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大新村——那院、那屋、那人
戚志坚
1958年8月,我家从六和塔山上如今的浙大之江校区搬到道古桥杭州大学宿舍,即现在的杭大新村,地址为西溪路56号。一个甲子之后,那些宿舍楼群被一圈原本不曾有的围墙与周边繁忙喧哗的商业区隔开,宛如一个孤寂的超大院落。
弹指一挥间,整整60年过去了,我从一个青葱少女步入古稀之龄,少年时代居住的美好家园也已和主人一样进入暮年。院中大部分房子目前处于空置状态,有些已被鉴定为危房。步入小区,但见枯藤爬墙,庭中杂草丛生,许多窗户钉了板,一副破败景象。
虽然我在1969年初离家支边,成家后另有住所,多年来却是这院里的常客。一方面由于父母后来搬至仅约百步之遥的杭大新村27幢(父亲16年前已驾鹤西去,现年97岁的老母仍住在那里),由我和大妹日常照顾;另一方面随着父母的老去,对于他们当年营造的温馨之家更为眷恋。再加上,随着年龄的增长,对曾在这里度过的岁月、共处过的邻居和一起长大的伙伴,也越来越感到亲切难忘。想必是出于同样的原因吧,我远居异国的弟弟和小妹每每回杭也总要来这院里走走,到曾经住过的小楼前伫立凝神,仿佛隔着啁啾的鸟雀声,还能听见屋内往日的欢言笑语;透过如今的蔽日大树,尚可看见院子里当年曾亲手栽种过的大豆、蓖麻和向日葵。
杭大新村那院、那屋、那人,就是这样深深的印刻于我们的脑际。
从六和塔山上下来,我家搬进了14幢9号,6口人住两大一小三室和一厨一卫、外带一个朝南阳台的套间,总共约有60来平方米,在那个年代算得上是很好的居住条件。14幢是座三层楼房,共有三个单元,18户人家。我家9号位于中间单元二楼,对门10号的女主人是杭大物理系副主任梁仙翠教授。单元中其他四家的主人都是我父亲化学系的同事:化学系主任金松寿教授、吕荣山教授、周志瑞教授和钱钟祥教授。虽然几位先生各有不同的研究专业,但治学严谨、勤奋敬业是他们的共同特点。
14幢的南面是与之平行且房型相同的13幢,如今站在杭大路与西溪路交叉口向东北方向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那座危房即13幢。当时住在13、14幢的孩子,和我同年级的有金观源、周慈伟、郁照陵、李杭、何赛文、何赛珠、张适意、王岳洛、管敏文、管敏新、黄百铭、王川玲和徐煌等,他们的父母大都是杭大的学者或管理人员。如果再扩大至整个杭大新村,我的发小就更多了,基本都是杭师附小和杭大附中的校友。忘不了我们结伴上学和玩耍:去附近的奶牛场看牛、到黄龙洞玩水,还有跳牛皮筋、丢沙包、躲猫猫等游戏常常让我们乐不思家,小伙伴们一起度过纯真无忧的少年时代。
1966年开始的“文革”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席卷神州大地,也无情地袭击着我们和睦宁静的家园。一时间,小院的不少户主都莫名其妙地成了反动学术权威、走资派、特务等等,他们被抄家、游斗、关牛棚,甚至惨遭毒打,迫害致死。
1969年3月9日,我和大妹妹同赴黑龙江富锦县二龙山公社插队,开始了知青生涯。届时父亲仍被关在化学大楼的牛棚里。我们两姐妹下乡后家里的住房相对宽敞了些,风闻朝南带阳台的大房间要让出来给其他人住,事实上,类似的情况已在邻里发生。对此我父母十分忧虑:要是和有些蛮横之辈住在同一个套间内,还怎么过日子?当时在校医务室与母亲同事的卢文苑夫妇因女儿刚出生,正愁无合适住处,母亲便主动邀请他们先走一步搬了进来,解除了他们的燃眉之急,消除了父母的忧虑。小卢阿姨夫妇为人忠厚正直,我们两家在同一屋檐下相处如同一家人。当时我弟弟和小妹尚年少,父母双双出差期间,小卢阿姨便主动相帮照应,这份情缘存留至今。(https://www.daowen.com)
几年后我从东北农村病退回杭。此时家里的一大一小两间房已无法容纳5口之家。杭大房产科接到我父母的申请后,安排在10幢3号的胡玉堂教授家腾出一个小房间让我暂住。胡先生是著名历史学家,曾任杭大历史系主任。其实他家有五个子女,住房并不宽畅,但他和夫人还是热情地接纳了我。虽然那次借住的时间很短,但老母亲提醒我,要永远记得并感恩别人的善行——这是她言传身教给我们后辈的处世原则。
不久后学校安排我家搬到16幢西单元三楼。16幢也是三层楼并有三个单元。我们的隔壁住着吴洁敏和朱宏达教授夫妇及他们的三个男孩,每家有朝南的两室、朝北的一小间及厨房,厕所则是两家合用。热情爽朗的女主人吴老师研究语言学,沉稳厚重的朱老师研究古典文学。他俩在原嘉兴师范就读时就是同学。吴老师喜欢朗读,是当年黄河大合唱的朗诵者,而朱老师是合唱队的一员,同窗情谊升华,两人终成眷属。1987年夫妇首次合作,写出我国第一本翻译家传记《朱生豪传》(朱生豪是国内翻译莎士比亚著作的第一人),一举获得了中国图书奖。后来两人又共同完成了我国第一部汉语节律学专著《汉语节律学》。这对夫妇有学问有修养,他们的孩子也都很有教养,我们两家住在一起关系相当和谐。以后我们都搬离了老房子,很少有见面的机会,但多次在报纸上看到有关两位教授的报道,吴洁敏老师现在已是全国著名的语言教学专家。
曾住在我家东面6幢的王琎先生是我国著名化学史研究和近代分析化学的开拓先锋。早在1909年,王先生就作为第一批庚子赔款留学生前往美国,先在理海大学取得学士学位,继而从明尼苏达大学硕士毕业。他是原“中研院”化学研究所的首任所长,王先生还是中国化学会的发起人之一,并曾任临时主席。1954年,高教部委托王先生编写高等师范院校本科的分析化学教材。当时我父亲是在王先生手下工作的一位年轻讲师,承蒙王先生的多方指导和教诲,并邀请他合作编教材,成为唯一与王先生共同署名的作者。这套共计63万余字的教材于1958年由高等教育出版社出版,此后近20年中被全国师范院校采用。
由于王琎先生和我父亲关系十分密切,父亲有时也会带着我去王爷爷家,他的夫人德梦铁教授是外国语言学家,是拉脱维亚籍犹太人,后加入中国籍。他们夫妇俩都是大名人,成绩斐然,但又是那么平易近人,特别喜欢孩子,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王先生晚年病重时需要日常治疗,他特地向校医务室提出要求我母亲上门给他注射,于是母亲在较长一段时期中,每天下班后便去王家打针。可惜这位全国闻名的泰斗级学者竟于1966年12月6日惨死于劫匪之手,实在令人痛心扼腕!
由于母亲一直在杭大校医务室工作,那里的叔叔阿姨们和我家来往较多,关系也特别好。比如王蕙春医生医德医术很好,因我的发小黄百铭在《好邻居、好医生》一文中已叙述,所以在此不再重复,她和我妈也一直是好朋友。同时我记忆深刻的还有连长贵医师,他是资深校医,待病人如亲人,细心、耐心,责任心强,很多老杭大师生为他点赞。他于1958年从医学专科学校毕业后到杭大医务室工作,在认真工作之余还刻苦学习,已晋升为副主任医师,是浙江省医学科普作家,也曾获“全国心理卫生先进工作者”等荣誉。退休前他还担任过浙大西溪校区医院副院长和书记。
连长贵医生品德高尚,待人很热情,语速很慢,脸上永远带着笑。“文革”期间,当时医务室的戴育民医生因丈夫在美国而受到隔离审查,有人便对她避而远之,甚至有落井下石的。作为共产党员的连医师了解她的品行,因此敢于在关键时刻站出来尽己所能帮助戴医生。连医生很尊重我的父母,我父母也很信任他。如今他自己也近80岁了,但仍然十分关心我的老母亲。上个月他参加钓鱼协会活动钓到一条大鳊鱼,特地送上门给我母亲尝鲜。母亲说她还没见过这么大的淡水鳊鱼,味道鲜美极了。
杭大新村——那院、那屋、那人,虽年代已久远,但依然清晰,永不消逝。
作者:杭州大学化学系教授戚文彬之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