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鱼”是用来读的
艺术家对自身艺术特征的概括,普通人往往不一定能够完全理解,但总有人可以用文字将之清楚地表达出来。关于“明德鱼”,还是邵妙苗的阐述最为生动、最为真切。他认为,“明德鱼”是用来读的。
曹运祥在淡水养殖公司、水产学校、水产局机关工作了十三年。十三年与鱼的零距离接触,从不同的侧面对鱼进行了全方位的观察和描绘,他的思想与鱼一起畅游,他的情感与鱼一起沉浮。
当然,他最大的爱好还是画画。他在部队画过上千幅速写,留下了对老部队的深情记忆,转业后,仍然保持着这个习惯,走到哪画到哪,画山、画水、画树、画人、画鱼。他有几十幅速写是同一个标题——《生命在歌唱》。他在画这些作品时,心中充盈着激情。他的笔下,有严文井、田华、萧军、苏叔阳、刘绍棠、王愿坚这样的老作家、老艺术家,更多的是渔场看门房的韩师傅、卖西瓜的小摊贩、劳动模范杨怀远,还有萍水相逢的人物,多得数不清。
倚仗十三年的水产工作经验和与鱼的零距离接触,曹运祥自诩,恐怕没有比他见鱼见得更多的画家了。鱼的自由与快乐,鱼的灵动与悟性,鱼在水中的平衡能力与游刃有余,鱼的透明与纯粹,给他后天的性格中埋下了沉静的伏笔。当一条条富有生命活力的鱼从他笔下游出来的时候,我们似乎听见了他本性的呼喊。曹运祥把对真善美的追求和对人间真爱的赞美,都托付给了笔下的鱼,鱼成了他对生活生命感悟的载体,他的天性里有了鱼性。
“明德鱼”技法简洁,取法自然,笔墨酣畅,绝不拖泥带水。细细欣赏曹运祥笔下的鱼,一幅与一幅不一样,每一幅都不是简单地一笔一画地画鱼的形态,而是有趣味、有生活的感悟,表达着作者的心声,给人亲切欢愉的艺术享受。他自觉地以齐白石为师,坚守“诗言志,画表意”的中国画传统,鱼不仅是他的情感寄托,也是他的思想感悟,是他的人生观察,更是他的智慧表达。他用博大包容的审美经验看世界,保持一颗与清水、活水相和谐的心情,世界便清纯明亮;他用超越美术创作的灵感体味人生,大自然便变得有滋有味。
曹运祥笔下的鱼,或水墨相融,或红如赤霞,或蓝如宝石,或如情侣漫游,或如老友恳谈,或如久别重逢,或大片游鱼排山倒海直下江湖……正如于丹在他画展序言中所写的那样:“进到他的画展,如同一步掉进大鱼池,一尾尾活泼泼的游鱼扑棱棱在身边搅起涟漪,充满自然清新的生活气息……真正爱鱼的人,必定有着天真简朴的心,崇尚自由,不慕荣利,江河湖海、一团烂漫就寄托了毕生怀抱……明德兄是个用画笔为鱼之乐代言的人,可见他的心,真是游于江海而得其乐了。”
是的,“明德鱼”是快乐的。有《团聚》的快乐,也有《相逢》的快乐;有《水澹澹兮》的快乐,也有《风平浪静》的快乐;有《满塘清香》的快乐,也有《夜过清塘》的快乐……只要能在《好水》之中《游》,自然《乐悠悠》了。
“明德鱼”也是自由的。《顺行》当然是自由的,《畅游》也是自由的,《畅想》更是自由的。不论是《海阔凭鱼跃》,还是《天高任鸟飞》,“明德鱼”都让我们感受着自由的宝贵。我们追求着鱼一样的自由,但任何时候,自由都不是绝对的,因为鱼儿离不开水。
“明德鱼”描绘着人间的真情。《情依依》,幽默而清纯,两条鱼相依相偎,是情语绵绵不绝,还是真情无语?《亲情自古》,画面动中有静,静中有动——动在线条的弧形运动,静在两条鱼四目深情对视的凝固瞬间,优美的旋律体现出优美的情感。《叮咛》,几条小鱼围在大鱼身边,听妈妈娓娓道来,总让人想起远方白发的母亲……
“明德鱼”有时是铿锵哲言,有时是壮烈的牺牲隐喻。一幅《天大地大》,让我们从狭隘中走出来;一幅《奉献者》,愿以己身,为人奉献;一幅《善人得宽余》,用一个纯朴而古老的民间哲理,表达了他对目前道德缺失的焦灼,做人行善,路途方能越走越宽。(https://www.daowen.com)
“明德鱼”体现着对生命的关爱和与人相谐、与万物相谐、与大自然相谐的追求,这是一种超越人与人之间道德行为,把人类同情之爱升华为与所有生命和谐相处的大爱,给人感受颇深。一幅《爸爸咱俩回家吧》,体现了对鱼的深切同情。一幅《釜中鱼》则很有些白石老人的画意。画面上一只双耳锅,锅里一条孤零零的鱼,蜷起身子,昂起脑袋,试图从锅里浅浅的水中逃走。他的题画语说:“釜中鱼,不知急,早晚也是被人吃,因为有用人养之,子孙后代无绝期。”他画出了鱼因生命无助而拼命挣扎的绝望之态,但又不忍心让即将进入人们腹中的鱼满怀焦虑、痛苦与悲愤而死,因此,他把痛苦留在了自己的心底,把同情和对和谐的思索留在了笔端。
看多了人生百态,曹运祥偶尔也会用诙谐轻松的笔墨去戏嘲一些弊习陋规,《追星族》让人莞尔一笑;任意挥洒的《会议》,看那一群茫然拥挤而找不到目的的鱼,让人情不自禁哈哈大笑;《寻找龙门》则是他用怜悯之心,劝诫某些把名、权、利当作人生目标的可怜虫走出心灵误区的佳作。他可以很敏锐地发现当今社会很多人失落或者颓废精神追求的悲哀,但他不像一般人那样做烦恼忧愁之态。他的鱼,更多的是《冲出重围》的奋发奋进,《翔之歌》的自立自豪,《长年和平》的善心善念……
鱼非鱼,是曹运祥化为一条条会说话的鱼与我们真挚对话。世界上有很多的情值得珍惜,亲情、爱情、友情、一茶之情、一握手之情……人不可以无情,如果我们都满怀深情地感恩,满怀关爱之心地多做一件对社会对别人有益的事,世界就会变得很美。
鱼在画中游,曹运祥的心与鱼同游。他的畅游姿势不变,他的神游心态不变,他的遨游之志不变,他的同游之约不变。因为,鱼是他自己,他就是自己笔下的鱼。
读“明德鱼”,让人不由得想起庄子和惠子的濠梁之辩: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鲦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庄子曰:“请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鱼之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
在濠梁之上,庄子提出了“鱼之乐”的美学命题,因为两人辩论惯了,惠子则应之以“安知鱼之乐”的逻辑诘问。“鱼之乐”是直觉地体验事物,是艺术的和审美的;“安知鱼之乐”则要求对直觉做出逻辑论证,是理论的和哲学的。这段“濠梁之辩”的佳话,实际上是美学与逻辑学之间的一次“误会”。但误会归误会,鱼之乐、游之乐、辩之乐,却跃然纸上。
观“明德鱼”,一如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明德鱼”是那样自由,那样快乐,那样富有生气,寄寓着作者的丰富情感。“明德鱼”为什么那么自由?为什么那么快乐?“明德鱼”所传达的是眷恋还是情思?是回忆还是展望?它们、他们、她们在诉说些什么呢?只要读了“明德鱼”,相信越来越多的人能够体会到。
全面追踪曹运祥的艺术步履,还得把时光向前回溯。
1982年,曹运祥参加了北京市劳动人民文化宫举办的漫画培训班。在漫画培训班的几个月里,他聆听了华君武、方成、苗地等大师的讲座。最初,曹运祥并不是老师最看好的学生,因为老师在课堂上常常会表扬某个学生的作品或创意,而他的名字并不在表扬之列。但曹运祥很勤奋,他根据自己的学习体会和对当时社会的观察,创作了漫画《修缮家》:一个修缮家怀揣一本“西方美学”,把一个东方的“莫愁女”雕像改造成了西方的“维纳斯”。曹运祥悄悄把作品投给《人民日报》的《讽刺与幽默》栏目,苗地老师在审稿时发现了这一作品,立即批准予以刊登。很快,《新民晚报》、香港《文汇报》等各大媒体纷纷转载。
虽然通过创作漫画《修缮家》来批判对西方美学的照抄照搬,但曹运祥并不拒绝对西方美学的消化吸收。他说,毕加索、凡·高、莫奈绘画的思想性和独创性,是自己绘画特别是漫画和速写的营养来源之一。
几个月很快过去了,培训班也结束了,曹运祥有幸成为留下来的几个人之一,被充实到北京市漫画创作小组。此后,他创作了大量漫画和新闻速写,在各类报纸杂志上不断发表。其间,洛阳豫剧团赴京演出豫剧《金鸡引凤》,受到曹运祥的特别关注,从观众排队买票、演出过程到观众评价,他画了一个新闻速写系列投给《河南日报》,结果不出一周,《河南日报》就在显著位置以《金鸡引得凤凰来》为题予以发表,引起了社会广泛关注,一时间,好评如潮。曹运祥深受鼓舞,创作热情不断高涨,绘画技巧也日臻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