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 声
1 绘梦者的总结
“人不管在什么时候都要能认得清自己,一旦认不清自己,就只会让自己难堪,只会让人小看。”
这是曹运祥在谈到别人对自己评价时的开场白,也是他退休后学习笔记和日记中常提到的一句话。这些笔记、日记大多写于他退休以后尤其是落脚西河后,其中很多内容都可以看作他对人生的自我总结。
【帽子不能大一尺】
实话实说,在网上,在人们的茶余饭后,我的确有点所谓的名气,但我知道,那只是一种表扬和鼓励,有些甚至是与实际相左的。比如,有人瞎掰什么我是人民的艺术家,这就太过分了。人民的艺术家是什么?那可是国字号的荣誉!也许,我得给这些人好好说说什么是人民的艺术家——
“社会主义文艺,从本质上讲,就是人民的文艺。毛泽东同志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指出:‘为什么人的问题,是一个根本的问题,原则的问题。’邓小平同志说:‘我们的文艺属于人民’,‘人民是文艺工作者的母亲’。江泽民同志要求广大文艺工作者‘在人民的历史创造中进行艺术的创造,在人民的进步中造就艺术的进步’。胡锦涛同志强调:‘只有把人民放在心中最高位置,永远同人民在一起,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导向,艺术之树才能常青……”
这是习近平总书记于2014年10月15日在全国文艺工作座谈会上讲话中的一段原文。
“人民是创作的源头活水,只有扎根人民,创作才能获得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源泉。文化文艺工作者要走进实践深处,观照人民生活,表达人民心声,用心用情用功抒写人民、描绘人民、歌唱人民。”
2019年3月4日,习总书记在看望参加全国政协会议的文艺界社科界委员时再次指出艺术的人民性。他殷切希望,当代艺术家要不辜负时代召唤,不辜负人民期待,创造出更好更多的文艺精品。他也用这些话语提醒广大文艺工作者:人民是历史的创造者,是我们国家的主人。
艺术的人民性绝不是一句空话,那么,到底什么才是艺术的人民性?众多新中国艺术家用他们毕生的经验告诉我们,艺术的人民性是指那种根本不变化,或者变化得非常缓慢,然而却能深深地打动任何时代的每一个人的艺术作品的内在精神,或者说,它是艺术家在其作品中对生育自己的那片国土所表现出来的全部历史情怀和现实情怀。
这种精神、这种情怀,是永恒的。
什么样的人才是真正的艺术家?维基百科给出这样的定义:(真正的艺术家)是指进行艺术作品创造活动的人物,包括写作、绘画、摄影、表演、雕塑、音乐、书法及舞蹈等艺术领域,通常是有比较高的成就或拥有独特的个人风格,从而具备了一定的美学素养程度的人。
什么样的人才是人民的艺术家呢?新中国诞生的历史告诉了我们答案:人民的艺术家是指那些从人民群众中脱颖而出,自成一家,而后不忘人民,以自己的创作和付出向人民回报的艺术家。
那么,我是谁?我只是一个绘画爱好者,连艺术家都算不上。画家,也是人们给我戴的一顶帽子。我的作品实际上是一种黑板报,是纪事百姓、记录乡村发展的黑板报,我乐意当这样的宣传员,乐意出这样的黑板报。因为我一直觉得,笔墨当随时代,更当随底层生活。别人是怎么想的我不知道,我想到的是,我们搞美术的,就应该多画一些让老百姓赏心悦目的画,就应当把作品拿到群众中去,如果他们喜欢、叫好,画的价值就出来了。这是我对自己和作品的定位。有谁比我本人更清楚自己呢?
俗话说得好,帽子不能大一尺,大了一尺就不是帽子了。所以,拜托朋友们,千万不要把“人民的艺术家”这么大的帽子戴在我头上,我的脑袋远没有那么大。
【我就是个美术轻骑兵】
“乌兰牧旗是一支扎根人民群众沃土,直接为乡亲们服务的文艺轻骑兵。”
习总书记表扬内蒙古乌兰牧旗的讲话倒是极大地鼓舞了我。我在西河的这几年里常想,我画的就是乡亲们,我的服务对象也是他们,我的行为和乌兰牧旗的文艺工作者好像没有什么不同。所以,美术轻骑兵这顶帽子应该适合我。
这也许是我不谦虚的一种自信,但我回顾了在西河的生活后,又感觉这种自信应该是没有错的——
一是办好美术馆。我把美术馆办到了乡亲们的家门口,很多乡亲们和游客看到我的画展后都很开心。我展示的中国鱼画共有三十幅,特别是《年年有余(鱼)》,人们看了都喜笑颜开的,这让我感到十分自豪。这种自豪让我保持每季度或重大节日都更换一些画作。比如,2017年的抗洪抢险,湾沚区涌现出为堵管涌而牺牲的英雄王能珍,后来成了全国典型。我就以他为主人公创作了五幅画作,并在我的美术馆里展出,不少政府干部告诉我,“王能珍系列”不仅感动了他们,也让外地游客更直观地知道了这个全国典型是怎么牺牲的。还有,我在西河画的速写和根据速写整理的西河风俗画,也都展出了,到目前为止,我还没听到一句对这些画作的负面评价,都是正面的肯定,要知道,我也算个消息灵通人士,有不好的评价我肯定会知道,这说明,“西河人家系列”确实反响良好。画展是我与百姓之间的桥梁、船只。现在看来,我的美术馆应该起到了美术轻骑兵的阵地作用。
二是参与西河古镇乃至整个湾沚区的美育活动。我担任湾沚区美协名誉主席后,通过调研,积极提出相关建议。比如:我倡议美协活动要克服对本地区司空见惯不知美的误区,要重新瞪大眼睛看到身边的美、画出身边的美。在我建议下,区美协会员中的山水画家们合作创作了一幅《大美湾沚》,很生动、很令人震撼,填补了湾沚区美术长卷的空白,现已印刷出版,成为湾沚区对外宣传的重要载体。
习总书记曾在给中央美院教授的回信中希望,画家要重视并参与对青少年和社会的美育工作。为此,我经常为西河和湾沚的中小学生讲美术课,应邀为区老年大学讲美术课,为芜湖“市民艺术活动”讲课,为皖南医学院学生讲艺术励志课。我还在画室与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交流美术审美,互相受益。所有这些,我认为自己发挥了一个美术轻骑兵的作用。
三是接地气,熟悉社会,了解乡亲,并力所能及地帮助乡亲,帮他们争取政策上的利益,帮他们创业致富。我曾在北京水产部门和门头沟区工作过,自以为对群众不陌生,对生活很了解,但通过来西河几年的体验,才知自己过去是居高临下的联系群众,对社会的了解也是停留在表面的。这几年,我在西河了解了乡亲们奋斗求发展的艰辛——他们挣钱太难了!不过,区委区政府、红杨镇党委政府为了让乡亲们过上好日子,都在千方百计发展产业,其中西河古镇的旅游产业开发就是一个重点。这样的认知与收获,对我更加接地气的创作,继续发挥一个美术轻骑兵的作用无疑有着莫大的帮助。
当然,美术轻骑兵要做的工作远不止上述这些,我们首先要考虑的应该是如何为老百姓服务,其次才是创作,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地深入生活,体验生活,才能找到真正的生活典型和艺术典型,才能创作出老百姓喜爱的作品。
画家,无论过去和现在,都是分层次、分类别的,但大师总是少数。大师之所以称大师,其作品一定可以经久传世,甚至其作品只有一幅或几幅,但影响却很大。而绝大多数画家往往只在一定范围内受欢迎,一如乌兰牧旗的许多文艺工作者,他们从艺一生,为牧民群众唱歌、跳舞、画画、写字,给群众带来欢乐和喜悦,丰富了群众的文化生活。所以,他们是另一种在生产、科技、文化、教育中直接发挥审美、造美作用的“大师”。因而,当画家,要么就像齐白石大师那样,活到老,学到老,以创作出旷世精品为目标;要么就像乌兰牧旗文艺家那样,当传播文化的轻骑兵。美术轻骑兵的职责和追求应是这两者的综合,既要追求阳春白雪水准的经典,也要甘愿在特定地域做一个群众看着顺眼的下里巴人。
我呢,别无他求,就希望自己做好这样的下里巴人。
【党员画家该怎么干】
既然人们非要送我一顶画家的帽子,为了文字表达简顺,姑且戴之吧。我说过,我这个画家是党培养起来的,作为党员画家,又该怎么干?
2014年10月15日,习近平总书记主持召开文艺工作座谈会并发表了重要讲话,他要求广大文艺工作者感国运之变化、立时代之潮头、发时代之先声,向下沉潜,深入生活,扎根人民。
习总书记的讲话再次让我倍受鼓舞。我一直认为,作为一名酷爱美术的人,延续大画家的梦想固然重要,但作为一名由党培养出来的画家,更重要的还是应该尽可能为社会做点贡献,为百姓做点实实在在的事情,也只有这样,才会有更利于创作的生活。
2017年7月前夕,我在记者采访时说:“我是党培养出来的画家,用美术为人民服务,当人民画家是我画家梦的最高境界。我会铭记党的嘱托,遵循文艺规律,努力把生活典型创造成艺术典型,多画让人们赏心悦目的好作品。”
记者问,党员画家到底该怎么干?我结合自身经历做了这样的回答——
一是党叫干啥就干啥!
刚转业,我一心想当画家、作家。我拿着自己写的电影剧本找到电影学院,人事部负责人让我当保卫干事。但后来我还是服从组织分配,到了北京市水产局。我养鱼、卖鱼好多年,遇上名家点拨,忽然觉得应该画水墨鱼,“明德鱼”就是这么产生的。后来组织上让我干啥,我都愉快地服从调动。
二是以专长服务百姓。我在门头沟区工作时,选择了一个最穷的村——爨底下村进行帮扶。我以美术人的审美和对北京旅游业的思考,将爨底下村规划定位为历史文化民俗古村落,同时,也是影视基地。我还为村里创作了《京西寻根》。在市区镇几级党委政府的关怀下,经过村民的不断努力,如今爨底下村脱贫致富了。
三是坚持画人民。共产党人的历史唯物主义观就是人民群众创造了历史。我们的文学艺术就得尊重人民、歌颂人民,以文艺作品见证人民的创造,为人民留下文化痕迹。
在部队,我画了上千幅军营速写。
在水产部门,我坚持画速写和水墨鱼。(https://www.daowen.com)
在门头沟区,我发起成立了京西书画院,扶持书画家成长。
在北京社会科学院,我注意学习研究美学理论,既是为了提高自身美术创造能力,也是为了给新北京建设建言献策。
我感到我经历过的所有岗位、所有党组织,都是关心支持党员画家的。2005年底,北京市委安排我到北京市文联任党组书记、常务副主席。领导说,他是文人,去文联工作合适。
其实我的领导能力有限,只是我愿意为文艺家服务的心比较坚定,我觉得应该把党的温暖带给他们。
我曾多次看望一位已经瘫痪且失忆失语多年的著名作家。针对他沉重的精神负担,我高度客观地评价了他的文学成就和正能量的影响力,几次开导他放下历史包袱,他激动得大哭不已。有一年大年三十的晚上,我特意去看望他,他用深情的目光追送着我,直到我走出病房。那一刻,我的眼睛湿了……
有天清早,听说著名残疾人作家去世了,我立刻开车赶到武警总医院,与他的亲属一起把他抬出病房,安排后事。后来,我与中国作协、中国残联一起,为这位作家开了追思会……
还是说画画吧。
2006年,我深入鸟巢工地,画了两百多幅速写,讴歌了劳动者的创造精神。
退休之后,我来到安徽省芜湖市的西河古镇,建立了美术创作点。几年来,我坚持画速写两百多幅,去年举办了“西河人家——朱明德速写展”。
我的艺术水平也很有限,但我在实践中能够深刻体会习近平总书记关于文艺家为人民服务的要求。我觉得,这既是历史继承,也是文艺家成功之规律,更是新时代的需要!再过一个月就是党的生日了,我粗略回顾了一下自己作为党员画家的一些经历,感谢党组织培养之恩!党组织的培养,体现在无数个首长、领导以及同志们对我的关心和爱护之中,我深深地感谢他们每一个人!我将继续不忘初衷,振奋精神,继续画好画——为人民画、画人民!讴歌新时代,讴歌好生活!
曹运祥于2017年七一前夕回答记者提问时还说,他在西河只做了三件事——办好美术馆;参与西河古镇的美育活动;接地气,熟悉基层、了解乡亲、酝酿创作主题、积累美术创作素材。
我们不知他出于何种原因,明明做了四件,却非要说成三件,而漏掉的那件西河百姓最为感激他的理由。那件事可以称作“助力乡村振兴”——帮助西河的乡亲们脱贫致富,帮助西河的孩子们提高德商。
曹运祥近年来所写的日记已有厚笃笃几大本,其中一本就是他关于西河“一街七巷”应该重点发展哪些传统行业的思考,比如,他在对永隆巷[1]的历史进行考察和了解后,便于当日写下这么一段——
永隆巷意为“永远兴隆之巷”,原由民国时期“七家门面”形成。这七家门面若是能够按照原样恢复出来,再植以传统文化元素,就和乡村旅游融合了,这里,红杨镇政府可以考虑从以下几个方面进行开发……
这些思考,蕴含着曹运祥从政多年对经济工作的探索,以及对扶贫工作的经验总结。这些思考,也是曹运祥个人对西河古镇的规划。思考和直接带来利益的行动哪个更重要?于多数人言,永远都是后者,尤其是生活在底层的人们。所以,作为一名党员画家,曹运祥到底是怎么干的,西河百姓最清楚。
2 为人子的遗憾
故事写到这里,估计所有人都会产生这样一个共识——曹运祥尽管少年坎坷,在部队也有过失意,但后来的道路还是比较顺利的,无论是从事艺术还是退休前后的事业,抑或是家庭,他都近乎完美。是的,曹运祥的人生着实令人羡慕,然而,你只看到了他的成功,却没有看到他背后的辛酸经历。另外,他还有一生的遗憾,那就是他始终认为,愧对了自己的亲生父母,尤其是愧对了生父曹心岭。
1973年前后,朱世勋夫妇相继离开人间。曹秀珍在去世之前让女儿代写了几封书信给曹运祥。信中,曹心岭的坎坎坷坷、现状以及曹运祥为何被收养等情况被一一载明。曹秀珍还在信中一再提醒曹运祥:人不可忘本,你一定要认生身父母,但不是现在,要等到你父亲头上不再有那顶“帽子”后才可以。通过这几十年来对共产党的观察,我已坚信,他们绝对不会冤枉好人,绝对会还你父亲一个公道……
看完这封信后,曹运祥不禁泪流满面,姑妈最后几句话和父亲在他六岁那年送他走的时候所说的话是多么相似!而我,这么多年居然没有想到过要问父亲的事。原来,父母并非因为“无能”养不活我!父亲啊父亲,你还曾遭受过那么多的罪!曹运祥狠狠捶起自己的脑袋,他因过于自责竟忘了自己被过继给姑妈时才六岁。人可以改变环境,但环境更容易改变人。一个六岁的孩子,在那个吃不饱饭的年代,一旦听说可以去城市并不再饿肚子,还能上学,焉能想到其他?当然,他并没有忘记,他原本叫曹运祥,他的父亲叫曹心岭,母亲叫陈广荣,只是,他后来在曹秀珍的精心呵护和严加管教之下,亲情的砝码于情理之中逐渐偏移。不过,早被戏理中孝道文化潜移默化了的曹运祥,还是在入伍之后不断向曹秀珍打听生身父母的近况:他们能不能吃得饱?能不能穿得暖?他们现在靠什么生活?他们想不想我?前三者,曹秀珍都给了令他宽心的答案,但隐瞒了第四点的真实情况。她怕弟弟思儿心切会影响曹运祥安心服役,更怕他那顶还没有被摘去的“帽子”会害了曹运祥。家人,最重要的是能够常在一起,曹运祥因为始终“不见”亲生父母的挂念,始终“感受不到”他们的关爱,久而久之,本已生疏的情感也就更加淡化了。
曹秀珍临终前的来信如醍醐灌顶,振聋发聩。曹运祥恨不能立即请假赶往那个给了他生命的家,但最终还是忍住了——我不能辜负了姑妈的一片苦心。
1978年4月,随着中共中央批准中央统战部和公安部关于摘掉“右派分子”帽子的请示报告,以及中共中央组织部为在“文革”中受到迫害的蒙冤者平反昭雪等重大决定的实施,中国共产党从根本上冲破“左”倾观念的路线逐渐明朗。曹运祥再也忍不住了,一天,他给亲生父母去了一封信,并寄去节省下来的几十元津贴。曹心岭夫妇顿时泪水涟涟,自曹运祥1968年参军之后,他们已有十年未见亲儿了!
儿子没变,他心里有我们!二老瞬间把这条喜讯告知了所有亲朋好友。
1978年冬,当得知生父已在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后摘去了那顶压了他几十年的“帽子”,曹运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终于能从内心煎熬中解脱出来了,我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给两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以慰藉了。为此,他特向组织作了认真坦诚的汇报,汇报得到了组织的认可。
一年以后,曹心岭在黄河边的一个小村庄里见到了他的亲儿,此时,他已随二子曹维祥举家搬迁到了宁夏回族自治区灵武县梧桐树公社。这天,天降瑞雪,喜鹊喳喳,曹运祥进院后长跪不起,含着眼泪对父母说:“不孝儿回来了。”
当晚,父子二人彻夜长谈。曹运祥这才知道,父亲想他想得有多苦——
1973年11月,曹秀珍去世,曹心岭从人走屋空的姐姐家回来后,越发思念运祥,寝食难安。这时,在中原油田上班的本村复员军人曹其运回来了,他是一名驾驶员,正要开车去洛阳,曹心岭立刻随车赶至郑州,找到侄女巧莲(曹运祥大姐朱云霞)打听曹运祥消息。巧莲因担心舅舅去了部队会给曹运祥戴上“阶级异己分子”的帽子,只得隐忍不说,曹心岭受挫,又西去洛阳寻找女儿改莲(曹运祥同胞二姐朱明霞)。此时,改莲在航空部一个保密研究所工作,出于爱护弟弟,她做出了和朱云霞同样的选择。曹心岭老泪纵横,但他不到黄河心不死,再去找与改莲自小要好的凤娇。凤娇爹娘皆菩萨心肠,留老人吃住,并送钱买车票,好言劝慰,但对曹运祥的下落仍是知而不谈。曹心岭满怀希望寻子,不想失望而归,回家即大病一场。两年后,曹运祥的大弟弟曹维祥接父母与小弟曹三娃到宁夏回族自治区灵武县梧桐树公社定居……
听父亲说到这里,曹运祥已是泪流满面,他从炕上爬起来跪到地上,连磕三个响头:“父亲,我不孝,真的是太不孝了!”
1982年,落户北京两年后的曹运祥终于有了自己的房子,他立刻将父母接来居住。此时的曹心岭左脚已患有严重疾病,经诊断,医生说必须截掉左脚大脚趾方可有所好转。考虑到儿子参加工作才两年多,难以支付手术费用,曹心岭断然拒绝了医生的建议,并拍着胸脯对曹运祥说:“俺的脚没事!哪有医生说得那么玄!”随即要求回宁夏。曹运祥劝不住他,只好同意。
当晚,父子二人又一次秉烛长谈。曹心岭同儿子谈及过去的经历和社会经验教训,言近旨远地说:“儿啊,共产党把这个国家治理得非常好,老百姓已是吃喝不愁,更不用担心大灾大难无人管,这在旧社会里是不可想象的事。你现在是共产党的干部,那就一定要尽心尽力,犯法的事千万千万不能碰。还有,你也老大不小了,赶快成个家……”
1983年,曹心岭突染疟疾而病危,幸得曹运祥和姐姐朱明霞在探望期间精心寻医问药才保住一条老命。回北京前,曹运祥为祝福父亲转危为安,特地按照当地习俗取红泥为其塑了一方头像。
1985年9月,曹运祥在北京娶妻陈红,新婚宴尔,却传来一个让他痛苦万分的噩耗——父亲的脚疾竟已恶化为上皮层鳞状癌。曹运祥那叫一个后悔!悔不该当初依了父亲,让他没做手术就回宁夏。这一次,他不能再让父亲“使性子”了,强拉硬拽把他接到北京。经北京第二医院确诊,必须马上进行高位截肢,否则随时会有生命危险。曹心岭终于走上手术台,之后,开始了他的一条腿人生。不过,他在手术前的毫无惧色和手术后的谈笑风生,还是给伤心不已的曹运祥带去一丝安慰——老父好歹还活着,我好歹也算尽了一点孝心。
10月中旬,康复后的曹心岭为了不让自己成为曹运祥夫妇的累赘,吵着要回宁夏。曹运祥只得送父返乡,曹心岭就此平安生活三年多。然而,由于当时医疗水平不高,癌细胞还是在1989年春节期间转移到了曹心岭的右腹部,很快那里便鼓出一个大大的肿包。4月初,曹运祥前去探望的时候,父亲已神志不清,却很快又神采奕奕,有说有笑。曹运祥稍稍宽心,因工作上还有急事需要处理,便返京上班。他没想到,这一走竟是与父亲的永别。4月20日凌晨,曹心岭溘然长逝,享年七十八岁……
曹运祥后来在日记中对曹心岭做出如下评断:
就父亲人格说来,是千锤百炼、大苦大难,把他锻造成了敢做敢当、不畏困顿、不怕死病、不重面子、百折不挠、忍辱刚强、踏实肯干之人。他坚强地在大逆境中活了下来,小而言之对后代子孙是一种鼓舞,大而言之对人类本身是一种歌颂。尽管我们相处时日不多,但他和姑妈曹秀珍一样伟大,他做人的准则值得我一辈子学习。可惜,我再也听不到他的教诲了,我有愧于他的太多太多……
其实,曹运祥的故事永远也写不完,因为他一直以生父曹心岭和养母曹秀珍的教诲在更新着自己的人生篇章。尤其是来到西河之后,他因立志要为乡村振兴助力,立志要帮助这里的人们脱贫致富,始终奔走在为志而行的路上。诚如他自己所说——
古老的西河渡口,于我而言完全是区别于以往的农村生活,一个故事,又一个故事,都是在渡河。人生亦如渡河,产生扎根于西河古镇的想法,内心渡过了一条放弃在大都市安享晚年到毅然决然落脚江南小镇的心理之河,也渡过了一条真的爱人民还是做样子的考验之河。
【注释】
[1]西河古镇主街道两侧七条巷道之一。七条街道分别为永隆、章家、土地、芮家、江东、五显殿、许蔚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