就看得见他们,他们的歌声老远便听得清清楚楚。赛德尔先生坐到了我们一起。快活的提罗尔山民演唱的歌曲和他们富有地方特色的吆喝[11],颇对我们年轻人的口味;乌尔莉克小姐和我尤其喜欢《花束》和《你,你在我心里》这两首,请他们把歌词给了我们。歌德本人看上去不像我们其他人似的兴奋。他说:

“想知道樱桃和草莓味道,必须向小孩子和麻雀请教。”

提罗尔山民还用一支声音嘹亮的横笛和一张平躺着的齐特尔琴,演奏各式各样的舞曲,穿插在歌唱节目之间。

小歌德让人给唤出去了,他一会儿又走了回来。他走到提罗尔人那边,打发走了他们。他又坐到桌旁,跟我们待在一起。大伙儿谈论着《奥伯龙》,说从四乡八野拥来这么多人看这出歌剧,中午肯定就已经买不到票了。小歌德提出散席,说:

“亲爱的父亲,咱们散了吧!先生们和女士们也许希望早一点上剧场去。”

如此匆忙似乎让歌德感觉奇怪,因为还不到四点;不过他仍然顺从地站了起来,我们其他人则分散到了各个房间里。赛德尔先生来到我和另外几个人跟前,满脸愁容地低声说:

“各位想看戏是空欢喜啦,不会再有演出:大公爵死了!在从柏林回来的路上死的。”

众人无不感到惊愕。歌德走进屋来,大伙儿赶紧装着什么事也没发生的样子,扯到一些不打紧的话题。他和我走到窗户前,给我讲那些提罗尔山民,讲看歌剧的事。他道:

“今天你坐到我的包厢里来吧,到六点钟你还有时间;别管其他的人,就待在我这儿,咱们还可以再聊聊。”

小歌德试图请大家都离开,以便他赶在刚才送信给他的首相回来之前,向自己的父亲通报那个噩耗。歌德不理解儿子干吗这么心急火燎地催客人离去,表现出不耐烦的样子,说:

“你们难道咖啡都不想喝了吗,须知还不到四点哟!”(https://www.daowen.com)

这期间别的人全走了,我于是也取下自己的帽子。歌德很诧异地瞅着我,问:

“喏,你也要走?”

“是的,”小歌德抢过话头,“艾克曼在上剧场前还有事要办。”

“可不,”我道,“我还有点事情。”

“那去吧,”歌德说,边说边不解地摇摇脑袋,“可我真不明白你们。”

我们和乌尔莉克小姐一起上了楼,小歌德则留在下边向他父亲报告噩耗。

我再见到歌德已是那天夜里。还没跨进房间,我就听见他在唉声叹气,在大声自言自语。他似乎感觉,他的生命被撕开了一个口子,蒙受的损失再也无法弥补。他拒绝任何安慰,讲什么都根本不听。他讲:

“我原以为我会先他而去啊;不过上帝觉得怎么好怎么安排,我们可怜的凡人毫无办法,只能忍受,只能,只能尽量继续活下去。”

老公爵夫人得到噩耗时正在威廉塔尔避暑,已当政的小公爵一行尚在俄国。歌德即刻启程前往道恩堡,为的是逃离这睹物思人的伤心之地,在新环境中从事全新的活动,以恢复身心健康。他先从法国人方面得到了一些重要的创作启示,继而又重新热衷于植物学研究;眼下他居住在乡间,一出门就满眼是茂密的葡萄藤蔓和蓓蕾初绽的花木果树,很适合做这样的研究。

我陪他的儿媳和孙子们去看过他几次。他看上去很幸福,忍不住对我们一再地称赞府邸和花园的位置,说它真是再好不过。的确,透过窗户,从这么高的地势俯瞰山下,风光十分迷人。峡谷里植物繁茂,生气勃勃,萨雷河蜿蜒流经如茵的草地。正对面朝东,是一些森林覆盖着的丘陵,越过丘陵极目远方,让人感觉那便是白日里看云聚云散,骤雨降临,夜晚观察东边的星空和旭日初升的最佳去处。

“我在这里已经度过一些美好的白昼,美好的夜晚,”歌德说,“常常天亮前就醒了,我便躺在床上,面对打开着的窗户,观赏三大行星汇聚在一起时的壮烈景象,随着朝霞越来越红越来越红,我也越来越精神抖擞。随后便整天徜徉在野外,和葡萄的藤蔓做精神对话,它们告诉了我不少好想法,我也可以向你们透露一些奇妙的事情。我又开始写诗啦,而且写得不坏;我真希望自己有运气,能把现在这样的状态保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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