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大新村——我永远的留恋
严兆南
编者按:本文作者严兆南女士的父亲严德一教授,是杭州大学地理系主任、浙江大学百年文科名家之一。1933年,毕业于国立中央大学并在美国威士康辛大学进修。先后在国立中央大学、交通部公路处、浙江大学、浙江师范学院、杭州大学工作。是我国最早从事边疆地理考察的地理学家,20世纪30年代七次参与西双版纳、青海高原、滇缅公路、中印公路和横断山地区的调查勘察。曾任中国地理学会理事,浙江省科协委员浙江省地理学会理事长、名誉理事长。擅长于地理勘察和地理教学。代表作《横断山脉气候蠡测》《青藏高原的地理剖面》《云南边疆地理》等。严德一教授为抗战期间打通中国与世界联系的唯一陆路通道滇缅公路(另一条空中通道为驼峰路线)做出了卓越的贡献。
道古桥边的杭大新村,是我父母生活了35年的家园。我一个表妹,两个孩子在这里长大,度过快乐的童年。我和杭大新村有着无比深厚的渊源。
1957年,我家从钱塘江边月轮山上浙江师范学院的“灰房子”,迁到道古桥杭大新村。这里建筑风格各异的宿舍排列整齐,绿化优美的环境典雅宁静。由于住着众多名人学者,小区里飘散着淡淡的书香气息。我家住在新村主干道西侧第三排6幢4号。青砖黛瓦的二层小楼,三室一厅宽敞明亮,还有两个小小的储藏室,厨卫齐备,十分舒适。在房前有一个用低矮的冬青树围绕的独立小庭院,我家紧靠路边,在冬青树内侧又围了一圈毛竹篱笆,还有两扇造型别致的竹编篱门。篱笆墙网格通透,并不封闭,这构建独特的小院,成为杭大新村一道亮丽风景线。小院是父亲工作之余休憩的场所,是孩子们玩耍的乐园。
母亲倾心营造这座近50平方的小院子。这里没有名贵的花木,但四季花开不断,还种有一些的蔬菜瓜果,勃勃生机,一片田园风光。春天,翠绿的蔷薇藤缠绕在竹篱笆墙上,一簇簇大红色,粉红色的花朵竞相开放,俨然是一面立体的美丽花墙,引得路过的人都会停步观赏;夏天,花坛内五颜六色的太阳花(又名半枝莲),迎着火热的阳光夺目耀眼,就像是一块锦绣地毯;秋天,一株丹桂飘散着甜丝丝的清香,醉人心田。院子西边,繁茂的瓜蔓铺满地面,许多金黄色香甜的黄金瓜探头露脸,常常招惹眼尖的小朋友扑在篱笆边指指点点。院子中央高高的泡桐树,郁郁葱葱,树冠好似大伞,夏天遮天蔽日,微风习习,犹如自然空调,室温度要比室外低4—5℃。树下用红砖和碎石铺成一方平台,傍晚洒些冷水,暑气顿消,清凉无比,是家人和邻居小朋友乘凉玩耍的宝地。院子东北角在父亲书房窗外,有一棵文旦树,春天清香的小白花,招来无数蜜蜂嗡嗡采蜜。到了秋天,树梢挂满橙黄色的文旦,呈现出一派和谐祥和的景象。
现今离别小院已20多年,我不时地要重返旧居看看。水泥围墙阻挡住了视线,竭力向里张望,看到墙体斑驳、门窗锈蚀、杂草丛生、庭院荒芜,令人心痛惋惜。可喜的是,那棵文旦树还挺立在院中,他的树龄已有50多年,至今依旧年年开花,硕果累累。只因无人施肥修剪,树高已超过楼顶。它迎着阳光自由地向上生长,展示出无比坚强的生命力,象征着杭大新村人对故土的无限眷恋。
回忆杭大新村,我留恋那里的优美景色,那里的人文氛围。更使我刻骨铭心的是在那里感受到无比温暖的亲情,从那里汲取到人生奋斗的无限动力。杭大新村是我人生旅途的快乐驿站,最温暖的港湾。
1957年,我家从浙江师范学院搬到杭大新村的时候,我正在北京农业大学(现中国农业大学)读书。1958年,暑假毕业才第一次回这个新家。那年代,大学毕业后由国家统一分配工作。“坚决服从国家分配,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我们有20多位同学分配到农垦部下属的黑龙江铁道兵农垦局。我带着分配通知书回到家,交给了父亲,他很快指着挂在墙上的中国地图,像给学生上课似的,详细地介绍那里的地理位置、生态环境和气候特点,缓缓地说:“这里就是人们所说的‘北大荒’,目前还是一片荒原,一片尚未开垦的黑土地。倒是你们学农的人可以大显身手的地方。”他若有所思,严肃又幽默地说道:“我年轻时在西南边疆为抗日建造公路,现今你要为建设社会主义去东北垦荒造田。”母亲听了紧紧抓住我的手,久久不肯松开。父亲用服从分配,顾全大局,国家建设需要等大道理做母亲的思想工作,在他的鼓励下,母亲忙着为我准备适合东北高寒地区的行装。几天后,他们依依不舍地把我送上了遥远的旅程。
1958年“大跃进”形势下,开发建设北大荒是党和国家的重大战略决策。这一年,国家中央军委决定组织十万复员转业官兵(其中包括大量抗美援朝志愿军复转军官)转业到北大荒农场屯垦戍边。农垦部王震部长领导的黑龙江农垦系统急需大量农业技术干部。全国大专院校的许多毕业生怀着保卫边疆、建设边疆、实现农业现代化的宏伟理想,要为农垦事业贡献力量。20世纪50年代,北大荒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原,新建农场一切从零开始,我们深入渺无人烟的茫茫沼泽地,勘测荒地资源,建点规划设计,排水开垦耕地,进行科学试验,还为缺乏农业知识的官兵讲课进行技术培训。农业技术人员是生产建设的排头兵,在那里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电影《北大荒人》的故事,就是我们工作生活的缩影。(https://www.daowen.com)
几年后,我成家有了孩子。寒冷的气候、艰苦的生活条件、繁忙的工作,使我陷入两难境地。父母爱子心切,为了解除我的后顾之忧,将我的大女儿留在杭州抚养。几年后,我带儿子回杭探亲,刚从牛棚解放回家不久的外公,又留下了我的儿子。父亲担任杭大地理系主任又有教学任务,还有一些社会工作,十分繁忙。以往,一介书生从不插手家务,今后外婆要带两个小孩,操劳家务,外公也要帮着教育照顾外孙,负担之重不言而喻。年迈的父母含辛茹苦帮我扶养两个孩子,他们的拳拳之心、殷殷之情,我无以为报,终生难忘。从此,我也心系两头,常利用黑龙江冬天的农闲季节回杭探亲,回到我魂牵梦绕的杭大新村,在这里和父母、儿女团聚,在这里休息调整,在这里加油充电。短暂的假期,每次返回工作岗位都是物质、精神双丰收,满载而归。我珍惜在家中的每时每刻,杭大新村是我人生旅途的快乐驿站,永生难忘的温暖港湾。
父亲不仅在生活上给予我们极大的照顾,还特别重视在思想上的教育鼓励。他常用自己年轻时,十年从事地理野外工作的传奇故事,勉励我们青年人要有理想,志在四方。要树立不怕吃苦,深入实际,调查研究,踏踏实实的工作态度。他常讲他最敬佩的导师竺可桢、张其昀、胡焕庸等大师们严谨治学的态度和取得的伟大业绩。他还介绍杭大新村邻居中许多先生的学术成就和敬业精神,鼓励我要诚恳地向老前辈学习,坚定信念,为祖国的农垦事业做出贡献。
父亲的家书从来报喜不报忧,鼓励叮咛的话语,至今我都牢记在心间。记得刚到农场不久,寄回一张照片,他在背面题字“好儿女志在四方,晒黑了皮肤练红心”。当发现我出现消极情绪,信中有“小不忍,乱大谋”的警句出现。我取得了些许成绩,他就称赞“农垦拓荒艰苦创业大有作为”。1978年,我主持的科研项目获得黑龙江农垦总局第一次科学大会的科技成果二等奖,父亲像收到前线战士立功喜报似的,感到无比欣慰,一直将这张奖状压在写字台玻璃板下面。
在北大荒农垦艰苦创业20年,我们经受了血与火的考验,受到领导和组织的认可。1978年国家落实知识分子政策,我们被“特照”调到浙江省农垦局工作。这时,北大荒已变成北大仓,成为我国耕地面积最广,机械化程度最高,综合生产能力最强的国家战略商品粮基地。不负父母的期望,我们为祖国的农垦事业做出了贡献。
到杭州后,1978年底至1982年初,在杭大新村三代同堂度过一生最温馨最幸福的时光。忆往昔,思绪万千。我常想,父母亲支持我们奔赴边疆参与社会主义建设,是一种怎样的感情?什么样的精神?我不禁联想起历史上岳母“尽忠报国”的刺字,抗日战争时期“母亲送儿上战场”画面。那些动人的故事世代传颂,高尚的爱国精神令人敬佩。细细思量,如今和平年代,父母送子女远离家乡,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保卫国防和参加社会主义建设,正是继承了中华民族无私奉献,顾全大局的爱国精神和高尚情怀。在这种行动背后,他们经受的压力,遇到的困难,只有亲历者才会有深切感受和体会。因而我更崇敬更感恩父母亲为我所做的一切。
本文仅记述了父亲生活的一个片段,却反映了我国老一代知识分子的家国情怀。今年是父亲110周年诞辰,他离开我们已27年了。我对他的思念有增无减,他的音容笑貌时时浮现在眼前,他的教诲永记心间,他的恩德永世难忘。谨以此文作为对父亲的怀念。
作者:杭州大学地理系严德一教授之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