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风病阴阳证辨治沿革

更新于 2026年11月16日 版权声明
一、中风病阴阳证辨治沿革

阴阳是中医学最基础的构成元素,《灵枢·邪气脏腑病形》提出“邪之中人,或中于阴,或中于阳”。阴阳是邪气侵袭人体的最基本的二分法则,故《素问·阴阳应象大论》曰:“善诊者,察色按脉,先别阴阳。”明确提出中医辨证首要分别阴阳两证。《素问·阴阳应象大论》又言:“阴阳者,血气之男女也;左右者,阴阳之道路也;水火者,阴阳之征兆也;阴阳者,万物之能始也。”表明阴阳有其具体属性,也为阴阳分证在具体思维中打开辨证的思路。《素问·风论》云:“风之伤人也,或为寒热,或为热中,或为寒中……风者,善行而数变,腠理开则洒然寒,闭则热而闷。其寒也,则衰食饮。其热也,则消肌肉。故使人怢栗而不能食,名曰寒热。”《内经》以风邪伤人而分寒热,寒为阴,热为阳,并提出了寒热的不同病理改变,或为“衰饮食”,或为“消肌肉”,为后世中风病阴阳分证的建立奠定了理论和临床证候的基础。

唐代杰出的医学家孙思邈指出,中风病情变化多端,对当时盛行的“风冷说”颇持异议,批评时人不能分别寒热,提出但执其要者,或为寒中,或为热中,最是要紧。其在《备急千金要方·诸风》中强调:“论曰,古人立方,皆准病根冷热制之,今人临急造次,寻之即用,故多不验。所以欲用方者,先定其冷热,乃可检方,用无不效也。汤酒既尔,丸散亦然。凡此风之发也,必由热盛,故有竹沥、葛汁等冷药焉。后之学者,不能仔细识其方意,故有兹论,具而述之。”虽未提出“阴阳”二字,但进一步肯定了中风寒热之分的重要意义。

“寒热”与“阴阳”的对应关系显而易见,水为寒属阴,火为热属阳。“水火者,阴阳之征兆也。”中风的寒热之分成为其阴阳分证的标志,也成为阴阳分证施治的纲领,正如现代浙南牟老中医再次重申的“阴寒阳热可以说为中医辨治的精髓”[15]。元代危亦林《世医得效方·中风要说》就中风病的阴阳寒热认为:“中风有冷热,阳病则热,阴病则冷,冷则用温风药,热则用凉风药,不可一概用也。”明代朱橚《普济方·诸风门·中风》亦同样肯定了寒(冷)热对阴阳分证的重要性。宋代王日韦《续易简方脉论》及元代李仲南《永类钤方》都更明确了“阴中”“阳中”和“寒中”“热中”的关系,其曰“六脉沉伏或指下浮盛二脉,正有阴中阳中之分,正经谓之寒中、热中是也”,并提出了相关的症状“若脉见沉急,颜青脸白,如懈如怠,此为寒中。脉见浮洪而急,颧赤脸赭,如醉如怒,此为热中”[16]。

明清是中医发展的鼎盛时期,明清两代对中风阴阳辨证的逐步完善,主要体现在阴阳分证的证候与方药研究。明代董宿提出了中风“阴中”与“阳中”,其在《文堂集验方·中风·惟是中风一症最急而暴》总结了中风阴阳不同的证候表现,“阳中者面赤,牙关紧闭,目上视,身强直,手拳掉眩;阴中者面青白,痰喘,手足冷,多汗”。杨继洲精通中风的针灸治疗,其在《针灸大成》明确提出中风的阳证和阴证两大类,《针灸大成·治证总要》曰:“第一,阳证,中风不语,手足瘫痪者……第二,阴证,中风,半身不遂,拘急,手足拘挛,此是阴证也。”并认为阴阳两证的治疗是有区别的,阳证者以“灸令祛逐风气自疮口出”为泻法,而阴证者“亦依法治之,但先补后泻”。王肯堂进一步强调中风应阴阳分证,《证治准绳·杂病》谓:“中风要分阴阳:阴中颜青脸白,痰厥喘塞,昏乱眩晕,㖞斜不遂,或手足厥冷不知人,多汗。阳中脸赤如醉怒,牙关紧急,上视,强直掉眩。”其提出的“阴中”与“阳中”的临床证候群,也表明“寒热”(“脸白”与“脸赤如醉怒”)在阴阳辨证中的重要性。并区分了两种完全不同的治法,“有热盛生风而为卒仆偏枯者,以麻桂乌投之则殆”,“治法,先以降心火为主”,而“有元气素弱,或过于劳役,或伤于嗜欲,而卒然厥仆状类中风者,手必撒,口必开,非大剂参、芪用至斤许,岂能回元气于无何有之乡哉”。清代张志聪更加肯定了阴阳辨证的重要性,其在《侣山堂类辩·中风论》曰:“风有六气之化,邪袭于阳,则为热化;中于阴,则为阴寒。”并认为“是以河间谓中风主于火,丹溪谓之于痰,东垣谓主于气……此皆未明阴阳气化之道也”,将阴阳对中风的辨证提到一个很高的地位。

在阴阳辨证中,寒(水)为阴,热(火)为阳,阴虚则热,阳虚则寒,故阴虚为阳,阳虚则为阴,阴虚与阳虚之分证是中风阴阳辨证的又一种表述,也是另一个侧面的体现。如清代陈廷儒《诊余举隅录·中风阴阳虚实证》以典型病例为切入点,提出了中风阳虚及阴虚与阴阳的关系,并提供了对应药物性味,曰:“卒中于阴……此皆阳虚,以阳药效者也,然又有阴虚,当以阴药效者。”明清后的医家对中风的“阴虚(水虚)”与“阳虚(火虚)”分证进行了深入研究,从发病机制、临床证候、治法方药等方面系统阐述了中风阴虚与阳虚的辨证论治及遣方用药。

赵献可在《医贯·中风论》认为“不及真阴,不能无遗弊于后世焉”,而“阴虚有二,有阴中之水虚,有阴中之火虚”。即相对应于“阴虚”与“阳虚”。其进一步深入研究了中风的病理机制,提出了中风的“根本之论”。其曰:“然所谓气血之根本者何?盖火为阳气之根,水为阴气之根,而火与水之总根,两肾间动气是也。此五脏六腑之本,十二经之源,呼吸之门,三焦之根,又曰守邪之神。”他认为中风发病的根在于“肾间动气”,发病的根本由于“今人纵情嗜欲,以致肾气虚衰,根先绝矣”,故“治中风,又当以真阴虚为本”。在此基础上,根据水(阴)火(阳)虚不同给予分证治疗,认为“阴中之火虚”为“一或内伤劳役,或六淫七情,少有所触,皆能卒中,此阴虚阳暴绝也”,应“须以参、附大剂峻补其阳,继以地黄丸、十补丸之类,填实真阴”。“阴中水虚”为“又有心火暴甚,肾水虚衰,兼之五志过极,以致心神昏闷,卒倒无知,其手足牵掣,口眼㖞斜,乃水不能营,筋急而纵也”,“须以河间地黄饮子峻补其阴,继以人参、麦门冬、五味之类滋其化源”。故认为上述所言,才真正为中风阴阳之分治的根本,“此根阳根阴之至论也”。(https://www.daowen.com)

明代名医张介宾在《景岳全书》中对中风“非风”论的阴阳分证进行了深入阐述。他认为“人于中年之后,多有此证,其衰可知”,“所谓根本者,即真阴也”,肯定中风的根本病机在于“阴虚唯一”,进而提出分证的特点及病位,“阴虚有二,如阴中之水虚,则多热多燥,而病在精血;阴中之火虚,则多寒多滞,而病在神气”,这与赵献可的观点基本一致。而且张氏进一步明确了“非风”的“阴证”与“阳证”的定义,提出了两类证型的治法、方药,并且提出要分不同病情轻重程度给予不同的治疗。张氏认为“非风有火盛而病者,即阳证也”,治应“火盛者,宜专治其火,以徙薪饮、抽薪饮、白虎汤之类,酌而用之。火微者,宜兼补其阴,以一阴煎、二阴煎,或加减一阴煎之类主之”。张氏认为“非风有寒盛而病者,即阴证也”,治以“专宜益火”,“寒微者,宜温胃饮、八味地黄丸之类主之。寒甚者,宜右归饮、回阳饮、理中汤、四逆汤之类主之”。可见张氏明确肯定了阴阳分证和水火分证的关系。“水虚”即“火盛”,为“阳证”;“火虚”即“寒盛”,为“阴证”。从而为“非风”病的阴阳分证要点(寒水热火)奠定了基础。

清代医家周学海认为,中风的发病“由正气大虚,转运无权无以自主,而猝为时令升降敛散之气所变乱,以失其常度也”。其深入研究《金匮》,得出了“察脉审证,施治之法”,并肯定了“阳虚”与“寒”及“阴虚”与“热”的相关性。在《读医随笔·证治类·中风有阴虚阳虚两大纲》曰:“后静读《金匮》脉迟而紧,是阳虚之寒也,其下系以口眼歪斜,四肢拘急,口吐涎沫诸证;脉迟而缓,是阴虚之热证也,其下系以心气不足,胸满短气,缓纵不收之证。”其总结提出中风阴虚与阳虚的病理机制及时令的相关性,“阳虚者,遇寒冷之令,其阳气不胜天气之敛抑,故多病于秋冬。阴虚者,遇温热之令,其阴气不胜天气之发越,故多病于春夏”。故认为“知阴虚阳虚为中风两大关键”,进而认为“所尤当辨者,阳虚有阴盛,有阴不盛;阴虚有阳盛,有阳不盛”,因而在治疗上,“大抵阳虚之治,药取其气,气重在辛;阴虚主治,药取其味,味重在酸。而总须重佐活血”。然而,活血的原因和治法又有阴虚和阳虚的不同,“阳虚血必凝,非此无以拨其机;阴虚血必滞,非此无以通其道”。故其更加肯定了中风阴虚与阳虚辨证分类在临床的价值和应用[17]。

近代医家任应秋老先生也认为:“阴虚与阳虚,实为中风辨证的两大关键,至于什么真中、类中风的区分,这在辨证上没有多大意义。”并论述了阴虚和阳虚的证候,“凡阳虚证多见突然口眼歪斜,皮肤麻木,言语失利,口角流涎,半身不遂,甚卒然昏厥,不省人事,目合口张,汗出肢冷,呼吸微弱。凡阴虚证多见头晕耳鸣,目眩少寐,突然舌强言謇,口眼歪斜,半身不遂,两手握固,肢体强直,时有抽搐,面赤身热,烦躁不宁,甚则昏迷,言语失利,尿闭、便秘等”。而且立制豨莶至阳汤,以治中风的阳虚证,“方以九制豨莶合芪附汤扶先天之阳气为主,再以细辛领天南星、白附子、僵蚕行气分以息风,川芎引红花、苏木、牛膝行血分以息风,则三阴三阳诸经气血调畅”,制豨莶至阴汤治中风阴虚证,“可用豨莶草合大补阴丸以滋养肾脏亏损之阴精为主,并以当归、枸杞、牛膝温养阴经外泄之气,赤芍、郁金、丹参、甘菊花以活血平肝,庶几阴精复,阳气固,火自宁,风可息矣”。其进一步肯定了周学海的阴阳分治理论,并在方药上补充完善了周氏有论无方的不足[18]。

无论“阴病”和“阳病”,“阴中”和“阳中”,“中于阴”和“中于阳”,还是“阴虚”和“阳虚”,都是中风阴阳辨证的不同表述,但其内在深层次的内涵是基本一致的,都体现了从阴和阳两方面对中风辨证治疗起到指导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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