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的内涵与特征
作为一个哲学、社会学、人类学等众多学科领域经常用到的基本概念，“文化”本身有其丰富的内涵与外延，在不同的学科体系中具有不同的地位和作用。同时，又因为与社会联系非常紧密，“文化”的内涵及其特征也随着人类社会的进步而不断发生变化。对这种社会发展客观规律极为熟悉的列宁同志，非常注重从俄国具体国情出发，在领导俄国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的过程中，就文化的内涵与特征问题，提出过他自己的独到见解。
（一）文化的内涵
虽然列宁也没有就文化概念给出过明确的定义，但通过阅读他的相关著作，我们不仅可以发现他对于文化问题的重视，而且还可以从多方面认识到他所理解的文化的深刻内涵。
首先，列宁强调的文化，主要是指一个民族或阶级长期形成的思维习惯、传统、习俗和心理层面的东西。在《宁肯少些，但要好些》一文中，列宁曾经提到过“资产阶级文化”“‘无产阶级’文化”“官僚或农奴制等等的文化”，[2]这些具有一定阶级属性的文化，都是属于某个阶级、阶层的文化，也就是属于这个阶级、阶层的所有人员的思维习惯、传统、习俗和心理层面的东西。列宁在《日记摘录》中提道：“当我们高谈无产阶级文化及其与资产阶级文化的关系时，事实提供的数据向我们表明，在我国就是资产阶级文化的状况也是很差的。”[3]这里的资产阶级文化和无产阶级文化，不仅仅是称谓上的不同，更为重要的是它们代表着不同阶级的思想文化体系。同时，列宁还指出：“只有那些已经深入文化、深入日常生活和成为习惯的东西，才能算作已达到的成就。”[4]由此我们可以认识到列宁强调的文化，主要指的是意识层面的东西，包括那些“深入日常生活和成为习惯的”属于精神范畴的习俗、习惯、传统等。这就是列宁所理解的文化内涵之一。
其次，列宁总是将文化与意识形态对等，把文化界定为受经济结构制约的意识形态。作为一种“观念的上层建筑”，文化具有鲜明的意识形态特征，是人脑对客观实在的反映，产生于社会实践的同时又会反作用于社会实践。列宁在《怎么办？》一文中曾经引用过卡·考茨基的“一段十分正确而重要的话”：“现代社会主义意识，只有在深刻的科学知识的基础上才能产生出来。……社会主义意识是一种从外面灌输到无产阶级的阶级斗争中去的东西，而不是一种从这个斗争中自发地产生出来的东西。”[5]这里所讲的“社会主义意识”，主要指的是作为一种思想观念形态的社会主义学说，是一种具有鲜明意识形态色彩的“现代社会主义文化”。在《党的组织和党的出版物》一文中，列宁提出：“写作事业应当成为整个无产阶级事业的一部分，成为由整个工人阶级的整个觉悟的先锋队所开动的一部巨大的社会民主主义机器的‘齿轮和螺丝钉’。写作事业应当成为社会民主党有组织的、有计划的、统一的党的工作的一个组成部分。”[6]列宁在此强调的写作事业，无疑也具有鲜明的意识形态色彩，主要目的就是为无产阶级革命事业做好充分的舆论宣传准备工作。
再次，列宁所讲的文化，主要是指科学、艺术、教育等方面的知识。我们现在所讲的某人很有文化，其中的文化内涵与列宁所讲的文化内涵不谋而合。《社会主义和宗教》一文中提道：“宗教是人民的鸦片。宗教是一种精神上的劣质酒，资本的奴隶饮了这种酒就毁坏了自己做人的形象，不再要求多少过一点人样的生活。”[7]列宁的这段话，通过对宗教信仰的批判，使我们认清了宗教这种文化现象的本质和危害。在全俄工兵农代表苏维埃第三次代表大会上，列宁曾经讲道：“过去，人类的全部智慧、人类的全部天才所进行的创造，只是为了让一部分人独享技术和文化的一切成果，而使另一部分人连最必需的东西——教育和发展也被剥夺了。然而现在一切技术奇迹、一切文化成果都将成为全民的财产，从今以后，人类的智慧和天才永远不会变成暴力手段，变成剥削手段。”[8]这段话所讲的技术成果和文化成果，主要强调的是文化内涵中的科技、教育等因素。
此外，列宁还强调指出了文化最基本的内涵，主要是指知识、受教育程度、识字水平等。列宁在《论国民教育部的政策问题》中讲道：“由于俄国农奴制的国家制度，青年一代里有五分之四的人注定要成为文盲。”[9]在列宁看来，文盲是苏维埃政权面临的“三大敌人”之一，“文盲是处在政治之外的，必须先教他们识字。不识字就不可能有政治，不识字只能有流言蜚语、谎话偏见，而没有政治”[10]。早期的俄国实行农奴制，一方面，为了保证生产时间，诸多农奴的时间都花费在劳作上面，没有时间来学习文化知识；另一方面，农奴主也不可能让农奴有机会接触到太多的文化知识，以达到愚民、利于统治的目的。“文盲的大量存在与俄国农奴制社会关系密切，为了欺骗和统治人民的思想，统治阶级剥夺他们的文化权益，宣扬愚民政策，文盲不懂政治，只能服从和按照统治阶级的意志生活。”[11]因此，列宁认为，俄国农奴制度造成了为数众多的文盲，阻碍了俄国人民文化水平的提高，苏维埃政权必须大力消灭文盲，而消灭文盲最基础的工作就是要提高他们的识字水平和受教育程度。
最后，列宁所理解的文化，既包括物质层面的文化，也包括精神层面的文化。在列宁看来，“没有愈来愈多的居民习惯于在图书馆里使用此类工作报告，就根本谈不上把半亚洲式的国家真正变成文明的、社会主义的国家”[12]。在这里，列宁所讲的文明，既强调了物质文化层面的高度发达状态，也强调了精神文化层面的进步状态。列宁在《论我国革命》一文中指出：“既然建立社会主义需要有一定的文化水平（虽然谁也说不出这个一定的‘文化水平’究竟是什么样的，因为这在各个西欧国家都是不同的），我们为什么不能首先用革命手段取得达到这个一定水平的前提，然后在工农政权和苏维埃制度的基础上赶上别国人民呢？”[13]列宁在此强调的“一定的文化水平”，主要就是指一个国家的经济和文化发展程度。
（二）文化的特征
所谓特征，即一事物区别于其他事物的特质。要将某一事物与其他事物区别开来，最直接的方法就是找到其独特之处，亦即其独有的特征。列宁通过深入分析纷繁复杂的人类文化现象，比较全面、准确地概括出了文化的三大基本特征。
一是民族性。
任何民族都有属于自己的、独特的民族文化。这种民族文化是在一定地域、经过长期共同生活而形成的一种独具特色的共同性。世界史上讲到“四大文明古国”，之所以是“四大”而不是“一大”，首先是因为地域，其次是因为这四大古国的民族文化各具特色，并非千篇一律的单一文化。(https://www.daowen.com)
在列宁看来，作为一个多民族国家，俄国的民族文化也独具特色。“列宁认为，俄罗斯文化的民族性不仅仅表现在它是个多种族国家，而且还表现在宗教、语言、伦理、道德等文化因素。这种民族性既包括东正教信仰、弥赛亚意识，还包括千百年来的爱国主义。”[14]因此，文化的民族性主要表现在共同的宗教信仰、共同的语言及普遍接受的伦理道德。由于俄国具有深厚的农奴制传统，小农占居民的多数，这就使整个国家内部的文化氛围体现为因循守旧的、愚昧无知的、宗法式和农奴式关系的，以及不思进取的“奥勃洛摩夫”[15]精神。列宁认为，俄罗斯民族也不乏“那种钩心斗角、互不信任、互相敌视、各行其是、尔虞我诈等等恶劣风气”[16]“那些最根深蒂固的偏见，那种一成不变、世代相传的落后习惯”[17]，而且俄罗斯人甚至从“吃母亲奶的时候”就开始受到这种“风气”和“习气”影响了。由此可见，列宁既充分肯定了俄罗斯文化中的积极成分，也指出了其中的消极因素，使我们认识到了这种文化所具有的鲜明民族特色。
二是阶级性。
文化作为一种精神形态的存在，属于意识的范畴。唯物论中讲到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一定的社会意识是对社会存在的反映。文化作为意识同样是对社会存在的反映。而在阶级社会中，不同的阶级面对的社会存在是不同的，这也就决定了文化必然具有一定的阶级属性。
列宁指出：“每个民族文化，都有一些民主主义的和社会主义的即使是不发达的文化成分，因为每个民族都有被剥削劳动群众，他们的生活条件必然会产生民主主义的和社会主义的意识形态。但是每个民族也都有资产阶级的文化（大多数还是黑帮的和教权派的），而且这不仅表现为一些‘成分’，而表现为占统治地位的文化。因此，笼统说的‘民族文化’就是地主、神父、资产阶级的文化。”[18]这就是说，在阶级社会中，每个国家的不同阶级都有其与众不同的生活环境，这就造成了他们所面对的客观实在不同，所以也就会产生不同的意识形态，产生属于不同阶级的文化。
无论在什么形态的政权中，文化的话语权总是掌握在一定阶级手中，他们会从本阶级的利益出发，把本阶级的世界观、价值观贯彻到社会所要倡导的文化理论中去。而掌握文化话语权的阶级一般都是统治阶级，就像马克思所讲的：“统治阶级的思想在每一时代都是占统治地位的思想。”[19]既然统治阶级掌握文化的话语权，那么他们制定文化政策的出发点一定是为其自身谋利益的。而在政治上处于被统治地位的人民则成了被剥削者，在经济上是这样的，在文化上也同样如此，“只要人们还没有学会透过任何有关道德、宗教、政治和社会的言论、声明、诺言，揭示出这些或那些阶级的利益，那他们始终是而且会永远是政治上受人欺骗和自己欺骗自己的愚蠢的牺牲品”[20]。掌握不了文化的话语权，或者说文化的主动权，势必会使自己的文化权益受到不同程度的损害，而文化的阶级性又不是可以随人的意志而转移的，“那么问题只能是这样：或者是资产阶级的思想体系，或者是社会主义的思想体系。这里中间的东西是没有的（因为人类没有创造过任何‘第三种’思想体系，而且在为阶级矛盾所分裂的社会中，任何时候也不可能有非阶级的或超阶级的思想体系）”[21]。因此，文化阶级性的存在有其客观性，只要阶级社会存在，文化的阶级性就不会消亡。
但是，我们评析一个阶级的文化是先进还是落后，不能只站在本阶级的立场上，应该用历史的、发展的眼光。认识资产阶级文化，不能仅仅站在无产阶级的立场来加以评价，那种认为资产阶级文化完全就是落后、反动、腐朽的观点，是根本站不住脚的。资产阶级文化在其诞生之初，相对于当时的时代条件来说，完全是激进的进步文化，在指导资产阶级推翻封建主义的统治、建立资本主义制度的过程中，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那时候的资产阶级革命是符合历史潮流的，所以它创造的资产阶级文化也是符合历史潮流的，是进步的。由此可见，在对不同阶级的文化进行评价时，列宁提出了一种科学的方法，即阶级分析法，它要求我们在认识某一阶级的文化时，要从特定的社会历史背景出发，而不能完全割裂文化和时代的关系，不能用某一时代的标准去评价一切文化形态。
应该说，关于文化阶级性的理论，是列宁文化思想的一个重要方面，它对于丰富、发展马克思主义文化理论来说，无疑起到了重要作用。
三是继承性。
民族文化是一个民族在长期生活过程中形成和发展起来的，是世代相传的。一个民族的文化之所以能世代流传下来，是因为文化具有继承性。
意识的本质是人脑对社会存在的客观反映，是自然的“人化”，而这个人化的过程不可能一蹴而就，在这样的情形下，继承就显得尤为重要。一个民族的传统文化遗产是该民族文化能继续发展的土壤，没有了继承就失去了根基，就没有发展可言，所以文化的继承是文化发展过程的必然环节，继承性是文化的必然特征。
“人们自己创造自己的历史，但是他们并不是随心所欲地创造，并不是在他们自己选定的条件下创造，而是在直接碰到的、既定的、从过去继承下来的条件下创造的。一切已死的先辈们的传统，像梦魇一样纠缠着活人的头脑。”[22]这就是马克思所强调的文化发展的前提条件。在列宁看来，无论是一种社会制度向另一种社会制度的转变，还是一个历史阶段向另一历史阶段的上升，并非每一次都是在重新创造自己的文化。中国是有着五千年文化的文明古国，其间经历了不同社会制度的演变和历史朝代的更迭，但中华文化却一直在延续着。这里所讲的延续，并不是对前期文化进行毫无甄别的全盘照搬照抄，而是在继承的基础上进行发展，选取其精华部分，抛弃那些落后的、糟粕性的部分。因此，继承性并不是对旧文化的完全肯定，也不是完全否定，而是一种辩证的否定，即扬弃。
列宁曾经强调，搞社会主义建设，不但要继承本民族的优秀传统文化，还应不排斥其他阶级、其他民族的优秀文化，只有广泛吸收，为我所用，才能不断将自身发展壮大。“资本主义把文化只给予少数人。而我们必须用这个文化来建设社会主义。……必须取得资本主义遗留下来的全部文化，并且用它来建成社会主义。必须取得全部科学、技术、知识和艺术。否则，我们就不可能建设共产主义社会的生活。”[23]关于对传统文化的继承与发展的问题，列宁在《我们究竟拒绝什么遗产？》中还讲道：“‘学生们’是比民粹派分子彻底得多、忠实得多的遗产保存者。他们不仅不拒绝遗产，……当然，‘学生们’保存遗产，不同于档案保管员保存旧的文件。保存遗产，绝不等于局限于遗产。”[24]这就是说，作为马克思、恩格斯的“学生们”，即马克思主义的后继者们，必须准确把握住文化的继承性特征，一方面要充分利用好已有的旧文化成果，另一方面要在继承的基础之上做到推陈出新，努力建设好社会主义新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