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世博会的启示
中国申办世博会从提出到最后申办经历了10个年头。国家当时在国内5个申办城市中选择，最后决定由上海代表国家去申办世博会。其实这一天等了何止10年，我们的前辈们对中国要有这样的盛会，充满了期许和憧憬。1894年郑观应在《盛世危言》中写道：“欲富华民，必兴商务，欲兴商务，必开会场。欲筹赛会之区，必自上海始。”如要选择会址，必自上海始。为什么？他说上海即在江海交汇的最中央，“轮电往还，声闻不隔”。党中央最后决定由上海代表国家申办世博会。说句心里话，当时我们也没有很认真研究过《国际展览公约》，时常满足于在游泳中学会游泳。但时代不同了，我们不能一天到晚在游泳中学游泳，有的时候可能学不会。我们一研究就感觉中国要站出来，要留半年时间让国际社会与你同台竞争。我们希望最好不要有竞争者，但想不到就在这半年时间迎来了另外5个竞争者：中国的邻国韩国，金大中总统选择了他的家乡丽水；俄罗斯，当时是梅德韦杰夫担任总统，普京是总理，普京站出来说要在莫斯科举行；波兰当时既要加入北约，也要加入欧盟，所以选择了他的一个城市；墨西哥选择了墨西哥城旁边的一个历史名城，如同我们今天的苏州；阿根廷说自己要走出危机，必须要坚持做一个有显示度的动作，因而推送了布宜诺斯艾利斯。最后和中国决战的只有两个国家，韩国和俄罗斯，各有千秋。那个时候我们国家认为需要选派一个常驻代表，我特别荣幸被选中并来到中国驻法国大使馆。它位于香榭丽舍旁边的一条马路，乔治五世大街。我在那里打开窗户就看到五星红旗。吴建民大使是我的老师，他对我的影响和教育使我终身受益。中国申博最难的问题就是面对国际社会的提问：为什么中国样样好处都要沾？因为那个时刻中国“入世”了，中国第二次申办奥运成功了，中国的足球队也进入了世界杯。我们了不得，样样都有，世界就要提问：为什么所有的好处都在中国身上？我再来谈谈一些小故事：
第一个故事，国际展览局决定哪一个国家要申办，就要派考察团去考察，6个国家开会时互不相让，最后就是用古老的方法来解决问题。6个人坐在一起，每张纸各有一个编号，大家抓阄，拿到哪个号就是哪个号。我抓到了1号，立即报告中央，中央回复说就由你来担任这次考察团的总指挥。当时第一个问题就是国际展览局考察团到中国考察，谁来接待？考察团的团长是加拿大人，没有什么级别，其外交履历最多相当于中国的副局级。我提出，接受考察的国家能否在礼仪上做足文章，由国家元首、政府首脑分别会见？外交部认为不太可能。在上级的支持下，我坚持提出这不是做给我们看的，是给另外5个国家看的，最后，3月11日，在两会期间，我们的国家元首和政府首脑分别会见国际展览局考察团，我都作陪。参加此次会见的人员一定要和考察有关。黄菊同志交给了我一项任务，一结束就赶紧到驻京办汇报会见情况。两场会见结束以后，我向黄菊同志报告说气氛好极了。这个考察分量太重，要求太高，但是不管怎么说，我相信中国做到了一件事，即使不能叫作拔得头筹，但至少是争得了先机。
第二个故事，国际展览局的表决。表决的时候采取了军事协定会议的方式。大家都同意远离喧嚣的巴黎，到一个小地方，就是摩纳哥的蒙特卡洛。吴建民同志在与我一起走过蒙特卡洛的某一个房间时说，当时他就住在这里。那时他是中国第一次申奥代表团的新闻发言人，当年的申奥就在这里失败了，他说这是我们的兵败之地。我向吴仪同志报告，这次的会议在蒙特卡洛举行，是第一次申奥的失利之地。吴仪马上回复了几个字：我们不信那个邪。所以那次表决，我们以绝对的优势胜了韩国，54票对34票。
第三个故事，就是世博会到底给老百姓带来什么。国际展览局考察团提出必须要进入我国办世博会的园区考察，要去实地。我回来以后去了这些地方。我共走了3次，这里面住了5万多居民，全部都用马桶，每天都用煤球炉，早上五点半就开始用，晚上用到十点半。当时来访的外国友人从来都没有看到过马桶。我后来去了卢浦大桥，行走在卢浦大桥上，我想办法告诉大家卢浦大桥两岸的美景。考察团的人都很聪明，但他们心里都理解我们的善意。我们把数据都告诉了他们：1.8万户居民，274家工厂，包括江南造船厂全部要搬迁，这样的决心不得了，甚至没有一个人相信我们做得成，但最后我们做成了。所以如果要总结世博会，我就用这段话：什么是世博会？就是为了要解决人类共同面临的难题进行开创性的探索。世博会不是一个展会，而是一场探索。
第四个故事，2021年5月至7月我在中央党校学习。这次管理极为严格，全封闭，一步都不能离开校门。同班有一个同学就我国有城市要申办世博会的议题与我交流。上海世博会是2010年举办的，一届世博会从提出到举办一般需要10年。2020年，我国有4座城市分别向中央申请代表中国举办2030年世博会，分别是北京、郑州、宁波、深圳。我个人认为2030年不太恰当。因为当下的国际形势发生了重大变化，国家不能匆忙地消耗自己的外交资源。我还提到了一段往事：当年，普京总统曾表示，他们支持中国申办奥运，希望中国也支持他们申办世博会。于是，我们申博时，友谊归友谊，竞争归竞争。如今，上海世博会举行到现在已经11年了，俄罗斯又要准备申办2030年世博会，我国与俄罗斯是全面战略合作伙伴关系，中国如果晚5年即到2035年，基本建成现代化的时候再申请，那时的意义就特别重大。总之，世博会不是一个展会，而是人类的伟大探索。
我再谈谈世博会形成的五个启示。
第一，以人为本。我们为什么需要世界盛会？为什么在人类进入互联网时代后，还需要面对面的交流？世博会的理念，首先是以人为本。“以人为本”这个词翻译成英文既可以很复杂，也可以很容易。我认为，以人为本很简单，全世界通用的词汇叫作“people first”。我真诚地建议：大家要多用国际社会通用的概念，在谈话中多用《联合国宪章》或者是其他国际重要语言，这些语言我们用得少之又少，但其恰恰是让我们找到同路人的按钮，很重要。我们在国际组织中的人数还是太少了，数据显示，联合国成立到现在76年，在联合国的中国籍雇员为1 348人，占所有雇员总数1.2%，美国是我们的3.9倍，印度是我们的1.2倍。因此，在国际舞台上要有中国的声音，首先要有中国人。关键就是要把以人为本落到实处。那么什么叫作以人为本？世博会是要设主题的，早期的世博会没有主题，上海世博会的主题是“Better City，Better Life”，中文翻译为“城市，让生活更美好”，但如果没有看到这句英文，可能就无法还原，其实这两个词非常直截了当，“更好的城市，更美的生活”，就是如此。此外，世博会要持续184天，184天我们的园区没有一天关过门。其中包括将自然灾害、人为事件的影响都降到最低。这184天安全运行，就凭这一条就可以得最高奖。因为，有246个国家和国际组织参展，而当年联合国192个成员国（现在是193个）中来了190个，国际组织56个，整个世博会参观人次7 308万。我每天都在现场，人数最高的那一天是2010年10月16日星期六，农历重阳节，距离世博会还有两个礼拜闭幕，那一天世博场馆接待103.27万人。这些数字是根据门票计算的，但其实每天至少要多加10万，因为我们的工作人员不计票，还有几万“将士”守着世博会。这样一届世博会，在5.28平方千米土地上展开，全世界不分南北，国不分大小贫富，都前来展示，是世界上唯一的！大的国家可以自己建馆，小的国家可以选择联合馆的专门区域，最小324平方米，最大是6 000平方米，都由自己建造。我们最了不起的是做了一件事，为残疾人建了一座馆。《国际展览公约》明确规定在世博园区建馆就是几类，要么是主权国家，要么是国际组织，要么是被允许的企业，那残疾人馆算什么？我到巴黎陈述这件事时指出：中国的残障人士当时已经达到8 700万，比当时法国民众的总数还要多。全世界的残障人士6.8亿，要给他们造一个馆展示生命中的阳光，多么重要。我们用了拟人化的馆名，叫“生命阳光”。以人为本是极为关键的。我们采取安保措施，整个世博会绝对不能自带饮用水进场，主要是为了安全，但并非每个人都买得起瓶装水，所以每次看到瓶装水我都想提一句话，没喝完的请带走。世博会后来怎么做？我们设了105个饮水处，装了2 000多个水龙头，每天饮用水用量达1 000吨。可惜的是，现在大街小巷很少有公共饮水处，这是一个城市文明的标志，所以这件事还要推，一步一步推。世博会还创了许多先例：天太热，一个馆排队要几个小时到十几个小时，我们就设置了喷雾、遮阳设施，人工遮阳面积超过20万平方米，喷雾覆盖面积超过15万平方米。在世博会举行前我去新加坡参加一个国际论坛，就有演讲者质疑：中国有志愿者精神吗？事实是我们在全世界召集志愿者，最后报名者中最年长的99岁。我们有近8万名志愿者，每个人工作两周，不能重复，中国的志愿者精神成为世博会最灿烂的文化表达。所以，以人为本，志愿者精神也在其中，我们经历了所有考验。曾有一个大国媒体发表社论说中国的插队问题，认为我们插队的现象太严重。事实证明，我们做到了文明，用12个字概括：有序排队、文明观展、垃圾分类。早在11年前，世博会就把垃圾分成了7类。一句话，以人为本是以什么为本？是以人的基本需求和尊严为本，其中以人的尊严为本特别重要。
第二，文化多元。中华文明本来就是一个多元文明，世博会更是如此。那具体怎么来做到？我们有三种方法：展示、活动、论坛。(https://www.daowen.com)
展示：在展馆方面，上海拿出最好的建筑样式，这些样式拼在一起变成一张照片，美轮美奂。
活动：我们举办了22 900场活动，日均100多场，整个世博会就是文化的海洋。在世博会有一个非常小的国家馆，人口仅为54万人的佛得角需要有一个国家馆，并确定进馆日为2010年7月9日。后来，对方说要推迟，几经选择，因为上海世博会184天要有190个国家的馆日，所以彼此间有所重叠，最后定在9月10日。后来我们得知推迟的原因是这个国家有一个获得格莱美奖的歌唱家生病开刀，她来到上海后，我们把最大的演艺中心给她，当时叫世博演艺中心即今天的梅赛德斯-奔驰文化中心，她的演唱感人肺腑，总统流下了眼泪，我问他为什么如此伤感，他说她的歌就是在唱佛得角的美好。这位歌唱家参加了上海世博会的演出，一年多之后去世，我还专门写了一段文字怀念这位只谋面过一次的人，道理很简单，文化具备直达心灵的力量，所以我们希望多元文化，就是希望多姿多彩。
论坛：我们从公众论坛到主题论坛到最后一天高峰论坛，活动丰富。高峰论坛就在闭幕式那天，温家宝亲临并讲了一段话，让我们感到无上的荣耀。他说：“上海世博会犹如一部写在大地上的百科全书，构成一幅多元文化和谐共融的美好画卷。”这两个特征很重要。第一，包容性，“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文化的样式中有许多并非你乐意欣赏，但这并不需要你同意。第二，我要引用费孝通先生的话“美人之美，美美与共”，美人之美，别人的美你要赞赏；美美与共，那就是和谐、天下大同。美人之美，美美与共，这是文化极为重要的表达。
第三，科技创新。一届世博会是人类文明的驿站，要推动人类社会的发展，包括科学技术的发展。参观沙特馆的人排队最多，平均排队时间超过12个小时，沙特馆就是电子革命集大成者；日本馆里的机器人可以拉小提琴；我们上汽通用推出了概念车，诸如此类。科技创新还表现在建筑材料的使用上，这不是今天才来坚守，当年就这么做了：低碳、绿色、可持续。泰国馆、以色列馆、韩国馆……隔了10多年，我今天还是如数家珍。因为它们给我的印象太深了。建筑是凝固的音乐，是人类文明崇高的表达，所以建筑太重要了。我们必须要在建筑材料的选用上有许多新的做法，比如竹藤、膜、太阳能等。我们在世博会提出了低碳理念，要推动太阳能的试验和固体废弃物的应用。举一个例子，5.28平方千米土地上每天要接驳车1 000辆，平均每天要开180千米，总载运客超过1亿人。中国馆里有亚洲最大的太阳能实践，我们的主题馆植物一面墙就达5 000平方米。尤为重要的是我们接受了一个大挑战，很多发达国家都问我们：这一届中国世博会有什么镇馆之宝可以流芳百世？为了这件事，至少开了几千次会，最后我们做了一件事集世界之大成：我们设了城市最佳实践区，提出四个理念——宜居家园、可持续城市化、历史遗产保护与利用、建成环境的科技创新。只要是最好的案例，就可以拿来。全世界响应我们的呼吁，几百个案例蜂拥而至。为了体现公正性，我们成立最佳城市实践案例遴选委员会，请联合国副秘书长、国际展览局局长担任联合主席，我本人担任秘书长。遴选的最后一次投票，走到会议室的时候，我告诉大家上面有录像，旁边有录音，今天有4张表决票，各位要签名留给历史，中国人就是这样光明正大。晚上投票，要投出50个，最后表决结果是49个一次遴选成功。我问两位主席，还有一个没有遴选成功怎么办？他们说托付给中国政府，将来通信表决就可以，世界信赖你。这正如邓小平同志对我们的嘱咐：守信。守信很重要。伦敦来的建筑号称零碳；法国推出了一个垂直墙体的建筑；马德里的年轻人造出了竹屋；我们还看到50年前的瑞士，这个世界名城的水曾经很肮脏，但今天清澈无比；汉堡的建筑告诉大家，它没有能源，都是自产能源，但学的是中国人的哲学，把中国的哲学变成了一个建筑；麦加，朝圣之地，怎么样做到重复时间；等等。50个案例如同一面镜子，照出我们自己。我们还把世博会全部搬到网上，全世界7 308万人到了现场，而没有到现场又参与了世博会的人数是10倍以上，就是在网上看世博会。
第四，合作共赢。我们要明白世博会上全世界190个国家怎么来的，除了到今天为止还是和中国未建交国家，其他的都来了。我以为外交还是要如同毛泽东同志所讲：把我们的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中国要交遍天下的朋友，所以这么多的国家和国际组织云集在此。五大洲最主要的区域性国际组织，欧盟、东盟、阿盟、非盟、加勒比共同体、南太旅游组织等都来了。当这些国际组织的旗帜升起的时候，他们的心中也涌现了非常大的自豪。
美国馆总代表费乐友，他说是中国让世界有机会知道他自己的故事。哥伦比亚是一个小国，参加的人都要在上海待上至少半年，远离家乡和亲人，他们造了一个独立馆，最后送出了国宝，将哥伦比亚最大的一块蓝宝石送给了中国，因为他们欣赏我们的家庭价值观。他们看到了世博会的“小手牵大手”，一家一家来看世博会。上海做了一桩事，上海800多万户居民，每家发一张票，这张票起了重大作用，票上都印了日期，这个日期就是削峰填谷，让我们每天都有人参观，平平稳稳。意大利馆是最大的馆之一，他们评价说现场高效率和建筑速度证明了中国的能力。法国馆，得到了时任总统萨科齐的支持，他决定让卢浮宫10幅名作到上海展出。这些名画价值连城，要用4架飞机装来。丹麦多不容易，哥本哈根议会投票决定，把美人鱼接到上海来，因而那一年去丹麦的游客少了几百万，因为美人鱼不在丹麦。芬兰把整个馆做成桑拿浴房的样子，为我们展示新能源。挪威用木材搭了一个非常美丽的国家馆，尽管那时我们两国关系有些紧张，但是它在此地，就像一个友好使者表达情怀。荷兰更不简单，荷兰总代表说他们把馆做得这么美丽，叫作欢乐街，但绝不是为了得奖来的。土耳其把馆造到4.7米高，因为有一个展品，是中国唐朝一个国王送给当时土耳其元首的一个石柱，他们说感谢这种差异，差异是好事，不是坏事。按照国际组织的规定，所有来参展的国家要有一个组织，组织要选出一个管理委员会的主席，但是东道国可以提名。当时中国政府提名邻国日本，尽管中日关系当时比较紧张。事实证明，这个外交官很称职，他把上海世博会与日本和世界紧紧连在一起。澳大利亚的总代表最后走的时候说我们要成为最好的朋友。联合国馆总代表流着眼泪告诉我到中国来是为了感恩，因为他担任77国秘书长，通过了6个国际公约，中国人都是一路支持。
第五，面向未来。世博会面向未来，要继续做下去。我刚才谈到了世界城市日，这个世界城市日，多么不容易，2012年联合国在里约热内卢开会，全票通过多不容易，最后做成了，真是了不得。我们面向未来，就是要走向今天的进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