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牵梦绕故居情——父亲与杭大新村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魂牵梦绕故居情——父亲与杭大新村

倪集裘

据母亲日记记录,我们家是1957年的6月从体育场路的浙江师范学院内搬到松木场道古桥宿舍的,现在5幢中间一个单元的西侧一楼(共四户),那时我正上小学二年级。在那儿住的时间不长,1958年前2月父亲因工作需要,又调到了体育场路的浙师院,于是我们全家搬离了道古桥的宿舍,住到了当时浙师院在新华路旁的东健康路17号的一幢三层楼的家属宿舍的三楼。到1962年的1月,父亲又调回杭大,我们家又从东健康路重新搬回道古桥杭大宿舍,这回搬到了现在6幢最西边的一楼,与中文系的老孔(孔成九先生,当时大家都这样称他)门对门。从此几十年至今,我们家就没有任何的搬动。记得搬来时当时有个说法,说原来学校是准备把我们家安排在老孔家的楼上的,老孔见我们家孩子多,怕楼上小鬼头跑来跑去吵,老孔身体也不太好,希望我家别住在他楼上,还是住一楼为宜。父亲对此也无异议,就在孔老师的对门住下了。许多年以后,听老孔说:“做了多年的邻居,发现倪先生家虽孩子多,但大都听活,并不见吵……”这也是后话。父亲其实也是喜欢住在一楼的,一则进出方便,不必爬楼梯,再则屋前朝南有一个大院子,四围有冬青绿篱,院内可种蔬菜花木,窗前檐下植几株月季,沿窗攀墙而上,花开时节,红绿相间,繁花似锦,煞是好看。母亲也喜欢种种养养,常在院子里种些花花草草,蔬菜瓜果,青菜芥菜、丝瓜毛豆、辣椒青葱等等,记得丝瓜很会长,开着朵朵小黄花,绿藤四缠,丝瓜躲在绿叶后面,稍不留神,它都老了。种瓜得瓜,不仅吃菜方便,母亲有空就在院子里摸摸弄弄锄头、铁耙,辛勤耕作,勤劳的身子也会硬朗起来。夏天的夜晚,我们会搬张凳椅,拿把扇子,坐在院子里纳凉,赏花木,望星空,胜似神仙。后来,父亲还让妹妹赛英给院子里添置了石桌、石凳,铺上草坪,院子更加完整漂亮了。那时家中有一台苏式135照相机,是大叔留学苏联所购,当时照相机还是稀罕物,而我对它已用得很熟练了,什么光圈、距离、速度……有空就给兄弟姐妹、朋友们拍,家里的这个院子是最佳的摄影场地,父亲尤爱在院子里拍,背景是花草绿荫,黄色的窗户,有时也到宿舍小区后面的小河边、甚至黄龙洞附近去拍。现在还留着不少当时拍的这些照片,那些照片大都是买来药水和照相纸,自己冲印的,135照片虽然很小,但在当时也算稀罕,给我们带来无穷的乐趣!

父亲的家在6幢的最西头,东头第一个单元里住着中文系的刘操南先生,在我的印象中,刘先生是来父亲家最多的常客,可能是住得近,好像与父亲比较投缘,很有话讲,一口的无锡口音,但他们在聊些什么,小孩子从不关心,好像不少是学问上的事吧。刘师母与母亲也是好朋友,常来家中拉家常。夏承焘先生住在父亲前面的右侧一幢,与父亲一样,讲温州话,有时候有点啥事情,也不进屋,直接走到院子里,对着父亲的书房兼卧室的窗户与父亲对几句话,说好就回去了。夏先生的夫人姓游,都叫她游师母,也与母亲很有话说,小小的个头,常来家中与母亲聊天,都是温州人,有时妈也会去她家聊聊,蛮谈得来的。还有徐规先生,不时也会来父亲这儿,因为都是历史系搞宋史的,与父亲既是大学同学,又都是温州人,来聊大约都是些有关历史系或者学问上的事吧。那是在我参加工作以后,也许是1976年,记得有一次,徐先生坐在父亲的书房兼卧室里与父亲聊天,当他听说我正被借调到《汉语大词典》省编写组参加辞书的编纂工作时,叫我把我所抄录的词条卡片给他看看,我随即递了一些过去,徐先生很仔细地翻看,不一会儿,他递过一张来说,这个“霞”字你写错了,右下不是“殳”,应该是“图示”。我深为徐先生的细致、一丝不苟所感悟,虽是这么细微的一点,足见先生治学之严谨,真是一笔一画见精神,让我受益匪浅。

在我的记忆中,我家的单元里,曾经居住过孔成九、蒋炳炎、张君川、丁鉴、杨招棣、杨树标、吕永宽等老师;父亲所住及前后左右的几幢房子里,曾住有徐步奎、任明耀、王锦光、刘操南、陈铎民、钱秀栋、陈企霞、金松寿、王承绪、王驾吾、陈桥驿、蒋礼鸿、蒋祖贻、姜亮夫、夏承焘、吕漠野、翟墨新、李林岗、林琼、周洵钧、德梦铁等老师,均为资深教授、名人学者、学校领导,平时在小区里走走,不时会遇见他们的身影,长辈们路上碰到,相互打个招呼,嘘寒问暖,聊上几句,亲切友善。他们的子女,大都十分优秀,不少是我的同龄同学或者发小。

父亲性格和善、平易近人,对我们从不训斥。凡有人有客上门入户,父母都以礼相待,泡茶接待。不论长幼,从不敷衍,凡有事相求,总是千方百计,解人之难。别人告辞,父亲总是起身相送,一定要送人到门堂之外,哪怕是我的同学等晚辈。有一件事,一回有个自称是父亲多年前的学生,说是在西部某省某地区教育局工作,这次来杭州开会,钱包丢了,回不去了,来向老师借钱。说回到家后即汇来归还,父亲教书几十年,也记不得有多少学生,既然别人有难,马上就给了几百元钱。那人拿钱走后,结果是石沉大海,渺无回声,不知此人是真学生还是假学生,连个回话也没有,抑或素质欠缺?浙大启真名苑新房造好后,单元里四户人家有三家都搬走了,就剩下父亲留恋旧屋不走。原先邻居的一些信报还往此处寄,父亲看见了就帮助收起,打电话叫他们来取……(https://www.daowen.com)

父亲不会骑车,交通方式就是步行,别说是上下班,只要不是很远的地方,他都坚持步行前往,连经常去查资料的位于孤山旁的浙江图书馆古籍部,他都步行前往。直到年纪大了,不太走得动了,才乘公交车。但去浙图古籍部车子直接到不了,很长的一段路还是要步行方能到达,好多次他是为解答别人的某个问题,还是十分认真跑到那儿去查阅资料。父亲的毛笔字写得漂亮,经常有人向他求字,他总是十分认真地要写好几张,然后选一张他认为最满意的相赠。有时我回父亲家,他在为别人写字,他总会征求我的意见,问我哪张好些,我看其实都蛮好的,总劝他别写那么多了,他总那么认真。曾经有个单位的陌生人来找父亲写字,那天正好父亲不在家,那人说明来意,并留下了一罐茗茶,但后来父亲就住院了,一住就是几年,父亲知道此事,我每去医院陪护,他常与我提及此事,说没给那人写字,收了人家的茶叶,很觉亏欠。我劝慰他说,要不我画张画送他作为弥补,但至今不知那人是谁,如何联系。

父亲在杭大新村前后共住了半个多世纪,对于这块宝地,他有着深厚的感情和深深的眷恋。后来学校要动迁这片住宅群,父亲思想上想不通,他认为:杭大新村是20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历史建筑,又曾居住过一大批老知识分子,知名学者,人文底蕴深,应当好好保护。我劝父亲:“这房子虽是历史建筑,但设施已旧,与现在的新房子不能比,为改善生活条件,提高生活质量,晚年享受一下新房子,也是顺理成章,何必因恋守旧?”当时我们做子女的都已有了自己的家,房子都比他的新,总觉得父母还住在这20世纪五六十年代的老房子里心有不安,可父亲不是这样想,他说,“我是搞历史的,你们不懂,你们住你们的新房子,我还是住我的老房子,房子虽然旧了老了,但我喜欢这儿,应该要保护这些历史建筑……”他还抄了刘禹锡的《陋室铭》,以示其甘居此屋的心情。其实,自从杭大新村要动迁的事情发生以后,父亲的心情就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以往他总是无忧无虑、面带笑容、心情开朗,喜欢与人交流,自从房子的事情发生以后,他变得忧心忡忡、沉默寡言、茶饭无心,不时向我打听上面是否有保护这些历史建筑的信息……直至2014年父亲住院,2018年1月告别人世。在父母住院的这些年,两位老人还常常问我杭大新村的事。

作者:杭州大学历史系倪士毅教授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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