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师慈母
德先生的俄文全名叫作奥里格·燮妙诺夫娜·德梦铁,出生在拉脱维亚首都里加市,犹太人。20世纪30年代,德先生大学毕业后来到中国,先在长沙军官学校任教,之后又受聘到浙江大学教授德语、英语和法语,而后又创办了俄语系。她精通七国语言,博学多才。德国法西斯占领了她的祖国,杀害了她的全家。她视中国为自己的祖国,和王琎教授结成新的家庭,王琎是中国近代分析化学学科的开创人和科学史研究的先驱。
新中国成立几年后大兴学苏联之风,我在高中时看了不少苏联小说,如《战争与和平》《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卓亚和舒拉的故事》《丘克和盖克》等等,于是就带着搞苏联文学翻译的梦想,报考了俄语系。到学校报到以后,就听说教我们的是大名鼎鼎的德梦铁教授,大家真是高兴得不得了!
第一堂课德先生就给我们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她满头银发,皮肤洁白,身材微胖,穿着紫色长衫,眼睛特别大,特别亮,显得雍容高雅,神情怡和,看上去起码有六七十岁了,后来才知道,其实她才50岁刚出头。她的助手兼翻译是冯昭玙先生,原是浙江大学的高才生、第一个考上清华大学的硕士生,他教我们俄语语法。那时候不叫“老师”,而叫“先生”。德先生教我们俄语讲读与写作。
第二学期开始德先生上课就不带翻译了,这给我们很大的压力,迫使我们奋力学习,但我们很快就适应了。她早年在大学学的是文学、戏剧,所以她上课总是以情动人,就像演戏一样,教学方法非常灵活。她要我们不去关注语言的外形,而要关注外形之下丰富而生动的内涵,文字中流荡的真挚感情,字母编制成的动人故事,以消除语言的障碍,拨动每个人的心弦。我们面对的不再是枯燥繁复的语法规则,而是俄罗斯民族的灵魂、俄罗斯人民的感情。那时大学没有统一的课本,德先生就自编教材。她指导我们去学习名家的原作,如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背诵经典语段,在富有韵律的朗诵声中进行心灵的交流,为跳动着永恒的生命篇章而感动。这样就不会去刻意记忆语言,而让语言主动地进入我们的心灵。(https://www.daowen.com)
那时候学校设在钱塘江边六和塔秦望山上,德先生住在东侧,而教学楼却在西侧。每天清晨,她都要提着一叠沉沉的作业本,通过“情人桥”,走过几百米山路,来到教学楼,不管刮风下雪,只要没有病倒,她都会提早到达,从不缺课。她的脚不太好,我们就商定轮流去接她。如今斯人已逝,斗转星移,几十年过去,当年朝霞中师生同行,那温情的一幕幕已化成永恒的记忆。
德先生对教学的认真和对学生的严格是出了名的,如果作业中有错,第一次犯,她就画上两条红线,第二次错了,她就画上三道或四条红线,若再错,她就不给你改了。上课时如果谁回答不了问题,她就叫你站着,有时候一下站了十几个。如果回答错了,或者比较离谱,她批评起来,话很难听。成绩不太好的,挨批的机会就多,有时候一下会骂好几分钟。女同学也照样,毫不留情。开始大家都受不了,回去偷偷地哭。两个班30多个同学中没有一个不被骂过。据说,她对年轻教师也一样。她发怒的时候样子很难看,眼睛瞪得大大的,蓝色的眸子里放射出火辣辣的光,脸也拉长了,变红了。可到下课后她立时变成了另一个人,把被批的同学叫到身边去,拉着她的手,摸摸他的头,笑笑说:“孩子,别生气了,把错误的地方记牢,别叫我再骂你啰!”她会从袋子里摸出几颗糖来,塞给他和她,这时候她就像一位慈爱的母亲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