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桥驿先生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陈桥驿先生

陈桥驿先生是我尊敬的一位杭大先生,和对中文系师长一样,我对他也充满着深厚的感情和怀念。2015年2月11日,陈先生以93岁高龄驾鹤远行,我很悲痛。特别是在2月15日的遗体告别会上听到陈先生长女可吟泣不成声的哀怨:“爸爸,你说话不算数,我要你放下笔休息。你说‘要我放下笔,我就要走了’。现在你的笔还夹在稿纸中间,怎么就走了呢?你说话不算数!”听到这里,我潸然泪下。

陈先生离世以后,我写过一篇不短的文字《送陈桥驿老师远行》,以纪念这位尊敬的师长。这篇文章后来收进我的一本小书《书海行舟》里,以为永远的纪念。他在杭大新村的那座1957年造的青砖小楼里,以及后来他在启真名苑的新居里,还有我们一起出外开会的宾馆里,还有他的研究生的论文答辩会上,这二十来年,我们有过无数次的近距离接触。一些小事历历在目,写出概见先生学问和学术见解之一斑,也算是我这个编外学生对他的忆念。

陈先生对浙江方志是有贡献的。他晚年对浙江地方志很关心,多次在会上、文章里谈到对浙江方志编纂的看法。有些先生出于对他的尊敬,称他为方志学家,他一听就加订正:“我不是方志学家,我是方志的大用户,我的研究工作,使我读了许多方志,如此而已。”但有些先生以为这是他的谦虚。我对他们说:“这是陈先生的真心话。他是位著名的历史地理学家,这个头衔,涵盖了先生的一生学问和道德文章。不必另加什么称号了,他不喜欢。”

陈先生对浙江地方志的发展是做出过很大贡献的。他最早直言不讳地批评新编的地方志没有索引,只编了半部书。方志里引用的资料,没有出处,使人怎么相信,如何敢于应用?古人尚懂得用双行夹注来表示。他的这个意见切中20世纪80年代新编地方志的时弊,开始时人们不以为然,后来人们才慢慢认识到他的意见重要。可以说浙江新编的地方志在全国率先编索引和出注释,使方志编纂符合学术要求,他是为此做出贡献的第一人,我可以作证。他的重要论文《中日两国地方志比较研究——中国慈溪市与日本广岛市的地方志编纂》,被人誉为“中外地方志比较研究的肇始之作”,对浙江乃至全国的地方志走向世界起到了重要作用。

陈先生快人快语,在学术观点上毫不含糊。有次我和他谈到胡道静先生,他知道我和胡先生关系甚深,就对我说:“胡先生学问很好,我和他一起开过会。他有个提法,我不赞成,编一部大书,充其量是个文化工程。胡先生常常比作打一场‘淮海战役’,这种提法我不赞成。”我知道那话是胡先生的口头禅,我只能笑笑。“吾爱吾师”,不涉及真理问题,我只得装聋作哑。

有次,我无意中谈起关于编《清史》的问题。我说有部《清史稿》足矣,为什么还要编《清史》?说要花7000万两银子。清代有许多问题,如太平军洪秀全如何评价?我对胡耀邦同志十分崇敬,他的文章讲话,凡公开的我都仔细读过,唯有他在一个纪念会上的讲话,仍将洪秀全放在鸦片战争以来寻求救国的仁人志士之列,我不赞成。马克思不是在英国《泰晤士报》发表文章称太平军为“恶魔”吗?有学者就是据此写出否定太平军的。陈先生想也不想,随口答道:“《清史》编纂部门曾就有关问题写信征求我的意见,我是直言不讳加以指出的。我不要拉大旗作虎皮。”接着又对我说:“最近某省约我写篇文章,我就有关学术腐败问题直言痛斥。过两天复印给你,你可看看。”后来果然将复印件托人带来,文章中可见陈先生的一身浩然正气。

陈先生的国学根底深厚,我的感觉是比后来兴起的“国学热”的这大师那大师的底子要厚实得多。为了帮助市县同志修志,我和他曾到桐乡去讲过一次修志的ABC。我说:“你们收集资料很重要,但要考订,比如说有的墓志铭,所写往往有夸大之处。包括文起八代之衰的韩愈写的墓志铭,也有这个毛病。拿了优厚的润笔,好话过头话就来了。不过他给老朋友柳宗元写的《柳子厚墓志铭》却是至情至性,是一篇好文章,极可信。”这时,我听坐在旁边的陈先生在闭目低声吟哦什么,仔细一听原来在背诵韩愈的那篇文章,我轻轻地将话筒移到他的面前,学员们安静地听着,等他文章背完,下面爆发出一阵掌声。他笑着对我说:“老顾,我忘情了,打扰你讲课了。”这个插曲,顿时让现场气氛十分活跃。(https://www.daowen.com)

陈桥驿先生对我很好,很关心。他得知我的求学经历后,和我开玩笑说:“我是中学生,读了几天大学;你没有读中学,读完了大学。我们通过了不同的求学道路,结果都成了教授,自学很重要。”我说:“我们不能比,你的英文那么好,到日本用英语讲学,你是怎么学的?”他说:“抗战胜利后,杭州有家金门电影院专放美国原版片,我一有空就去看,一本电影反复看,回来后就啃韦氏英语大词典,学文法、词汇、对话,就是用这样的笨办法学起来的。”

陈先生在学界的交游很广,有机会总要介绍他的朋友和学界名流给我认识,有次我和他在上海会合,一起到扬州去开会。他对我说:“今晚我与谭其骧先生有个约会,饭后你陪我去,我给你介绍认识一下谭先生。”我当然乐于应命。

陈先生七八十高龄还在带研究生,他的研究生毕业论文答辩多次邀我去当答辩委员,有次要我当主席。我深感诚惶诚恐。他说:“这个学生的论文题目是唐代诗人的地域分布,你是中文系毕业的,这可是你的专业。”每次研究生答辩,他必亲自打电话,我说老人家不必如此,让系里的秘书打个电话就好了,我很不安。他说:“你是帮我培养学生,当然要我亲自邀请。”我懂得这是他对我的信任和关怀,我虽然也老了,但他希望我在学术上继续有所长进。

陈先生到90岁高龄仍未放下笔,止住步,停止工作。一天,他在修改别人请他看的关于三江口的一篇论文,突然感到有点不适,陈先生的长女可吟女士见了,要陪他到医院检查一下,他允了。临行前将笔夹在稿子中间,回来要继续修改。可吟女士说到医院后不久他就安详地走了,没有丝毫的痛苦,是最好的善终。

作者:杭州大学中文系1961届学生,浙江省社会科学院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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