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表演怎样讲好中国故事

讲了艺术表演以后，讲一点社会表演。各种各样的培训班见过不少，基本上都是一个人讲，大家边听边记笔记。教育最好的方法不是一个人讲，一群人听。我在美国大学教了十年书，1999年回到上海后力推讨论课，让听课的人也发表意见进行互动。社会表演学强调各行各业都要教大家怎么进行对话，希望通过社会表演的教育培训，人人都学会有理、有效、有风度地说话。而我们千百年来的传统教育，一直是老师说，大家记，记住了考试考好。好学生的标准是“听话”，有的时候选干部也是这样，但你表面上听了话，是否一定能把事做好呢？听话当然很重要，不仅要听清楚，还要得体地说话回应。社会表演就是要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企业要跟客户打交道，单位内部上下级要打交道，跟外国人打交道更会有不同的意见，不同意见要按规则说出来，开会要让大家轮流说话、互相讨论。

我们的目标是把中国的故事讲好，让外国人真的相信中国把事情做得很好。我在海外时虽然不是外交官，无形当中也觉得有这样的责任，因为大学里有不少民间外交活动，该怎么说话？跟老外说中国这不好那不好，还是说中国样样都好？这需要说话的技巧，要根据不同的场合、不同的对象来说。

各种各样的国家中，我最熟悉的是欧美，住得最久的是美国，纽约、波士顿、洛杉矶都住了好几年，加拿大住了一年，意大利去了很多次，犹太朋友很多，但世界上的文化各种各样，学无止境。

我刚才说到林肯总统战争胜利后见到《黑奴吁天录》一书的作者，说你的书给我帮了很大的忙。他是想表扬一下作者。这个“很大的忙”到底占了百分之几？很难衡量。各种文化的领导人都很重视软实力，宣传很重要。南北战争时主要是经济利益决定了北方一定要发动这个战争，但难得的是有一本小说为黑奴喊冤。有时候一本小说、一部电影，可以起到硬的要素起不到的作用。

我想到一个建议。如果外国朋友要到中国来，往往会在来之前问中国外交官，对去哪里看看有什么建议。如果是我，会告诉他们不要去看那种国家花几百万元、上千万元，在一个地方只演一场的大制作——戏剧界最忙的是农民工，每天都在装台拆台，真正演出的时间倒很少，这样的戏宣传得很厉害，但不一定好。中国最值得让外国人看的是社区文化，他们看了一定会说好——而且是老百姓自发做得好，主要不是政府宣传得好。十几年前，上海办世博会之前，文化局领导找专家测算需要两万台演出，急得要命。我跟他们说不用着急，豪华剧院弄两百台演出人家也不要看，上海的社区文化做得很好，就让他们看广场舞之类的活动，大妈们脸上的笑容不是政府宣传出来的，有外国人采访，她们一定会说好话。特别是对中国有歧视的那些国家的人，来看了就会知道，这些表演实实在在地说明中国的老百姓日子过得挺好——这比很多国家基金项目要好得多，而且随时都可以看到。我国文化领域最好的一张名片是社区文化，而不是高级剧院的演出。(https://www.daowen.com)

好些年前宋祖英在两会上发言，说中国艺术团体扎堆去维也纳金色大厅演出是她开的头。那里的文化领事说金色大厅把他们忙死了，各种各样的团都要他们去送票找人来看，弄得当地华人不胜其烦，既浪费了我们国家的钱，从宣传来说还起了反作用。与其这样派出去，还是让文旅部门少浪费点钱吧。我一直呼吁要给国内的社区文化多一点支持，多一点编制，让我们的毕业生也可以到社区工作帮助大妈们。从对外宣传来讲也比专业院团的效果更好，专业院团偶尔才弄出一两个好戏，但社区是每天都在那里活动。

不用到场租很贵的金色大厅去。如果跟当地的社区民众一起交流，会很有意思。至于要不要用“沉浸式”的标签，这要跟当地人一起论证。从学术上说我是反对的，但万一当地人认为这个标签能吸引更多人来看，那我也不反对。我们在国外向外国朋友推荐来中国看的景点时，可以考虑选几个社区活动点，做成欢迎外国人来看的大众乐园——自然是沉浸式的，但无须那外国名词，排出时间表——像迪士尼一样，什么地方几点到几点演什么节目，跳广场舞、唱戏曲、唱歌曲、老年时装模特表演，等等。中国的老年时装模特很有特色，西方的模特都是年轻的，我们这儿老人也很喜欢。一旦疫情过去旅游开放了，那样的社区文艺活动点会是国内向外国人讲好中国故事的好地方。我在拉萨去了一个著名的公园看各种“锅庄”——藏族的广场舞，比汉族的更好，男女老少都参加。最好上海也弄几个这样的地方，都不用收门票，文旅局做这样的事很有经验。将来也可以考虑送出去，最好跟当地社区合作，而不是出国去自娱自乐。

我有学生在东华大学当老师，东华大学以前叫中国纺织大学，可以找一个社区来合作，专门设计一下男士服装。我们习惯看西方的女模特表演，而上海社区有“老克勒”这样的特色男模。年轻人、年老人如果一起表演会怎么样？如果跟社区一起做会很有意思。对外国人来说，草根式的社区文艺活动更能够代表好的中国故事。上海犹太难民纪念馆演我那个戏的剧场，也可以说是沉浸式的。我反对的是大家走来走去的沉浸式，那样大家不会认真看戏，对演员不尊重，戏也就浪费了。我赞同固定座位的沉浸式，整个环境要设计得让人感觉到自己跟演员在同一环境里，但表演时不能让观众走来走去，走来走去还容易出事故。

【注释】

[1]孙惠柱，上海戏剧学院原副院长，教授、导演、剧作家，纽约《戏剧评论》编辑联盟轮值主编。