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城来的西河街民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1 从京城来的西河街民

漫步于西河古镇蜿蜒的老街中,也许你不认识那些坐地户和南来北往的游客,但你一定能记住从明碣清匾间传来的某些交谈,因为那样的交谈声会反反复复出现在你的耳畔。

“你好,听说你们这儿有个北京人,是个画家,在哪?”

“北京人?哦,你问的是曹运祥老师吧?他就住在上街头永隆巷口,门头上有块匾牌,那是他画画的地方。”

在如今一部手机即可尽晓天下事的数字时代,人们早已知悉,西河虽然有着六百多年的历史,但曹运祥寻根前的名字——“朱明德”却更早响亮于网络。

于是,问者言语中常带着一份好奇:中国有数不清的古镇,名气不输甚至远远超过西河的也不在少数,那么,曹老师缘何偏偏选择在这里扎根?

“也许是认为我们西河的场子[1]好,人也好吧。当然,他对西河人也好,两好搁一好嘛。哦,我讲得不对,不是两好搁一好,是一笔写不出两个西、两个河字来,他现在就是我们西河该[2]上的人。你讲,自己人哪有不对自己人好的?别看我这把年纪了,脑子还没糊涂,什么是真正的好人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他老牌子[3]算一个。”

胡秀明老人是个耍了一辈子“顶上功夫”的剃头匠,也是古镇里为数不多的95岁以上高龄者。老人已基本无牙,说话时多少有点跑风漏气,加之西河方言味又格外浓重,没有人在一旁跟着翻译,是很难听懂的。但不管能不能听懂,那张瘪陷的嘴角在提起曹运祥时所泛出的笑意还是让人清楚地明白,他对曹运祥只有赞许。

“人嘎[4]虽然是个名人,可人嘎一点架子都没有,说话温文尔雅,待人和蔼可亲,还千方百计想办法宣传我们西河,教我们如何融入古镇开发中去,怎么发嘎致富。可以这么讲,我们西河能有今天,与曹先生的良苦用心是分不开的。”

能说出这一连串的赞誉之词,75岁的老木匠牛忠泉显然颇有些文化。这个至今仍在量凿正枘的手艺人,平日里总以见多识广而显得有些卓逸不群,但在提到曹运祥的时候,还是不断跷起大拇指。

“是的。曹老师来西河已有好几个年头了,他已和我们打成一片了。他把自己当成了西河的一分子,我们也从不拿他当外人。”

已过了花甲之年生日的王家义是西河古镇管委会工作人员,这个土生土长的老西河号称“地保”,其父王海润即当年有名的“小老王”,是西河著名美食小刀面的主要传承人之一,曾挑着面条和馄饨担子走街串村数十年,以至于哪家昨天老了人[5],哪家明天娶媳妇,哪家后天上梁[6],他都一清二楚。王家义子承父长,谁家儿子在部队提了干,谁家闺女考取了研究生,也都在他肚子里记着账,但他却说,我这方面真的不及曹老师,西河各嘎各户的情况他比我知道得还多。

“曹老师也欠[7]得很哩。”

王家义的肚子里装着两个趣闻,都是曹运祥的“欠”——

一是“袒”(坦)诚相见。有人说,这位曾经的京官不仅知道哪嘎澡堂是老字号,泡澡更舒服,还与西河人一起泡过混池,相互搓过背……事情嘛,倒是有这回事,但问题是,他帮人嘎搓背外人是怎么知道的?他会理发,那是他在部队学会的手艺,难不成他还干过搓澡工?不是,那是牛木匠(牛忠泉)呱[8]出去的。牛木匠曾向人炫耀,有个当过大干部的人为我搓过背。人嘎当然不信了,说他瞎吹,他就急了:“不信你去问曹老师!”曹运祥后来幽默地说:“哈,我们是肝胆相照的朋友,对吧?好朋友就应该毫无保留地‘袒’(坦)诚相见嘛!”

二是“七一饱”。西河方言称馄饨为“饺子”,称吃为“七”,去哪儿的“去”被说成“哈”,相互间常说:我请你到该上哈馆子,七饺子还是七面,随你挑。这样的方言让西河人在外地吃馄饨时闹过一个久传不歇的笑话:“老板,我要七碗饺子。”老板没好气地回说:“我这里没有饺子,再说你一个人要七碗,这不是拿人开涮吗?”最后解释了半天,老板才知道他要吃一碗馄饨。

所以,你在西河还会听到这样的声音。(https://www.daowen.com)

“曹老师,七过了吗?没七上我家去七,我陪您滋[9]两杯。”

“曹老师,您这是要去哪?是不是要七喜酒去呀?是不是又有哪嘎让您操心了呀?”

其中有端着饭碗的老人,有抡着大锤的铁匠,有炸臭干子、卖馄饨油条、卖卤菜的摊主,也有开杂货铺的店家。

曹运祥的回答更令人莞尔:“七过了,七过了,谢谢你啊。”要不就是:“好啊好啊,那我就不客气了,今儿个就去你们家七一饱!”

京腔里夹杂着土话,每次都把对方,也把自己逗得前仰后合。

“七一饱”指的是甩开肚子大吃一顿,这个西河特有的词如今也被赋予了新的故事,主人公是曹运祥、王家义和他的妻子牛小宝。

那天,曹运祥应邀去王家义家打牙祭,夫妻二人问他想吃点什么,他说别的都不想,就馋一碗正宗的“小老王饺子”,手脚麻利的牛小宝便给他包了几十个。

“就馋一碗正宗的‘小老王饺子’。”这句话让王家义瞬间有点感动。父亲已经去世多年,年轻人不必说,就是老字辈的还有几个会提及“小老王”呢?为使“饺子”对得起那“正宗”二字,他没有用液化气灶,特意把好久没再用过的大锅灶洗刷干净,然后再现父亲当年的一套流程——在灶膛里引燃木炭,用小扇子轻轻摇几下,火头旺了起来,锅里不一会便咕噜咕噜地冒出一串串小水泡来。他抓起“饺子”放进沸水里,再用漏勺搅一搅,那些“饺子”便像花一样一朵朵浮上汤面了,盛到碗里,热气腾腾中满屋飘香。

王家义忽然有些黯然神伤,他默默地坐在一旁,指着“饺子”对曹运祥打了个“请”的手势。

曹运祥赶紧营造气氛:“咋这么香啊?我从没闻到过这么香的‘饺子’!”说完用力地嗅了嗅鼻子,跟着“啊”的一声呼出一口气,然后又伸出舌头舔舔嘴唇,那副陶醉的馋相顿时把王家义逗乐了。

“曹老师,你有所不知,正宗的‘小老王饺子’之所以比别家的香,在于我父亲的发明——放油渣子。父亲生前有个习惯,熬了猪油后,油渣子留着,用来下饺子、下面或是炒青菜。”

“原来如此!”曹运祥一看,果然,“饺子”的清汤中,漂浮着一些成块的或是细碎的油渣,油星点点之间,猪肉馅在吹弹可破的白色“饺子”皮里泛着鲜亮的红光。

“太香了!”曹运祥早已按捺不住,足足两大碗,顷刻间被他吃了个精光。

“哎呀,今儿个七多了,好饱。”曹运祥揉着肚子说。

这回夫妻俩都忍不住笑了:“曹老师,你也说七啦?好,这就证明你已经是西河人了,以后有空就来我们嘎七一饱!”

外人只知道曹运祥的画室已不折不扣地成了西河古镇的一张文化名片,却不知曹运祥更是不折不扣地成了一位西河街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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