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我是多么想你！
陆伸
爸爸，你离开我们已有5年多了。这5年多来，你是我最怀念的人！每天看着你的遗像，尤其是你那双慈祥的眼睛，我的眼睛就会流泪，我的嗓子就会哽咽。每当我听到一些你所关心的事，你所喜欢的歌曲，碰到你的同事与熟人，看到你喜欢吃的食物，就会想起你。
逢年过节，我不能像有父亲的孩子那样，满怀欣喜地送上一份礼物。每次路过嘉南公寓，我都会因屋空人离而感到沮丧。真所谓子欲孝而亲不待啊！但我能把心中的父亲用文字清晰地记录下来，把我对父亲的思念宣泄出来。愿爸爸在天国知道，女儿有多么想念父亲啊！
我从小在六和塔秦望山的下龙头长大。虽然那时只有三四岁，但我至今都记得，爸爸是如何抱着我，迎着风，在钱塘江边散步。我第一次感受到风的威力和大自然的不可抗拒。回家的路上，爸爸牵着我的小手教我走石阶，使我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腿酸。要回家，腿酸了还要坚持走下去。
我长到四岁以后，大约是1958年，我们家从六和塔搬到杭州大学校内宿舍短暂住过一段时间，后又搬到杭大道古桥宿舍一幢9号。记得小时候我总爱坐在爸爸的膝盖上，让他给我讲故事，他每次都有求必应。而我，哪怕故事有重复也百听不厌。什么大灰狼、小白兔、懒人抢饼、嫦娥奔月等等。爸爸开始讲故事，总是“从前，有一个……”虽然我记不清这些故事的名字，但这些故事的情节至今记忆犹新。
我记忆中的第一个中秋节，是爸爸陪我和妹妹过的。我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苏月和广月，我第一次认识了两种水果——柿子和橘子。爸爸教我唱《分果果》的歌，使我学会谦让，学会要想到他人。
记得我小时候犯了错，比如打碎了东西、贪玩而不做作业，爸爸都是温和地批评或跟我好好讲道理。只要我需要他，他都耐心地开导我，心疼地呵护我。比如，小时候我最怕做应用题了。每次做不出，都要向爸爸讨救兵。爸爸每次都耐心地讲解，直到我弄懂为止，他真是非常的耐心，从来没有急躁过。所以小时候，我经常在他该下班的时候昂起头看着窗外，在行人中捕捉爸爸的身影。
爸爸是一个充满生活情趣，而且是脑体并用的人。我小时候是个性好动的孩子，受爸爸的影响，我也喜欢运动和歌唱。在我的兴趣爱好中，如游泳、打乒乓、唱歌，都离不开爸爸的言传身教。少年时代，爸爸还教我如何走象棋、打桥牌。爸爸甚至教我如何切菜，比如，如何切萝卜片，豆腐干丝等等。我问爸爸是从哪里学到这么好的刀功，爸爸说，他是从奶奶那里学来的。和爸爸在一起，使我的童年和少年生活非常快乐。
爸爸为我们做出不耻下问和终身学习的榜样。记得小时候，到了中午吃饭的时间，别人的爸爸妈妈都下班回家吃饭了。而他，有好几次回了家又出门，他说要去邻居家请教工作上的问题。我至今还记得，爸爸虚心请教的有张俊川教授、蒋礼鸿教授、陈桥驿教授、俞子龙教授等。我们肚子饿得咕咕叫了，直巴望他快点儿回来，等到爸爸回家后全家人才开心地一起吃饭。
记得爸爸说过，英语、德语是他大学第一和第二外语。后来由于工作需要，爸爸又自学了俄语、日语、法语。我的外语能力可能与从小耳濡目染有关。爸爸经常做的工作有图书采购和编目。为了准确无误地把各种新书归类、编目，必须看懂各种文字的新书介绍。这就要求他不但有宽广的知识面，而且要会多门外语。记得小时候爸爸自学日语，每天早上起来朗读，有时坐在抽水马桶上也读。我和妹妹也跟着爸爸叽里哗啦念着。后来他又和妈妈一起学法语，经常一起去张艾伦先生家请教问题。
爸爸可以思想高度集中地做事。在家里，即使我们大声谈笑，他可以专心致志地看书。我们问他是不是很吵闹，他说，他什么也没听到。他说，他在大学时代，还专门到喧嚣的球场看书，有意锻炼自己的注意力。
爸爸是一个心地善良，乐于助人的人。记得爸爸在“文革”前曾在四明山农村下放过。爸爸在那里结识了一个农民兄弟，我们叫他“董伯伯”。有一次董伯伯来我家做客，受到爸爸妈妈的热情款待。一些好菜，虽然我们小孩没吃到，但那碗红烧蹄膀的样子，至今都会使我口水直流。董伯伯临走时，向爸爸借钱，爸爸很爽快地借给了他。后来，妈妈倒是提醒过爸爸，但爸爸从来没有提过要董伯伯还钱。类似的事情也常常发生在邻里之间。
我小的时候家里请了一位小保姆。爸爸鼓励她学文化，晚上去夜校读书。她晚上回家以后，经常问爸爸课本上还没有搞懂的问题，爸爸总是耐心细致地讲解，认真给她辅导功课。我家楼上魏佑功伯伯家的保姆蒋阿姨收到家信后，总要让爸爸替她读家信、写家信。我听着、看着，后来也学着爸爸的样子，替蒋阿姨写过家信。
爸爸常常跟我讲要勤俭节约。他说，他上大学时，一张纸可以先用铅笔写，再用钢笔写，之后用来练毛笔字，最后还可以用来做手纸。可见爸爸当时的学习条件有多么艰苦。爸爸还说过，文军长征，也就是浙大西迁的时候，他们在贵州的生活艰苦到冬天没有鞋子穿，脚上长满了冻疮。雨天山路滑，没有雨鞋，逼得他动脑筋，把木拖鞋“拦腰斩断”再用自行车胎皮钉起来，这样走山路时，木拖鞋鞋底也会随着脚底弯曲，下坡时可以防滑。之后我才知道，爸爸为什么每年冬天耳朵上、手上、脚上都会生冻疮，原来是抗日战争逃难时落下的毛病。
爸爸说，他大学毕业参加工作拿到的第一份薪水是60个大洋。他把它分为三份：20元寄给奶奶维持家用；20元作为自己的生活费；20元帮助一个经济上有困难的贵州籍同学完成大学学业。这位有困难的同学后来也成了杭大的教师，是我一位同学的爸爸。
爸爸在家里很尊重妈妈。在家里，爸爸妈妈意见有分歧时，爸爸最终总是听妈妈的。小时候我老是听外婆对客人说，这个女婿比女儿还好，奶奶见人就夸爸爸是个孝顺的儿子。那时候，爸爸妈妈上要养老下要养小，经济负担都不轻。爸爸爱妈妈、爱子女、孝顺长辈，穿着简朴，不抽烟、不喝酒。
“文革”期间爸爸被关了牛棚。那时，我是与爸爸接触最多的人。因为，当时妹妹还小，哥哥支边去了黑龙江。给爸爸送换洗衣服，送吃的活儿，妈妈总是叫我去。所以我目睹过爸爸在牛棚里的一些情况。
记得我从西侧走进老图书馆大楼，看到有一排“牛鬼蛇神”站在毛主席像前，正向毛主席作“晚汇报”，唱着“敬爱的毛主席，我们心中的红太阳……”他们的声音不怎么协调，唯独爸爸的声音最响亮。汇报结束后，有个看管爸爸的人，向爸爸喊道：“陆宗城，你女儿送东西来了！”爸爸听到后微笑地走到我身边。我轻声地问：“爸爸，你为什么唱得那么响亮？”爸爸微笑着说：“我欢喜唱歌。顺便可以练练声。”
之后，爸爸被单独隔离审查了。有一次我去见爸爸，走着走着，到了一个没有臭味的男厕所边。我靠近厕所门，抬起头，透过门上的玻璃看到，爸爸怎么坐在抽水马桶间的上方？坐在一把椅子上！爸爸听到喊声，从下面下来，我惊讶地问道：“爸爸，你为什么坐得那么高，怎么爬上去的？”爸爸说：“上面光线好，我横搭了一块板，这样可以看书。借助抽水马桶和隔板上下还是方便的。”爸爸说话的语气里丝毫没有任何情绪。我问他看什么书，他说：“《毛泽东选集》。”他还对我说：“上厕所既方便又无人抢，还可以静静地学习毛选，改造思想。”
现在想来，爸爸当时的视力可能发生了变化，估计已是老花眼了。厕所里的灯光并不适宜阅读，但他身边既没有收音机，又没有人说话。而且，他当时的阅读内容，上面都是有规定的，不是想看什么书就有什么书看的，而《毛泽东选集》是爸爸唯一的阅读材料。爸爸后来告诉我说，他在牛棚里通读了五卷《毛泽东选集》。我听到后真是很佩服爸爸，佩服他心地坦荡，佩服他乐观的生活态度，佩服他不甘寂寞认真读书的精神。爸爸之所以能在逆境中生存，是因为爸爸人生阅历丰富，思想境界高尚，把荣辱得失都看淡了。(https://www.daowen.com)
爸爸从牛棚回家后，关于他的历史问题并没有明确的结论，妈妈心里总很压抑，但爸爸说：“问题总会搞清楚的。”正值中小学“复课闹革命”，为了让我们专心学习，爸爸总是有意识地多操持家务，让我们有更多的时间复习功课。
科学的春天到来后，爸爸总算可以把精力放在他想干的事业上了。我记得爸爸白天上班，晚上搞科研，我还帮助爸爸整理过不少卡片呢。那时候家里经常有爸爸原浙大、浙医大的同事来，他们作为一个科研团队在一起研讨专业上的问题。好几次我一觉睡醒了，他们还在挑灯夜战。
我在杭大读书的时候，有一位在“文革”期间批斗过爸爸的、脸部表情常常很严肃的叔叔拎着一包蛋糕笑嘻嘻地来看爸爸。我和妈妈都觉得很诧异，后来才知道，那位叔叔要评职称了，请爸爸帮他写论文。爸爸不计前嫌地帮助他，一篇文章几经修改，使那位叔叔非常感动，这位叔叔也对自己“文革”期间的作为感到非常内疚。我问爸爸，为什么要帮助他。爸爸说：“都已经过去了，我们不要老记着别人的不是。现在大家对历史、对现实的认识也在不断提高。别人有困难，我们能帮就应该帮。”这件事情我印象很深，对我的影响也很大。爸爸的言传身教，使我学到了什么叫以德报怨，什么是宽容大量。
在杭州大学各级领导的支持下，爸爸花了很多心血，建立了杭州大学图书馆专业，填补了浙江省和杭大的专业空白。之后，爸爸把精力集中在图书馆学的教学与人才培养上。按理说，他60岁就可以退休了，但爸爸觉得“文革”耽误了他太多的时间，既然身体还行，就想为学校和图书馆专业多做些事。于是，他又在讲台上执教十年。除了认真教学以外，他还经常出钱资助经济上有困难的学生。我清楚地记得，在他正式退休后，他和他的同学在三年内，资助了一位女生、两位男生硕士研究生的生活。爸爸总是说，他对现在的生活已经很满足了，我们不要忘记帮助那些有困难的人。爸爸的助人为乐是他与生俱来的一种高尚品质。爸爸还通过九三学社资助了几位丽水的青少年，并为他们在学业和事业上的成就津津乐道。现在，我与爸爸资助过的一位青年仍保持着联系。他在酒泉卫星基地为我国的航天事业做着贡献。
爸爸有一位不是兄弟胜似兄弟的大学同学。新中国成立前夕，他去了台湾地区。“文革”期间，爸爸因与他通过信被怀疑是国民党特务而受审查。我爸爸怎么可能是国民党特务呢？爸爸告诉我，新中国成立前爷爷一人在浙大总务部门工作，要养活奶奶和六个孩子。爸爸他初中毕业就没钱读高中了，靠着在图书馆打零工、自学，才考上了浙大。但家里没钱给他交学费，为此爷爷还专门找过竺可桢校长。竺校长说：“学校有规定，我作为校长不能破坏学校的规矩。你可以到别的学校试试。”于是，爸爸找到了一个上学不用交学费，还发生活费和服装的大学。这所为新生提供优厚补贴的大学，对一个交不起学费又渴望读书的人来说，诱惑是多么大啊！这所学校说，只招收成绩前三名的考生。爸爸的考试成绩正好是前三名，所以就选择了这所学校而没有顾及学校的其他要求。当我问及这所大学名称时，爸爸说：“这所大学叫‘中央政治大学’。”凡是被该校录取的学生，必须加入国民党，这就是爸爸被当作“特务”的原因。1946年，爸爸就主动脱离了国民党。
爸爸年轻时读书用功且成绩冒尖，是值得我们骄傲的。但人生不是止水，总会出现许多出乎意料的事。爸爸万万没有想到，他选择的这所大学，使他成为“文革”的批斗对象；他的这一选择，使妈妈的精神受到很大的刺激而头发早白；他万万没有想到，他的这一选择，使他的子女遭人白眼、受人欺负。在这样的情景中，我和许多“黑五类”孩子一样，在担惊受怕中渐渐长大，而我的爸爸用乐观的心态与命运抗争。在恶劣的环境中，他顾全大局、诚实坚强，他容忍了“文革”中对他的侮辱和一切非人道的待遇。
我大学毕业不久就结婚了。婚后由于单位里住房紧张，还和爸爸住在一起。因此我像一只小鸟一样一直受到爸爸这只大鸟的庇护。碰到事情，爸爸总是先替我考虑，而不是我先替他考虑。
记得三十多年前我刚参加工作不久，家里请了一个小保姆。我早出晚归，她看孩子，洗衣服，照顾我爸爸。而爸爸在生活上要求很低，中午吃饭，一碗面条就搞定了。到了给保姆发工资的时候，爸爸却主动说，你们工资低，还要给老家寄钱，保姆的工资就由他来付。
有一年，临近春节，作为妻子和母亲的我要按传统习俗随丈夫到婆家过年。妈妈过世了，妹妹去了美国，爸爸一人过年，我心里怎么放得下呢！但是爸爸乐呵呵地安慰我说：“今年我和学生们一起过年。我们讲好了，一起包饺子。你放心去吧！”我依依不舍地离开了爸爸。每每想起此事，我总要流泪，觉得很对不起爸爸！
爸爸七十岁以后，本着“老有所为，老有所乐”的思想，把工作重心放到了九三学社上，热心地办起了教授育英团和九三合唱团。八十岁以后，他又在社区建立合唱团，经常为买服装、参加演出自掏腰包。爸爸常常对我说：“现在我不教书了，我在社区，就应该为社区的建设发挥余热。”这余热一发就是十年！与歌友斟酌歌词、编写曲谱，成为父亲晚年的一大乐事。爸爸不仅将对家人朋友的关爱，更将对事业的奉献热情融入了音乐作品中。《最美是奉献》《图书馆员之歌》《愿歌声飘向远方》《安吉美》等歌曲被歌友们广泛传唱。爸爸过世后，我还收到了中国社会音乐研究会颁发给爸爸的创作歌曲的奖励证书。
2009年，学校组织体检时查出爸爸肺部有恶性肿瘤。手术后，我们给她请了一位护工。在和爸爸的相处过程中，爸爸的为人深深感动了这位三岁失去父亲的护工——小龙妹妹。爸爸出院时，我请她继续照顾我爸爸。她也认爸爸做了干爹，跟着爸爸回家，继续照顾他。出院后，爸爸仍然乐观生活，继续编写歌曲，在社区合唱团活动。术后两年半，爸爸肺部的肿瘤发生转移。考虑爸爸年事已高，为了不使爸爸受太多的苦，我做通了爸爸的思想工作，采取保守的治疗方法。即使在爸爸病重期间，他非但没有给我们增加负担，还要我们安心工作。爸爸在世的最后四年，平时有小龙妹妹精心照顾，我利用晚上和周末去看望他。到了春节，小龙妹妹需要回家过年，我就去照顾爸爸。我陪爸爸一起过了四个春节，我是多么怀念那些和爸爸在一起的日子啊！
怀念父亲也免不了怀念母亲。我妈妈曾做过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浙江省委员会（以下简称“省政协”）委员。由于妈妈工作的关系，省政协的有关领导知道了我爸爸的历史问题始终没有得到一个明确的结论，就联系杭大有关部门，要求杭大对我爸爸的问题予以明确的结论。不久，我爸爸的问题就这样被“上督落”（吴语，指上级指定下级执行某件事）搞清楚了！结论是“无历史问题”。
爸爸临走的前两个月，要我去把妈妈的相片放大摆在桌子，以便他随时能看到。爸爸一边看着妈妈的照片，一边唠叨着妈妈的功劳。听着爸爸反复的唠叨，我知道，爸爸是多么思念妈妈呀！
2013年3月24日早上八时许，我眼睁睁地看着爸爸闭上了眼睛，爸爸离开了我们，他去找妈妈了……
爸爸，失去你，我的生活黯然失色；失去你，我夜不能寐；失去你如同失去一本活字典；失去你，我才知你存在的价值。爸爸，你的一生是善良的一生、勤俭的一生、儒雅的一生、宽厚的一生、奉献的一生。你对我们的教育充满了孔夫子般的仁爱精神，你不愧为一位身教重于言教的慈父。你对社会所做出的贡献，虽不惊天动地，但也不愧为为人师表的楷模，你留下的精神财富，值得我们世代相传。
父亲过世后一年，我亦罹患肺部肿瘤。手术后，我一方面要使自己尽快康复；另一方面又因失去父亲悲伤不已。有一天，我一人在家，突然号啕大哭一场，过后却感觉情绪好多了。最近，为了使在天国的爸爸不再为我担心，也为了使自己的心情好起来，身体健康起来，我把爸爸生前一张乐呵呵的彩照放大，设为电脑桌面背景。这样，我每天一打开电脑，就能与微笑着望着我的爸爸说话，跟他聊聊我最可做了些什么。因此，我的心情渐渐好转了。
爸爸，你一生做了那么多好事，你在天国的生活也一定是快乐的。女儿希望你与老朋友们快乐地下棋、打牌，与妈妈相亲相爱。我梦见，你在钟楼前的草坪上与人促膝长谈，在通往二龙头的情人桥上与人并肩散步；我梦见，你们身披嫣红的晚霞尽情歌唱，你们面对江水滔滔的钱塘江吟诗赋词；我梦见，你又回到了青年时代……
作者：杭州大学历史系陆宗城教授之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