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的利益高于一切
1986年1月28日中午11 点38 分，美国卡纳维拉尔角太空中心发射基地。
随着倒计时的开始，美国第二架航天飞机“挑战者”号在欢呼声中升空。观看实况的人们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它以三倍于音速的速度升到佛罗里达五万英尺的蓝天。
这是它进行的第10 次飞行，所有人都以为又是一次胜利的探索。
然而，欢笑来不及收回、掌声还在回荡，72 秒后，航天飞机突然变成熊熊燃烧的巨大火球，长蛇般的火焰和黄白色的浓烟坠入距离发射地点20 英里外的大西洋。燃烧着的飞机碎片，散落在广阔的海面，掉落过程持续了一个小时。
7 名机组人员全部遇难，造成了世界航天史上最大的惨剧。现场无数人失声痛哭。
“一架耗资12 亿美元的航天飞机失事，就是因为一个密封件泄漏。”与宁波天生密封件有限公司董事长励行根的对话，就是从这个事故开始的。
“7 个航天员的生命值多少钱？一架航天飞机要多少钱？而一个密封件只需要50 美金。就是这个小小的密封件毁掉了12 亿美元的飞机。所以说，一个整机里边，每一个零部件都是不可或缺的。密封件也好，螺栓螺帽也好，再小的一个部件，都不可小觑。”励行根喝了口茶，平息了一下。
天生密封件有限公司就是生产密封件的。
天生，坐落在宁波慈溪。这是励行根的家。杭州湾跨海大桥就以这里作为起点。
当年大专毕业后，励行根在张家港工作了三年多。因为想家，他辞去那边的工作回来进入了一家集体企业，做技术工作，研究机械密封。
“研究是一个慢过程，钱扔出去，收回的速度比较慢。一个集体企业没有耐心来等你。看你两年三年没有效益，他就不给你投了。对我来说，其实是把我的路子断掉了，没办法去研究了，所以我就自己出来干了。”
1993年，励行根用2 万元自己创立了天生公司，生产高压锅垫圈这类的民用密封件。
但是，他是一个标准的理工男，不放弃自己喜欢的东西。于是，他一边自己做企业一边搞研究。把普通的密封件卖出去，挣来的钱去投入，做自己喜欢的研究，就这样慢慢地积累。
“这个过程太长了，像人家说的吃萝卜一样，剥一口吃一口、剥一口吃一口，做得是零零星星。”
人如企业、企业如人。天生的发展应了励行根的节奏，有能力了扩大一点，有能力了再扩大一点。
“所以我们的厂房凌乱，这里一块那里一块。因为不是一个时期盖的，前后用了七八年的时间呢。”
初期的励行根说只是为了养家糊口才开了这个厂。可是25年后，2018年1月1日，他作为5 位企业家代表中的一个，出席了习近平总书记在北京主持召开的民营企业座谈会。
此时的天生已经成为享誉全球的国家级单项冠军企业，主营产品核电站反应堆压力容器C 形密封环的市场占有率全国第一、全球第二。它是世界上唯一一家既能生产核一级管道密封产品，又能制造核一级石墨基材的企业，还是大亚湾核电站国内唯一的核电设备供应商、国家能源局第一批核电标准制定单位、国家能源局核电装备国产化企业。
不止于此。天生研发的石墨密封材料拥有自主知识产权，填补了国内空白；阀门密封和管道密封领域处于国际领先水平；O 形、C 形密封环产品取得了多项创新性成果，彻底打破了国外公司的垄断，成为我国静密封行业国产化的引领者。
这还是一个“亩产英雄”，员工100 多人，年产值几千万元。
如此强大的“核能量”哪里来？
励行根最初生产的是民用密封件，也就是高压锅垫圈、水龙头垫圈。转行到现在的核电、军工、石化、船舶、航空航天等重大系统装备领域，一靠契机，二靠从未放弃过的研发。
励行根说，与董事长的称号比起来，他更喜欢把自己归位为科研人员。
在所有重大系统装备领域中，密封件不可或缺。同一个设备里不同的零件需要配套不同的密封件，种类繁复。不仅美国的挑战者号航天飞机“栽”在了密封件上，苏联的切尔诺贝利核电站，也是因为密封不合格而发生了泄漏。
“这是一个以1%决定99%的关键部件。”
这么重要，却一直不被“待见”。因为它实在是太小了，比螺丝螺帽的零部件还小。
可这个小东西，恰恰是被“卡脖子”的部件。作为防止核电站放射性物质外泄的重要零部件，密封环的生产工艺却一直被国外一两家公司垄断着。不仅对中国技术封锁，还售价奇高，甚至做出了严苛的使用规定。
“我们自己为什么不做？”
这也是当初天生公司的疑惑。(https://www.daowen.com)
产出太小经济价值不高，利润不大做起来还很费力，企业不愿涉猎；学术上算不得高大上的研究成就，大专院校也出现了空当。“更主要的，这个小东西的研制不是一个单独学科就能完成的，因为它包括了化学、结构学、材料学，也就是说需要多学科融合才可以，技术含量很高。真的是既小又复杂。”励行根说。
然而，它又是“国家需要”。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的核电事业逐步迈入正轨、发展迅速。一座核反应堆通常需要成千上万个密封环，且每年都要更换。还有航天、石化、船舶等重要领域。
或许，全天下的契机看起来都像是一场偶然。
2004年，天生公司在给一家军工厂做配套密封件。当这家工厂中标巴基斯坦核电站建设的时候，核电站所需的密封件却因为被封锁而没了来处。历史把使命给了天生，由此，天生进入了核电密封件领域。而且，天生研究了三年，那边就死等了三年。
然后，天生又遇到了另一个偶然。
天生公司原来也做管道垫片，认认真真研究了很多年，2007年在国内的一个核电站工程中中标了。本是一件开心事，但同时中标该核电站压力容器C 形密封环的国外企业却傲慢地提出了一个要求，如果管道垫片项目不一起打包给他们，那压力容器C 形密封环也就不卖给中国了。
就是为了这句话，励行根开始了对C 形密封环的研究。
“C 形密封环主要应用于核电站反应堆压力容器顶盖与筒体之间的密封，是反应堆压力容器的关键部件之一。当时全世界只有他一家能做C 形密封环，我是破釜沉舟去做的。反应堆燃料一年要换一次，密封环也就要一年换一次。如果国外不高兴就卡断的话，我们岂不是要一直任人拿捏？”
“一根12 米长的弹簧圈绕制，误差不能超过半张A4 纸的厚度。一个4 米多长的密封零件，加工精度要控制在3 根头发丝的宽度以内。”励行根带着科研人员一次次地测试着。忍受的不只是点灯熬夜，还有一次次的失败。
但他的性格里没有放弃两个字。
2010年，天生公司作为第一完成单位的“核电站密封新技术、新产品及应用”荣获国家科技进步奖二等奖。
2015年12月，由天生公司研制的我国首个C 形密封环被安装在了秦山核电站的反应堆压力容器上。至此，不仅打破了国际封锁、把国际同类产品价格降低70%以上，还实现了主要性能达到国际先进水平、部分性能优于国外同类产品。
2016年12月，首届中国军民两用技术创新应用大赛上，天生公司的C 形密封环荣获大赛优胜奖。这是由国家工信部、国防科工局、全国工商联共同举办的全国性赛事。
2018年，“核电站反应堆压力容器C 形密封环”荣获工信部、中国工业经济联合会制造业单项冠军产品。这一年，天生还获得了国家技术发明奖二等奖。
可是，成功的科研项目却是不赚钱的。
从2007年到现在，天生做C 形密封环15年了。“再做15年我这个本也收不回来的。从办企业的角度是不合算的。”
“为什么？”
“投入、产出根本不成比例啊。”
“别人做企业、行业投资选择的都是回本快的。你这十几二十年都回不来，为什么还要去投？”
“我们公司墙上一直挂着一句话，国家的利益高于一切。中国已经运营了几十个核电站和反应堆，据我掌握的数字，发电量占我国发电总量的4%～5%。这么庞大的电力，万一有问题就涉及国家安全了。从这个角度来说，我的研究就是国家的需要，就是补国家的短板。民族企业就是要有这种精神。只要国家需要，我们要不惜任何代价地去做。”
不仅核反应堆的密封环，还有管道密封原材料石墨的研制、管道垫片的研制，励行根都已经完成了。
他们研制的石墨密封垫片，直径大的到五六米、小的才15 厘米。在石墨基材方面达到当时世界上该类指标最苛刻的法国PMUC（即满足核级标准）要求，不仅填补了国内空白，攻克了由国外垄断几十年的技术禁区，还把价格大幅拉低，有力地推动了我国核电自主化的进程。
天生公司生产的每一个密封垫片都有“身份证”，在正式投入核电站使用前经受过最极端的试验，不断提升改进其性能、工艺、结构和功效，以确保每一个密封产品达到百分之百的一流品质。
当核电密封问题解决之后，天生又把视线转向了飞机、火箭、核潜艇的发动机密封系统。
当传统方式解决了问题的时候，天生又开始用创新思维去思考出路。“过去是靠密封件来解决密封的问题，可不可以转换思路，靠自身的力来密封？”励行根进行了颠覆性的探索。这个试验已经进行了5年，试验结果让人欣喜，使用了5年依旧完好无损。这种彻底被改变的密封方式已经由天生在美国、欧盟、日本都申请了发明专利，即将进入产业化阶段。
“密封是个广义的技术，我只不过突破了几个点而已。现在我们与中科院宁波材料所合作，领域前伸，开始对高分子材料的密封件进行研制。只要是被国外垄断的，我都想把它做出来，目前我们手头上还有十几个科研项目在预研中。这样的联合与聚集后，天生就成为密封行业真正的领头羊了。”
如今的天生公司拥有先进的技术、全自动化的生产设备、独特的生产工艺和完善的质量管理体系，设有CNAS 检测中心、省级高新科技公司研究开发中心，建立的院士专家工作站在2018年还被评定为国家模范院士工作站。他们还与清华大学、华东理工大学等高校院所建立合作关系。
多年来，公司获得各类荣誉、科技奖项100 多项。与此同时，公司拥有授权专利超过40 项，主持或参与制定国家标准、行业标准20 余项，是国家能源局第一批、第二批核电标准制定单位。
一个小时的沟通里，话题始终围绕着励行根的科研，还有他对制造业的理解。所以，当听说2019年4月，他被中国科协提名为中国工程院院士候选人，成为宁波民营企业首位院士候选人时，我丝毫没有觉得诧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