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轻地,他走了——记吕荣山先生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轻轻地,他走了——记吕荣山先生

蒋遂

我家搬到杭大新村27幢60号13室已经整整25个年头了,也就是四分之一个世纪。杭大新村27幢、28幢是“文革”之后杭州大学新建的教授楼,住进来的大多是教授和副教授。

转眼25年的光阴,27、28幢已经物是人非,许多老教授都已离开了人世,包括我的父母蒋礼鸿、盛静霞。其他还有朱锡侯、张强邻、李耕瑶、郭在贻、张定璋、王云海、张仲浦、张明樑、周绿漪、毕敖洪、龚浩然、戚文斌、王荣、何明春等和好多我至今叫不出名字的老人。用楼上俞秋云老师的话说,现在都是一些“八老九十”的老年人了。当然在老人老去的时候,一些年轻人也在成长之中,更有像陆越的小女孩妞妞、楼上“小李头”那样的新生代在成长,于是我的内人郭敏莉又可以有每天和小妞妞这样的人逗乐的趣味了。

杭大新村又有一位老人离我们而去,促使我又写起博客,要把他永久留在我的博客上。这位老人就是化学系的吕荣山教授(以下简称“吕先生”)。

吕先生和夫人童亚菲女士住我家单元楼的3楼,夫妻俩是我中学同学吕甘棠的父母。吕甘棠在中学时高我一级,我初二,他初三,我们和任平、蒋绍心等都是杭大子女,也是杭大河南宿舍的孩子,可以说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

新建27、28幢后,我家从河东宿舍搬来,吕甘棠家从河南宿舍17幢搬来,两家就成了楼上楼下的邻居。由于都是杭大的老人,邻居们自然非常相熟,相互之间也多有来往,吕先生家的电器出了问题,他常常叫我去帮他看一看,他就逢人便说蒋遂手巧,说中文系蒋礼鸿先生(我父亲)的儿子、刘操南先生的儿子(吕先生的研究生)的动手能力都很强,比那些理科老师的孩子强多了。以后他家有事我就叫儿子蒋凝去,他又大加赞赏!

吕先生人缘好,和27、28幢的人都合得来,见到小孩子就给几颗糖,见到老人就拉拉手,就连门口那些修鞋子,补袜子的师傅、大妈也会说上几句。那年我考成人夜校,有不懂的化学题目就找他,他都会详细地为我解答。

吕先生是个好好先生,他的夫人童女士平时很少搞家务,大都是吕先生在搞。早上看到吕先生去菜场买菜,取牛奶;中午又看他去杭大化学系取报纸。据说吕先生每天下午还会为小睡以后的童女士捧上烧好的牛奶。吕家自从条件改善后,吕甘棠搬出去住,家里就只有他们老两口,我去帮他们修油烟机时就发现了他家的小秘密,油烟机干净得少有油渍,他们还是过着那种清贫的生活。

吕先生有个特点,嘴上最喜欢说的字是“好”。逢人便喊“好,好,好!”有时候一个人走在楼梯上,也会喊出一声长长的“好哇——”。(https://www.daowen.com)

每逢遇到吕先生对我说“好”,我就板起脸说:“不好,不好!贪官当道,小偷横行,有什么好?”当这样的时候,吕先生就会有些尴尬,他就会说:“我们老年人了,不会与世相争了。”听到他这样说得多了,加上我自己在生活中的领悟,慢慢觉得确实如此,人生无常,来日无多,为何与别人争一个你死我活?其实有许多事最后应验的是事实,不是自己一时之逞强。这只能说吕先生的修为比我高了,也许这就是吕先生为我留下的最大的遗产了!

吕先生在年初时吃了些个家乡人送来的腌肉一类的东西,肠胃就感到不适。平时我们都不知道,只是感觉到他人渐消瘦,走路的步履也不如以前(以前吕先生还经常爬黄龙洞)。经过一段时间,吕先生的身体情况大不如前,但是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去买菜,去学校取报纸,到银行取款,终于有一天吕先生病到需要去学校医院挂盐水的地步了。看到吕先生这样的憔悴,我和内人郭敏莉心里也很着急,但是吕先生的家人说他就是不愿意去住院检查。有一天我看到童女士在楼梯上,就忍不住上去和她说,吕先生这样的情况需要住院检查,童女士说:“他不肯去。”我说:“让我去劝劝他。”童女士说:“好啊。”得到童女士的首肯,我就到吕家对吕先生说:“你要去医院住院检查检查。”吕先生说:“我每天去校医院挂盐水。”我说:“但是你这样大热天到医院去挂盐水也吃不消啊!”他说:“我打的过去。”我说:“那也不行,你会吃不消的,天太热!”

在我的一再劝说下,吕先生最终同意到医院去住院检查。看到吕先生答应了,我还是不放心,郑重其事地说:“我不管你是不是相信耶稣,但是说了的话是不可以反悔的!”他点着头说:“不会,不会!”第三天吕先生终于住进了浙大医院。

其实吕先生很久以前就患有肠癌,只是手术后恢复得不错,前段时间据说体检情况也还不错,但是以我的经验,这并不代表吕先生健康情况就很好了,许多时候一次检查的结果并不一定是准确的。吕先生住进医院后,果然检查的情况不好,而且已经到了肠癌晚期。

有一天我遇到吕先生的大女儿小菲,她说:“我爸爸在医院里最挂念你们二位了,经常会说起蒋遂、敏敏。”听了小菲的这段话,我和夫人郭敏莉决定去医院看看吕先生。那时正好是大热天,我和郭敏莉赶到医院,吕先生看到我们非常开心。吕先生躺在躺椅上,喋喋不休地和我们说话。他说医院的医生、护士对他非常好,他正在写感谢信。虽然吕先生的精神看起来不错,但是我们都明显看得出吕先生的身体非常虚弱,精神只是表象而已。

这年夏天杭州的天气实在太热,我们本想等天凉快一些再去看他。那一天对门的徐松年教授(杭州大学原地理系主任)和我打听吕先生住院的地址,说要去看看他,谁知我傍晚见到小菲,她说吕先生已经过世了。

吕先生过世后,依他的生前遗愿,不开追悼会,不举行遗体告别仪式,不发讣告。然而我们还是得知了吕先生火化的消息,我和郭敏莉代表邻居们前去出席了他的追悼仪式。那天杭州殡仪馆的人比我历来看到的都要多,多个告别厅在举行仪式。吕先生的遗体告别仪式在最西面的一个小厅里举行,前来告别吕先生的除了他的家人就是一些先生生前的学生和同事。仪式上没有悼词,没有哀乐,只有一首安魂曲在小厅里回响。

轻轻地他走了,杭大新村27、28幢又归于平静。在老人们渐行渐远的步履中,似乎再没有出现过吕荣山这样一位化学系的教授。何止吕先生,远去的老人不止他一个,况且还会有人离我们而去,但是这里还会不断地出现像小妞妞这样的生命,这就是生命的本质。冥想中常常似乎听到吕先生“好哇!”的声音,遥远而亲切。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