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择韭菜的名人
春雨淅淅沥沥地下着。远处,青山含黛,绿水如烟。雨声中,越发迷蒙的古镇里每一块砖、每一块瓦、每一片树叶,都像是奇妙无比的琴键,而丝丝细雨就是那一根根修长的手指,弹奏出了一首又一首优雅的曲调。
这是首次采访曹运祥的那天。春雨贵如油啊!今天应该是一个充满希望的日子。当雨点无休无止地从天上、从树叶上、从老宅的小瓦和房檐上落到最适合撑一把油纸伞的幽巷里,落到宛如被泼了一层菜油一样油光可鉴的青石板路上时,笔者又有了一些担心,仿佛那些雨点也落在自己的心坎上。
好不容易等到曹运祥正式接受采访的这天,不知会不会顺利?
按照牛忠泉老人的说法,曹运祥是个平易近人的人,事实也是如此。然而,采访曹运祥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倒不是因为他具有大多数名人那种注重自由和个人空间所带来的孤傲,而是他跳跃性的思维实在让人难以记住他谈话的要点。此外,他因为胜友如云很难有时间接受采访,彼此间虽有过一两次照面,却都因为他太忙而匆匆话别。更难的是,他根本就不愿让人为其著述。
他说:“当前有不少人都认为,唯默默无闻做好事才叫做好事,否则就是炒作,就是有所图。何况,我虽有些故事,但还不够典型,不够生动,还上升不到文学层次。”他同时还开了个玩笑,“你要真有这个想法,就等我不在的时候再动笔吧,人家说盖棺定论,那时候你咋写我也管不着了。”
好在,已经解甲归田的曹运祥仍以组织为重,当得知笔者写他乃是宣传部门下达的任务后,他还是“屈从”了。又好在,犹如他对西河知根知底一样,西河百姓对他也是了如指掌,他与他们在平日的聊天中“泄”了很多“底”。
一幢老式徽派木楼,分为上下两层,门牌上有土味十足的八个字。当然,是“朱明德画画的地方”,作为知名画家,“曹运祥”这个名字并不在其内。一楼墙壁上挂满了大写意的漫画,这些画作有一个共同的主题——西河人家,也有一个共同的特征——都是百姓生活的忙忙碌碌,都是直通凡心的人间烟火。
墙壁上还题有这样几行字——
能来看我画的人是有缘的。河南是我的故乡,北京是我工作几十年的地方。2014年来到西河,因为西河水美人更善良,作家、画家谁都会喜欢西河。我希望自己在这里感悟生活、感悟人生,多为人们画些赏心悦目的画。
因为络绎不绝的观画人和楼梯口那块“游客止步”的告示,楼上的画室宛如藏在闹市中与世隔绝的隐修秘境。画室不大,且被一排摆满了各种书刊的书架一分为二。外面是过道和储藏间,里面有一张画案,文房四宝和画卷摆放得整整齐齐。与画案相对的是一张小小的茶桌,围着一圈木椅。茶桌一侧是卫生间和摆有一张床的卧室。
曹运祥就在这个局促的空间里画画、泡茶、接待朋友。
画室里没有厨房,因为曹运祥没时间做饭,也不需要做。西河美食太多,价格也不贵,十来元钱便能让人吃到撑。此外,还有排着队请他吃饭的街民,他是真正的“西河百家宴”[10]遍尝者。当然,他不会白吃。
笔者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进入画室不久,便赶上曹运祥的几个朋友来看他,他们都是远道而来。他把朋友们请到饭店后又转身回到画室,拍拍湿漉漉的花白脑袋对笔者说:“哎呀,咱们还是下次再约吧。这样,你也先去饭店。”接着他翻箱倒柜,说是要找一下日记本,年纪大了容易忘事,得看看今天有没有什么对老乡们承诺了还没做的事。此外,在西河待久了,外地朋友也就生疏了,万一忘了他们哪个人的名字岂不尴尬?……
通过一个人的朋友去了解这个人,倒也不失为一种途径。
饭店里,朋友们已打了好几轮扑克,也谈了很多关于曹运祥的往事,却始终不见其人。(https://www.daowen.com)
“这个老曹,搞啥名堂,怎么还不来?”有人准备打电话催他。
“来了来了。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
随着一阵扑鼻的清香飘来,曹运祥笑吟吟地出现在门口,手里抓着一把绿油油的韭菜,指缝中渗着泥水。那把韭菜一看就是刚割来不久,莹白如玉的根部还沾着些许湿土,墨绿色的茎叶中顶出来一两粒韭菜花苞儿。
“幸亏看了一下日记本。昨儿一位西河老乡上门告诉我,说他的孩子准备应征入伍,他们知道我是个老兵,就请我今天去他家给孩子说说部队里的事……从他家里出来,又碰到另一位老乡,他说他家的韭菜长得非常好,非要送我一把,我得给钱哪,可他却差点跟我急了,拉拉扯扯了好半天……哦,不说这个了,我得去把韭菜弄干净,让大家伙尝尝正宗的绿色食品……”
“干吗要自己弄?交给饭店不就得了?”一位朋友笑着道。
“嗨!有些事必须亲力亲为。这可不是一般的韭菜,这是咱们西河老乡的心意!”
终于有了机会与曹运祥促膝交谈。
“相信每个人都在憧憬退休后的美好生活,养养花、养养鱼、逛逛菜市场……但有的人一旦真的退休,就感觉闲得慌,因为他们是耐不住寂寞的,我大概也属于这种人……”曹运祥甩了甩手上的水渍说。此时,他已择完了韭菜。
首次采访很快结束了,应该说,首次正式面对面交谈结束了。
鬓丝禅榻、机智、风趣,是曹运祥给笔者留下的第一印象。
修长的身材,清癯的面容,尽管已年逾古稀,却依然不失健朗,步履飘逸,快慢相间的动作甚至还有点太极拳高手的味道。朴素的老年装穿在他身上,不仅不显龙钟之态,反而衬托出一种不凡的气质,也显示着一份恬静,但这份恬静丝毫不沉闷,因为他一旦开口说话,你就会发现他是那么健谈,会发现他的肚子里竟藏着那么多睿智、幽默而又生动的处世格言。
但笔者印象最深的还是这个既是画家又是作家的名人择韭菜时的麻利动作。
他先在地上铺开一张报纸,把韭菜放到报纸上,然后找饭店服务员要来一个垃圾桶,接着,那双白净而又结实的手便很灵活地在韭菜与垃圾桶之间来来去去,从择去枯叶、去除泥土再到清洗完毕,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俨然一个熟练的家庭主男。
所以,第一印象中还得加一句——一位接地气的扎根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